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清晏巷王宅也收到了第一張帳單。
李茂看著面前綢緞鋪掌柜遞過來的單子,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八十七兩?」
「對。」掌柜笑得有些勉強,又趕緊補了一句,「另外還有幾兩改衣裳的工錢,不過那幾兩還沒算進去。」
李茂低頭看了一眼帳單,妝花緞、湖綢、細綾、成衣……後面還清清楚楚寫著取貨人的姓名:劉姚氏,劉陳氏。
他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她們說這帳記王家?」
「是。」掌柜這時候也已經感覺不對了,說話明顯謹慎了許多,「她們說是府上大奶奶的親娘和弟媳,前幾日才從外地過來。還說府里交代過,缺什麼先添置,月底再統一結帳。」
李茂緩緩抬起頭,「誰告訴她們可以記王家的帳?」
掌柜張了張嘴,「這……」
「王家可有人拿著府里的帖子去過你們鋪子?或者讓管事、下人陪著?」
「沒有。」
「府里的印呢?帳房的條子呢?」
「也……沒有。」
李茂把帳單往桌上一放,「什麼都沒有,你們憑什麼記王家的帳?」
掌柜額頭上已經冒了汗,「李管事,這事是我們疏忽了。可她們把府上人的名字、住處都說得清楚,又確實是大奶奶的娘家人。」
「小店平日也常做官眷生意,一時想著不過八十多兩銀子,哪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冒著王大人的名字騙人,所以……」
李茂聽到這裡,反倒沒有繼續責怪,他這些年管過生意,也知道商戶為什麼會上當,無非就是王明遠這三個字太值錢。
八十多兩銀子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大錢,可對一家常做官眷生意的綢緞鋪來說,又沒有大到值得冒著得罪王家的風險,當場把所謂親戚趕出去。
所以對方寧可先把東西給了,再過幾日來王家問。
「行了,這事先別急著認誰的錯。」李茂重新把帳單拿起來,「帳留下,取貨記錄也別改,也不會一句話便讓你們自認倒霉。到底是誰騙了誰,等事情查清楚以後再說。」
他看了一眼掌柜,語氣也嚴肅了些。
「不過以後再有人拿王家名字賒東西,不管他說自己是誰,先認名帖和憑證!」
掌柜趕緊點頭。
可他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一家銀樓,四十六兩。
再過半個時辰,一家車馬行也來了,十一兩。
等第三家掌柜離開以後,李茂沒有再等。
他讓人直接把這幾日府上的出入名冊取了過來,又吩咐門房把劉家人來京以後見過誰、什麼時候離開的全都重新寫一份。
李茂看著桌上越來越厚的一疊單子,臉色終於徹底黑了。
而真正讓事情變得嚴重的,卻不是這些帳單,是王明遠當日下午在總局聽見的一句話。
總局議事堂里,幾名主事正在討論西山下一季的煤料採購。
王明遠翻著幾份報價,指了指其中一份。
「還是按以前定下的章程走。先看煤質,再核路程、運費和實際產量。」
「誰便宜用誰,但便宜得離譜的也不能直接要,免得最後送進來的全是石頭和煤矸。」
旁邊一名主事點頭。
另一人卻遲疑了一下,「王大人。」
王明遠還在低頭看報價,聞言只隨口應了一聲:「有話便說。」
那主事看了看周圍幾人,隨後壓低聲音道:「城西萬盛煤行……是不是已經定了?」
王明遠翻紙的手停住,他抬起頭,眼裡沒有怒意,反而先露出幾分疑惑。
「誰定的?」
那名主事也愣了,「下官……就是聽說。」
「這種採購,總局連最後驗煤都還沒做,外面怎麼會先知道定了?」王明遠把手裡的公文放下,「你從誰那裡聽來的,把原話說清楚。」
那名主事察覺事情不對,也不敢隱瞞。
「昨日萬盛煤行的東家請我們物料司一個書吏吃酒,說他已經託了王大人府上的親戚,連茶水銀都給過了。」
「還說等開年西山重新簽煤契,至少能拿到一處窯口的供貨。」
議事堂瞬間安靜下來,羅乾也抬起了頭。
幾名負責物料的官吏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出聲。
王明遠把手裡的公文慢慢放回桌上,隨後緩緩開口問道:「那個親戚叫什麼?」
「姓劉。」
這兩個字一出來,王明遠便什麼都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重新坐直了些。
「銀子給了多少,什麼時候給的,在哪裡給的?」
「三百兩,說只是茶水錢,事成以後另謝。」
「有收條,或者當時在場的人嗎?」
「這個下官不知。」
王明遠點了點頭。
「那便先別猜了。」他看向剛才回話的主事,「你親自讓人把萬盛煤行東家請來,不必嚇他,也先別說有人犯了罪,只讓他把事情從頭到尾寫清楚。」
「什麼時候見的人、在哪裡見的、對方自稱什麼身份、說過什麼、給過多少銀子,有沒有收條,有誰能作證,一樣不少!」
那名主事趕緊起身。
王明遠又看向眾人,「今日這個煤契先停半日。」
羅乾眉頭一皺,「整個採購都停?」
「不是停採購。」王明遠搖了搖頭,「只是先把參與報價的商戶重新過一遍。凡是有人說自己託過王家人、崔家人、你羅家、常家,或者總局其他官員親眷遞話的,全部單獨列出來。」
「不管送沒送銀子,先把人和事情記清楚!」
羅乾神色也沉了下來,「你懷疑不只這一家?」
「不是懷疑總局的人,我是怕有人打著這些名字在外面收錢。」
他說著拿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報價冊。
「今天能冒出來一個劉耀祖,明日便能有張耀祖、李耀祖。」
「採購這東西一旦讓外面的人覺得塞銀子、托關係便能辦,咱們前面花那麼大力氣立的驗貨、比價和覆核規矩,就全成了擺設。」
「所以這事不能只查一個劉耀祖,更不能因為他恰好和王家沾親,便私下把錢退回去算了。」
議事堂里幾人都聽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王家親戚在外面占幾兩銀子便宜的問題,牽扯到總局採購,便必須查清。
議事結束以後,王明遠沒有繼續留在衙門,他直接回了家。
結果剛進正堂,便看見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張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