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通道的瞬間,陸長生只覺周身被一股蠻橫的空間之力狠狠揉捏,仿佛整個人被塞入一個不斷旋轉的磨盤。五臟六腑顛倒錯位,視野之中儘是扭曲的光帶與破碎的色塊。他下意識地將慕容踏雪與林清璇護在身後,六種雷霆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雷衣,抵禦著那無處不在的撕扯之力。
這般眩暈持續了約莫十數個呼吸,腳下忽然一實。陸長生穩住身形,緩緩睜開雙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浩瀚無垠的金色隧道。
隧道並非由磚石砌成,而是由某種凝固的光構成,四壁呈現出流動的金屬質感,仿佛整條通道都是在一整塊巨大的神金內部鑿出。隧道極為遼闊,一眼望不到盡頭,深處有某種低沉的嗡鳴在迴蕩,像是遠古巨獸的心跳。而真正讓陸長生等人動容的,是那充斥在隧道之中的靈力洪流。
那洪流並非無形,而是呈現出一種淡淡的乳白色,如同實質化的潮水,自隧道深處源源不斷地奔涌而來。每一滴」水珠」都蘊含著精純到極致的能量,吸入一口,便覺四肢百骸舒泰無比,經脈中的靈力運轉速度陡然加快,連帶著識海都清明了幾分。
「這靈力……」
陸長生伸出手,掌心朝上,任由那乳白色的洪流沖刷而過。靈力滲入肌膚,竟有一種溫潤如玉的觸感,其精純程度,比之下界九霄大陸高出何止一個檔次!
若將下界的靈力比作渾濁的泥水,那這隧道之中的靈力,便是經過千重過濾的山泉,清冽而甘醇。
「俺的娘嘞……」
石驚天瞪大了眼睛,光頭在金色隧道的映照下閃閃發亮,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這地方簡直是修煉聖地啊!乾脆咱們在這兒閉關突破得了,等突破到聖境再出去,豈不是橫著走?」
「光頭,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屠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短髮下的眸子白了他一眼:「本末倒置!我們這一趟是去仙域找人的,不是來遊山玩水修煉的。正事要緊,懂不懂?」
「俺就是說說嘛……」石驚天捂著後腦勺,嘟囔道。
「咦?」
就在這時,慕容踏雪忽然輕咦一聲。她伸出玉手,在乳白色的靈力洪流中輕輕一抓,一縷細若髮絲的金色光絲竟被她自洪流中抽離出來,在指尖纏繞遊動,如同一條靈動的小魚,散發著一種比靈力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氣息。
「這是……」
慕容踏雪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疑惑。眾人紛紛圍攏過來,目光落在那縷金色光絲上。
屠嬌盯著那光絲看了片刻,忽然眸光一亮:「我想起來了!曾在一部古籍上看到過,仙域與下界最大的不同,在於仙域之中瀰漫著'仙氣'。這種仙氣是天地法則與靈力融合到極致的產物,對於修煉有著不可思議的好處——不僅能加快修煉速度,還能潛移默化地改善體質,甚至提升悟性。」
她頓了頓,目光中浮現出一抹熾熱:「這也是仙域的武者,遠遠強於下界的重要原因之一。下界武者窮極一生追求的極致,在仙域不過是起點。」
「仙氣?!俺看看這玩意還有沒有!」
石驚天眼睛瞪得溜圓,二話不說,一頭扎進了靈力洪流之中,兩隻大手在乳白色的洪流里胡亂扒拉,嘴裡還念念有詞:「哪兒呢哪兒呢……嘿!找到了!」
果然,他在洪流中抓到了一道金色光絲,喜滋滋地捧到眼前,活像個撈到金魚的頑童。
陸長生見狀,搖頭失笑,卻也伸出手掌,在洪流中輕輕一引。一道仙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主動游入他的掌心。陸長生將其吸入體內,剎那間,那縷仙氣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所過之處,體內的經脈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大,連先前與天機子激戰留下的暗傷,都在這股氣流的滋養下緩緩修復。
「」果然不同凡響……」陸長生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這仙氣的功效,比他預想的還要驚人。僅僅是這一縷,便抵得下界數枚高階丹藥。
眾人紛紛動手,在靈力洪流中捕捉那一道道游弋的金色光絲。慕容踏雪廣寒仙體對寒氣敏感,對仙氣的感知卻也同樣敏銳,玉手輕揮間,便有三四道仙氣被冰封入掌。林清璇身形靈動,在洪流中穿梭,清靈劍尚未出鞘,劍鞘輕點,便將一道試圖逃竄的仙氣釘住。蕊兒雖然修為最低,但靈陣師的感知力極為細膩,小手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微型靈陣,竟將兩道仙氣同時困入陣中。
不多時,每人手中都匯聚了十幾道仙氣。然而這隧道中的仙氣本就稀少,大多混雜在靈力洪流深處,再搜尋下去,已是難覓蹤跡。
「好了。」陸長生收起掌心的仙氣,目光望向隧道深處,「先別搜集了,前往仙域要緊。這些仙氣,路上再慢慢煉化。」
眾人點頭,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了六道流光,朝著隧道深處疾馳而去。
金色隧道之內,沒有日月交替,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眾人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景象忽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空曠的隧道之中,竟開始浮現出一塊塊巨大的岩石。那些岩石呈灰黑色,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孔洞,每一塊都有房屋大小,靜靜地懸浮在隧道之中,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舉著,亘古不動。
