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和言和站在賽台兩端,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互相檢查戰具時,兩個人的手都沒多停一秒。
言和翻看了一下匕首刃口的粒子鍍層,遞迴去。
姜禾接過他的短刀,指尖在刀柄接口處摸了摸,也還了回去。
全程沒有眼神交流,沒有點頭,也沒有一句客套話。
只有姜禾的一雙眼睛,一直盯著言和。
那不是瞪視,也非仇視。
就是一種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注視,瞳孔里的光穩穩鎖在他身上。
「雖然上次我打傷了你。」
言和接過短刀時壓低了聲音,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
「但我的主要目標並非是你,抱歉,你讓我提不起興趣。」
姜禾沒受影響,依舊面無表情的盯著他。
那雙眼睛連眨都沒眨。
言和以為自己習慣了各種目光的注視。
崇拜的、畏懼的、嫉妒的。
但姜禾這種目光,跟那些都不同。
那目光里沒有挑釁,也沒有憤怒。
就是看著他,像是要順著皮肉把他看穿,看進骨頭縫裡。
他後脊梁骨躥上一絲說不清的涼意。
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
之前交手時她不這樣,至少那時她的眼神里還有情緒。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層寒意。
他看不透那寒意下藏著什麼,卻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盯著他。
隨即,姜禾慢慢抬起手,比劃了幾個手語。
言和皺了皺眉,他看不懂手語。
「她說什麼?」他側頭看向林蕭然。
林蕭然笑著翻譯。
「她說,上次她手裡拿著營養餐,沒辦法全力跟你打,結果最後你也沒賠她那頓。所以今天——」
他頓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新帳老帳,一起算明白。」
言和冷笑一聲,收回目光。
他拇指頂在短刀的刀柄末端,把刀刃推出鞘半寸,冷光從鞘口漏出。
映在他眼鏡的鏡片上。
「可惜,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姜禾也笑了。
然後她張開嘴,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
「不……會……太久。」
裁判抬手。
「雙方準備就緒?」
言和點頭。
姜禾點頭。
周景明的臂鎧已經激活。
指關節上的衝擊釘在粒子充能的嗡鳴聲中泛起暗藍色的冷光。
「全息場景——載入!」
賽台在藍光中碎裂重組。
地面化作鏡面般的湖水,薄薄一層鋪在腳底,深不過腳踝,卻倒映出頭頂那輪誇張的滿月。
月光冷白,打在湖面上碎成無數銀鱗。
遠處沒有山,沒有樹,沒有任何掩體。
天地之間只有這片一望無際的湖面和那無垠的月光。
鏡湖,經典地圖。
沒有掩體,沒有高低差,沒有藏身的角落。
在這裡打,憑的就是硬實力。
裁判再次看向雙方。
「開戰!」
最後一個音節剛落地,林蕭然只覺得一股熱浪就迎面砸了過來。
那並非溫度,而是被高溫氣流裹挾的壓迫感。
周景明的臂鎧在開戰的同一秒就點燃了。
火焰從拳套表面的粒子導流槽里噴射出來。
並非尋常的橙紅色,而是混合了粒子燃料的熾白焰。
溫度高到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火光倒映在腳下薄薄的水面上,將整片銀白的鏡湖染成了翻滾的橘紅色。
周景明的第一拳就衝著林蕭然的面門來了。
林蕭然後撤步,腳後跟在湖面上犁出一道水花。
他剛穩住重心,周景明的第二拳已追到胸口。
臂鎧的火焰在拳末炸開,拳風裹著熱浪從他耳邊刮過,燙的他耳廓一陣刺痛。
林蕭然再退。
周景明又黏了上來。
他的拳法路子並非大開大合,而是短促密集。
每一拳都往林蕭然閃避的死角里塞。
臂鎧本身沉重,加上火焰噴射帶來的慣性,他出拳時重心都壓在拳鋒上。
打空了也不收,順勢擰腰轉胯,下一拳已經接上。
「來啊!!」
周景明的吼聲在空曠的湖面上迴蕩。
火焰拳套在他揮拳時帶出一長串拖尾的焰光,把他半張臉映的通紅。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你不是要讓我當不成職業選手嗎!!你躲什麼!!」
又是一拳,貼著林蕭然的肋下擦過。
戰鬥服的外層被高溫燙出一道焦痕。
「來啊!!哈哈哈哈哈哈!」
周景明狂笑著,雙臂交替出擊。
火焰在鏡湖的水面上拖出兩條燃燒的軌跡。
