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看完了。
他沒有把頁面往下拉,也沒有關掉它。
他讓那封郵件停留在打開的頁面上,看著那幾行數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正在以極慢的速度一根一根地鬆開。
直到弦全部松完,他才把滑鼠移向關閉按鈕,按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這次他喝了一大口,那股涼意划過他的喉嚨,一直往下沉。
他放下杯子,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已經結束了。」
他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電話一直沒響,他也沒再撥給任何人。
那道閘門已經落了半程,懸在黑暗和亮光之間的邊緣處,像一道尚未徹底合攏的邊界,正在緩慢地收窄,朝著盡頭緩緩移動。
維克多·霍爾特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邊一支筆,握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他閉上眼,讓那些數字在腦海中浮現、重組,卻始終未能拼湊出任何他願意接受的形狀。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櫃門上,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收卷的痕跡,落在他依然亮著的屏幕上,像一條正在被拉直的線,沿著他視線無法企及的方向持續延伸。
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們投入了那麼多,他們甚至沒有回應,然後他們贏了。我們沒有被超越,我們是直接不在場上了。觀眾已經用完了他們的選擇,而我們沒有被選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那道正在形成的光亮正在緩慢地改變他的輪廓。
與此同時,華夏電影行業內部也收到了那份匯總數據的非正式版本。
有人在群聊里發了一張截圖,五部好萊塢電影的累計票房被框在同一個紅色邊框裡,旁邊是《流浪地球》的累計票房,標註方式格外簡單——
四十五億 vs 四億三千萬
截圖底下的回覆在一個小時內迅速疊了起來:
「十倍。真的是十倍。」
「他們五部加一起,不如我們一部零頭。」
「零頭都不夠,差了一億多呢。」
「去年春節檔還在討論能不能保住進口片的份額,今年直接把桌子掀了。」
「華夏電影牛逼!沈君牛逼!」
「太強了!」
「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華夏電影吧好萊塢壓得死死的!太夢幻了!」
「沖啊!繼續支持流浪地球!」
「小破球!沖!」
「小破球這次真的要衝出大氣層了!」
《流浪地球》打破的紀錄,在那天晚上被整理成了一份清單。
那份清單在影迷群聊里流傳開來,像一塊被反覆拉伸的標尺正在逐漸逼近它的極限,每一個刻度都在刷新著它所在的標尺段曾經被測量過的最大值。
它打破了華夏影史首日票房紀錄,九點八七億。
打破了華夏影史單日票房紀錄,初二十點零三億。
打破了華夏影史最快破十億紀錄.......
有網友在評論區列出了前幾項紀錄的數字,然後寫道:
「我數了一下,一部電影,五天,破了八個紀錄。」
「不是華夏紀錄,是全球紀錄!」
那條評論被截圖後出現在不同屏幕上,有人轉發時加了一行字:
「以後有人問華夏電影天花板在哪,這組數字就是天花板。」
在那條轉發下方,有一條評論在深夜收到了數千次點讚:
「那些紀錄,有些是以前我們從來沒想過能打破的。」
「有些是我們以前連統計都沒有統計過的。現在它們全被放進了同一個名單里,而且寫的是同一個名字。」
隨著那些紀錄擴散開來,全球媒體開始以更快的速度調整自己的報導方向,措辭也在逐步加重。
一批媒體的標題從「華夏電影破紀錄」變成了「華夏電影正在改寫規則」。
瑪格麗特·亨特在《紐約時報》文化版工作了二十三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常年堆著各種電影資料和列印稿,鍵盤旁邊永遠放著一杯半涼的咖啡。
她是那種不需要抬頭確認就能感知到編輯部里風向在變的人。
電話鈴聲的頻率,走廊里腳步聲的快慢,顯示屏的反光在另一排工位上的移動方向。
那些細微的變動像一種無聲的語言,二十多年來她早已熟悉它的語法。
而此刻,她正盯著屏幕上那組來自華夏市場的票房數據。
四十五億。
春節檔五天。
單部影片。
那組數字安靜地排列在頁面中央,沒有附加任何情緒化的註解,卻足以讓整間編輯部里那些曾經對這個市場不屑一顧的同行們,在看到它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停下正在輸入的文字,讓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短暫地失去敲擊的方向。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她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寫的第一篇關於華夏電影市場的報導。
那時候她用的標題是「東方新市場正在緩慢增長」,內容以數據為主,語氣中立,措辭謹慎,最後的結論是「短期內難以對全球市場格局產生顯著影響」。
那時候行業內普遍的看法也大致如此,華夏電影市場雖然體量不小。
但作品質量參差不齊,類型單一,很難與好萊塢的主流商業片形成正面競爭。
沒人覺得那需要被認真對待。
後來她又寫過幾篇相關報導。
有一次她提到華夏電影正在嘗試工業化轉型,編輯部里有人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他們拍科幻片估計還要很久」。
她沒有反駁,因為她自己也覺得那個判斷不算太離譜。
那時候華夏電影市場的增長已經很明顯了,但產業底層依舊顯得鬆散,大多數影片集中在喜劇和古裝兩個類型里,真正能在國際市場上形成影響力的作品幾乎為零。
好萊塢依然是那個圓心,所有人都在圍繞它轉動。
當時她與歐洲同行的一次交流中,對方談到華夏電影時只是簡單地笑了笑,說有些資源還是需要時間才能積累到位。她也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那些結論在當時看來並不值得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