「小心些。」陸長生放慢速度,雷雀羽翼輕輕扇動,身形在一塊巨石旁掠過。
六人穿梭在巨石之間,那些岩石上偶爾可見一些古老的刻痕,似乎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又像是強者交手時留下的劍痕刀印,透著一股蒼涼神秘的氣息。
「哥,你看那邊!」林清璇忽然指著前方,美眸中閃過一抹驚異。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數十丈外的一塊巨石之上,竟有著淡淡的金光在閃爍。那光芒並不刺眼,在乳白色的靈力洪流中若隱若現,若非林清璇眼尖,極難發現。
「過去看看。」
陸長生沉聲道。
六人調整方向,朝著那塊巨石飛去。落在巨石之上,陸長生才看清那金光的來源,隨即瞳孔驟然一縮。
巨石中央,竟盤坐著一具枯骨!
那枯骨身著一襲紫金長袍,衣料不知由何種神材織就,歷經無盡歲月竟未腐朽,依舊閃爍著淡淡的紫金光澤,尊貴不凡。枯骨的姿態保持著打坐修煉的模樣,脊柱挺直,雙手結印於膝上,頭骨微微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沉睡。最令陸長生等人心驚的是,即便已經化為一具骸骨,那骨骼之上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骨骼晶瑩如玉,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每一根骨頭上都仿佛銘刻著天地至理,道韻流轉。僅僅是靠近,陸長生等人便感到呼吸一滯,體內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好恐怖的氣息。這具枯骨生前,至少也是聖境修為。」
陸長生聲音低沉,目光凝重。
「聖境強者,怎麼會死在這通道之內?」
慕容踏雪秀眉微蹙,月白長裙在靈力洪流中輕輕飄動。
「這具枯骨該不會是……溟古海皇吧?」
慕容踏雪忽然開口,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猜測。她望向那紫金衣袍,「數萬年前,溟古海皇不是飛升仙域了嗎?莫非……他並未成功,而是隕落在了這通道之中?」
「有可能啊!」石驚天撓了撓光頭,湊近那具枯骨,瞪大眼睛打量,「你們看,這骨頭金燦燦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海皇大人當年那麼厲害,骨頭金一點也正常……」
「光頭!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一道清脆而憤怒的聲音,突然從陸長生的袖口之中傳出。
金光一閃,皇蝶振翅飛出,落在陸長生的肩頭。它金色的蝶翼劇烈顫動,觸角都氣得翹了起來,指著石驚天怒道:「這枯骨根本不是海皇大人!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石驚天被它嚇了一跳,隨即梗著脖子反駁:「你怎麼知道不是?都成一具枯骨了,臉都沒有,你怎麼認得出來?」
「切!我追隨海皇大人數千年!」
皇蝶氣得在半空中直打轉,蝶翼扇動間灑落點點金粉:「海皇大人的氣息,我化成灰都認識!這具骨頭上的道韻雖然不俗,但和海皇大人比起來差遠了!」
「吹牛吧你,」石驚天撇了撇嘴,「都過去幾萬年了,你還能記得清楚?」
「你——!」皇蝶險些氣炸,猛地停在陸長生耳邊,聲音都尖了幾分,「海皇大人當年飛升仙域之前,早就已經是聖境巔峰了!只差半步,便可踏入那傳說中的更高境界!而這具枯骨,不過是聖境初期的氣息,連給海皇大人提鞋都不配!」
聽得此話,陸長生微微頷首,目光從那具枯骨上移開:「皇蝶說得對。這具枯骨的氣息,與溟古海皇相差甚遠,應該不是他。」
「哼,聽到沒有!」皇蝶得意地朝石驚天揚了揚觸角。
石驚天還想再說什麼,被屠嬌一眼瞪了回去:「行了,別吵了,正事要緊。」
就在此時,蕊兒忽然小聲道:「長生哥哥……這具身體裡面,好像還有東西。」
眾人一怔,紛紛望去。蕊兒指著枯骨的頭顱方向,大眼睛裡閃爍著靈陣師特有的敏銳光芒:「那裡……有一道很微弱的光,快要熄滅了。」
陸長生眸光一凝,當即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對準那具枯骨的頭顱。他運轉造化吞天訣,一縷混沌色的靈力自掌心湧出,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探入枯骨之中。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掌心之中,多了一團暗淡至極的光團。
那光團只有拇指大小,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光團之內,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蜷縮成一團,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神魂波動。
「是一絲殘魂。」
陸長生沉聲道,
「不過時間太久,已經快要消散了。」
「讓我試試。」
林清璇忽然開口,她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玉瓶。瓶身呈七彩之色,內部盛著半瓶粘稠的液體,散發著一種沁人心脾的幽香。正是七彩孕魂涎!
