他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又拿起來，翻到通訊錄，往下滑，撥了另一個號碼。
接起來的是同組一個同事，聲音帶著被吵醒的火氣：
」操，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沈君那本《三體》？」
同事：」我知道，但我還沒……」
」你明天去買！你現在就下單！你今天晚上就看！」
同事沉默了一下：」你到底看到什麼了？」
張明遠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
」我看到一個文明，在三顆太陽的夾縫裡掙扎了幾百代人！我看到一個父親在女兒面前被活活打死！我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朝著星空喊了一聲，然後整個人類所有的認知都被重新定義了！你知道什麼是黑暗森林嗎？你知道為什麼宇宙是一片沉默嗎？因為他們都在躲！都在躲！你看到的星空——你以為那是空曠的——不是！那是——」
他停住了，喘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倦和狂喜混在一起的、無法分類的瘋狂：
」那是森林。」
同事沉默了很久：」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明遠說：」我想說，我以前看的那些科幻，全是兒童讀物。這本才是真的。」
他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丟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本書，深藍色的封面在檯燈下泛著暗光。
然後他彎腰把它撿起來，翻開封面，看到了扉頁上的那行字。
他把那行字讀了三遍。
然後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外面沉沉的夜色，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幕布鋪滿了整個天穹，但他覺得那片夜色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它不再是空的，它有了重量，它有了內容，它有了他之前從未意識到的東西在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窗沿上的冷氣滲過玻璃，一點一點漫進他的指尖。
然後他轉身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打開微博，熱搜榜上的話題已經炸了，相關話題的閱讀量突破了十五億，評論區裡的更新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追蹤。
」我看完了！凌晨四點看完的！我現在在陽台抽菸，我他媽不抽菸的！我手在抖！」
」葉文潔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了！我在宿舍半夜喊了一聲臥槽，室友全被我吵醒了！」
」物理學不存在了！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物理學家花了五百年建立起來的東西，被一句話推平了！」
」三體遊戲裡的周文王，他解了三輩子三體問題，每一次都在同一處失敗。我哭不是因為劇情，是因為我意識到，我們也是一樣的。」
」我以前覺得科幻是'預測未來'，現在我知道了，科幻是'告訴你現在正在發生什麼'。這一本書做到了一整套文學理論做了一百年都沒做到的事情。」
」黑暗森林！我想了一整夜都沒睡著！」
」我在地鐵上看的，看到某一段的時候我直接坐過了站，坐了七站才反應過來。」
」你們有沒有看到海外媒體的報導？他們說這本可能會改變全球科幻文學的分類方式！以前他們把非英語科幻單獨歸類，現在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歸類了！！因為他們發現華夏科幻不需要他們來歸類！」
」我買了三本。一本自己看，一本送給朋友，一本留著。因為我怕以後再也找不到第一版了。」
」我今天逛書店的時候看到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姨在問店員有沒有三體，她說她兒子讓她一定要買到。她兒子在國外，說她看完要給他講講。」
」我鄰居昨天敲我門，問我有沒有三體，他要借。我說我還沒看完，他說你快點看，看完了借我，我在門口等你。」
」從今天起，沈君就是我永遠的神！不接受反駁！沒有任何人能反駁！因為他寫的不是小說，是一面鏡子，你對著它照，照出來的是你自己！」
」以前我們看科幻的時候，永遠在看別人的故事。今天這本，是我們自己的故事。不是因為我們寫了它，是因為我們看懂了它。」
張明遠看著那些評論，一條一條地讀，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每讀一條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那些人在凌晨的屏幕後面和他做著完全一樣的動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在書頁之間尋找著某種他們已經找到了的東西。
他放下手機，重新把書翻到第一章，又看了一遍開頭。
檯燈的光線落在書頁邊緣，那顆倒懸的行星依然懸浮在他翻開的頁碼之間，像它一直都在那裡，從他所不知道的時間開始，就已經在等待著被翻開。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書店的燈終於關了。
周建國站在櫃檯後面，沒有立刻走。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看了看空蕩蕩的店面。
展台上那些早上還碼得整整齊齊的書早就沒了，連紙箱都沒剩幾個，只有幾個被拆扁的紙殼堆在牆角，等著明天保潔來處理。
地上還有不少散落的包裝紙，像一場風暴過後的殘骸。
他在這個行當幹了二十二年，從國營書店到連鎖書店，從櫃檯手寫到掃碼系統，經手過無數本書，見過無數次發售。但他從來沒見過今天這種場面。
他活了大半輩子，做了半輩子圖書生意，見過不少人搶書。
也不對。
還是見過的，例如沈君曾經的書。
但是也沒有瘋狂到這個程度，甚至讓他有些頭皮發麻！
周建國站在那裡，手裡的銷售報表已經讓他看了第五遍。
他感覺自己手在抖。
他把報表放在櫃檯上，又拿起來，又放下，最後乾脆把整張紙按在桌面上，像怕它自己跑了。
他做了二十二年書店生意。
二十年。
他見過《哈利波特》最後一冊發售那天隊伍排出去兩條街，他見過《冰與火之歌》第五冊上市那周店裡天天補貨，他見過那些所謂的「現象級」暢銷書在展台上堆成山又被人搬空。
他一直覺得那些就是書店生涯能遇到的極限了。
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天花板。
今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