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夏天，很熱。
清晨初生的日頭，便已是火辣辣的。
庭院中，周禮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
拳腳揮動間，筋骨噼里啪啦作響，白蒙蒙的霧氣縈繞在身體表面，拳頭轟在青石上，發出金鐵碰撞之聲。
不遠處，一個少年跟在後面，學著他的動作，照貓畫虎。
這已經是六皇子偷偷跑來長門宮習武的第三個月了。
不得不說，這小子很聰慧，看過幾遍後，就能學得像模像樣，而且也能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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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專心修煉武道，說不定還真有一番成就。
只可惜。
他是皇子。
每天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就算練武，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來浸淫。
三天兩頭跟著練一練，也就是強身健體而已。
這幾個月下來，周禮大概也弄清楚了明妃娘娘的態度。
六皇子如此頻繁地來到長門宮，明妃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並未阻止，顯然是默許了。
周禮對此也很無奈。
雖然他已經很盡力地想低調，避免陷入皇室爭鬥中。
但其實又哪裡撇得清干係？
當年進了長門宮，他就已經入了局，為了自保，必須牽扯其中。
不管是選擇明妃還是皇后，都一樣。
之後那一戰，雖然獲勝，但在所有人眼裡，他和魚公公，便被打上了明妃的烙印。
這些年長門宮能有如此平靜，既是得益於魚公公的先天威名，同樣也是有明妃在制衡皇后，暗中關照。
這算是當年力保明妃得到的回報。
周禮不去永壽宮，也不是為了跟明妃撇清關係，只是不想被那些瑣碎雜事纏身，影響自己修煉而已。
如今明妃默許六皇子來這裡習武，並不是真的想讓他成為什麼武林高手，而是加深和自己之間的羈絆，想讓我日後為六皇子效命？
可惜啊。
我不是魚玄機。
永遠也做不到為誰效死。
我的命，可是很金貴的。
「時辰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殿下，您該去文華殿讀書了。」
周禮收斂氣勢，氣血奔涌之間，已將皮膚表面的汗水蒸發。
六皇子看得羨慕，點點頭，披上外袍轉身去了牆邊——
他還是熱衷於翻牆，堅持不走大門，覺得這樣才能顯示出他武林中人的瀟灑。
周禮對此已經麻木了。
只能將那片區域的機關陷阱位置交代給他，不然哪天起來發現六皇子的屍體躺在那裡，樂子可就大了。
「小禮子，我來看你了。」
六皇子前腳剛走，門外便傳來了青鳥的聲音。
周禮轉過身，便見一位俏麗女官迎面走來。
青鳥今年也已經二十四歲了，比起之前少了幾分青澀，多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如今她是明妃身邊最受寵的女官，身份地位遠非尋常宮女可比，時間一長，形容舉止間，也是帶有三分威嚴莊重了。
不過在周禮面前，她還是那個愛笑貪吃的明媚少女。
「殿下走了？」
「剛走。你要早來一會兒，說不定還能碰上。」
「那就不必了。殿下還以為自己偷偷來學武的事情，可以瞞得過娘娘，我要是在這裡見他，豈不是露餡了。」
青鳥擺擺手，但見周禮已經麻利地拿出了準備好的白果和酒壺，連忙搖頭。
「今天可沒空跟你喝酒閒聊了，娘娘交代的事情要辦，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給你送一樣東西。」
說著，她將一個小木盒遞了過來。
周禮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顆拇指大小的渾圓丹丸，散發著奇異的藥香。
「這是……藥王谷煉製的大還丹？」
周禮這些年看了不少宮樓里的藏書，自是長了不少見識。
聽聞大乾武林中，有個名為藥王谷的門派，最擅長醫術和煉藥，魚公公在進宮之前，都曾前往此地求學，可惜並未得到大還丹的秘傳丹方。
此藥，是藥王谷賴以立足的底蘊所在。
需採集天下百種珍稀藥材，煉製十年方成，每一爐只有三顆，極為珍貴。
服用此丹，普通人可強身健體，固本培元，武者若是吞服，則能增長修為，有助於突破瓶頸。
因此每次丹成，都會引發武林中人的哄搶。
曾經還因此釀成過不少血案。
藥王谷也聰明，每次丹成後，便會將其中一顆送來宮裡作為供奉，以此換取朝廷的庇護。
這一顆大還丹，便是貢品了。
「你倒是眼光毒辣。不錯，這大還丹，是娘娘專門為你求來的，或許可助你修為更進一步。就當是，感謝你照顧六皇子殿下吧。」
青鳥笑著說道。
周禮如今正卡在胎息境的瓶頸中，這大還丹確實來得及時。
可是他卻沒有太過驚喜，反而有些憂慮。
明妃娘娘如今雖然得寵，但想要求到大還丹只怕也不容易，此時送來這丹藥，一定是有事情要發生了。
「娘娘……是打算要動手了嗎？」
青鳥聞言，卻是沒有直接回答他。
轉頭看了一眼乾元宮的方向，壓低聲音道：「聖上這些年身體每況愈下，去歲開始，已經時常臥床，恐怕……屆時就算娘娘不想爭，只怕也難倖免，如今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說完，瞧見周禮一臉凝重的模樣。
忍不住笑了起來：「放心吧你，如今娘娘早已今非昔比，就算真到了天翻地覆之時，也不會只依靠你這個小太監了。你呀，腦子裡就只有你的武道修煉……」
「這話說得，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如果真需要我做什麼，一定竭盡全力。」
「盡力而為是吧？」
青鳥眨巴著眼睛，「行了，東西也給你了，趕緊去吃了練功吧，但願你能早日修成先天。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殿下那邊，就請你多多照看……」
說完，便已轉身出門。
此時等候在門外的禁軍侍衛，紛紛低頭躬身，極盡尊崇。
周禮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先天境，脫胎換骨，我難道不想嗎？
只是武道難成，我連這小小的胎息之境，都需要藉助大還丹來突破，想要踏入那個境界，不知道還要多少歲月。
周禮自是能等得起。
時間對他來說，是最充裕的資源。
可是，旁人卻未必等得起了。
此時，一陣涼爽的風吹來，拂動茂盛的銀杏樹葉，發出沙沙聲響。
樹欲靜，風卻從來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