「這是我在北神域時,師尊賜下的珍藏,可修復神魂。」
林清璇拔開瓶塞,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七彩孕魂涎,滴落在那暗淡的光團之上。
嗡——!
光團突然劇烈震顫起來,那滴七彩孕魂涎一觸及光團,便迅速滲透進去。原本暗淡的光芒,如同被潑了一盆滾油的火苗,驟然明亮了幾分。光團表面,那些細密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模糊的人形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數息之後,金色光團緩緩舒展,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光團中浮現而出。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著一襲青色儒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於胸前,眉目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叱吒風雲的強者,反而更像是一位隱居山林的讀書人,儒雅而溫和。然而,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無形氣度,卻讓人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那是聖境強者獨有的威壓,即便只剩一縷殘魂,依舊不容褻瀆。
男子緩緩睜開雙眼,瞳孔之中起初一片茫然,隨即逐漸恢復了一絲神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雙手,又看了看身旁那具盤坐的紫金枯骨,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悵然。
「本座……居然還沒死透麼……」
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前輩。」陸長生拱手一禮,沉聲道,
「晚輩陸長生,與同伴集齊四大域器,打開上界通道,途經此地發現了前輩的殘魂。這是家妹林清璇以七彩孕魂涎,為前輩續魂。」
林清璇輕輕點頭,靈動的美眸中帶著一絲善意:「前輩感覺好些了嗎?」
那靈魂體微微一怔,隨即目光在陸長生等人身上一一掃過。
當聽到「集齊四大域器」時,他那儒雅的面上明顯浮現出一抹震驚。
「四大域器……你們居然集齊了?」
他喃喃自語,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沒想到,本座苦求數萬年而不得的事,竟被你們幾個後輩做到了……」
慕容踏雪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敬意:「還未請教前輩身份。」
靈魂體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隧道深處,那裡仙光流轉,神秘而遙遠。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跨越萬古的蒼涼:
「本座……摩天居士。」
「一萬年前,九霄大陸上一位無名的散修罷了。僥倖踏入聖境,尋得這仙域通道,欲要飛升上界,追尋更高的武道。然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枯骨,自嘲一笑:
「本座失敗了。死在了這通道之內,化作一具枯骨沉眠至今。」
「摩天居士?」
陸長生等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一萬年前的人物,太過久遠,九霄大陸的典籍中,恐怕早已沒有了這個名字。
「前輩,」陸長生沉聲問道,「以您聖境修為,為何會隕落在這通道之中?這隧道之內莫非有什麼兇險?」
摩天居士的殘魂微微一顫,那儒雅的面上,竟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恐懼。他緩緩轉頭望向隧道深處那片被靈力洪流遮蔽的黑暗,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兇險?呵呵……何止是兇險。」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回憶起了某種極致恐怖的畫面,連半透明的魂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仙域為了阻斷下界,除了設下那道封印之外,在這通道之內,還飼養了一片……金甲禁蟲的蟲海。」
「金甲禁蟲?!」
陸長生等人臉色同時一變。
「那是一種生於仙域混沌之中的異蟲,」
摩天居士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慄,「個體雖小,不過米粒之大,卻堅不可摧,無物不噬。它們成群結隊,所過之處,連聖境強者的肉身都能啃食殆盡。本座當年……便是被那蟲海淹沒,連逃回下界的機會都沒有,最終被啃得只剩一具枯骨,神魂湮滅,只余這一絲殘魂苟延殘喘……」
說到此處,他那雙儒雅的眸子中,竟閃過一抹深深的絕望與後怕。
陸長生等人聽得此話,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連聖境強者,都被啃食得只剩枯骨?那金甲禁蟲的蟲海,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隧道深處,那原本令人嚮往的仙光,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陰森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