水蒸氣被高溫蒸騰起來,在兩人周圍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霧氣。
林蕭然嘆了口氣。
「如你所願。」
隨即他腳下猛的一蹬,向後滑出兩步,腳底踩在水面激起一圈漣漪,就在漣漪擴散開的那一瞬間。
他拔出了手槍。
槍口對準的並非周景明,而是周景明腳邊的湖面。
砰。
子彈鑽入水中。
周景明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狂妄笑容紋絲不動。
「哈哈哈哈!沒打著!!」
下一秒,湖面下爆開一團火光。
爆炸彈在水底引爆,衝擊波從腳下往上翻。
將整片薄薄的湖水炸成了沖天而起的白色水幕。
周景明的視野被水幕遮斷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一道銀色的劍鋒從水幕中央刺了出來。
周景明下意識抬起右臂格擋,臂鎧的合金護板擋住了劍尖。
金屬碰撞的火星在水霧中一閃而滅。
但林蕭然的劍鋒順著臂鎧的關節接縫滑進去。
劍刃側面的卡槽分毫不差的咬住了拳套和小臂護甲之間的連接件。
咔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周景明還沒反應過來那聲音意味著什麼,林蕭然的手腕已經轉了。
劍鋒一挑一擰,動作幅度很小,但發力角度刁鑽,分毫不差。
一顆螺絲從臂鎧的關節處飛了出去。
銀灰色的金屬零件在空中翻了幾圈,撲通一聲掉進腳下的湖水裡,濺起一小朵水花。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劍鋒在臂鎧的關節接縫處連續挑了三次。
每一次都恰好卡在連接件的卡扣上,每一次都帶走一顆螺絲或一塊小型的固定護板。
周景明低頭,眼睜睜看著自己右臂拳套上的一塊防護裝甲鬆脫、滑落砸進水裡。
拳套表面那些粒子導流槽的藍光開始閃爍不定,火焰從熾白退成橙紅,又變成不穩定的一明一滅。
「你——」
他猛的把右臂往後抽,想拉開距離穩住拳套的能量迴路。
但林蕭然沒給他這個機會。
劍鋒在挑掉第三顆螺絲後順勢往上一划,剛好卡在拳套和小臂護甲的最後一處連接點上。
「別急啊。」
林蕭然抬起眼睛看著他,嘴角掛著笑,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笑意。
「你拳套上有二十八個結構弱點,我才拆了四個。」
他手腕一翻,劍身轉了半圈。
第五顆螺絲應聲飛出。
這種操作,對時機和落點的把握要求高到離譜。
簡直已經是變態的級別了。
如果說凜上霜月對人體的肌肉打擊點位已經精準地如同手術。
那麼林蕭然的這一套,要求的便是對對時機和落點以及戰具工程動力學結構的理解。
那不是「大概知道哪裡是關節」的了解,而是能將每一個螺絲孔位、每一處焊接點。
每一條粒子導流槽的走向都背下來的了解。
台下的邢淼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那雙熬夜熬紅的眼睛盯著台上林蕭然的手腕動作,嘴角慢慢彎起來。
「難怪這幾天天天黏著我,讓我給他講各類型戰具的結構點……」
她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語氣里的那點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合著是想搞文藝復興啊,四十多年前的戰具拆卸流打法都被你翻出來了,你可真行。」
戰具拆卸流。
全戰領域最早的賽季里曾經短暫流行過的一種打法。
那時粒子系統還處於初階測試階段,戰具的結構比現在簡單。
一場比賽下來能把對手的戰具拆散架就算贏。
後來隨著初代格式塔粒子出現、戰具一體化設計普及、賽場規則收緊。
這種打法很快就退出了主流舞台,倒是在地下黑賽非常流行。
但林蕭然的攻擊並非常規路數。
他的劍尖每一次落點都恰好卡在粒子鍍層的邊緣。
那些保護最薄弱,通常不會在實戰中受到攻擊的部位。
他挑飛的每一顆螺絲,都是在計算了臂鎧受力結構後選擇的目標。
周景明的右臂拳套已經開花了。
三塊護甲脫落,五顆螺絲不見蹤影,粒子導流槽的能量供應斷了好幾條線。
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金屬關節徒勞的摩擦聲。
他把右臂收到身後,左拳發力轟向林蕭然的側腰。
這一拳的力道因怒火而更沉,臂鎧上的火焰還在燒,拳鋒擦過空氣帶出一聲尖銳的呼嘯。
林蕭然後退半步,劍鋒順勢在身前畫了個半弧。
劍身側面恰好拍在周景明左手拳套的腕部關節。
咔嗒。
第六顆螺絲。
同時抬手順勢一槍將周景明另一隻想揮動的拳頭給打了回去。
「別著急,學長,我們一隻手一隻手,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