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三百六十行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北大開學，新入校的學生一茬兒又一茬。
早晨傍晚的小風帶著陣陣涼意，學生宿舍樓邊的柿子樹枯葉落地，密密麻麻的柿子掛在樹梢。
火紅如燈籠，樹梢頂部的等著後勤部統一採摘，樹梢下面的早就被同學嘴饞摘完了。
方堃走在校園裡，被認出來的概率降低，倒不是他不出名了。
現實就是如此，一個當紅的演員明星如果連續兩年沒有帶著作品走到銀幕前，日新月異的當下，那他就是過氣」了。
況且方堃太過年輕，只看過他小說，卻從來沒見過真人的，哪怕擦肩路過，也會當成一個穿著老氣的同學。
「方堃，聽說了沒，今年的職稱評選要開始了，評審十二月正式開始。」許曉燕低聲道。
方堃一愣，無感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咱倆是同一年入職的，到今年為止已經是第六年了，符合年限要求！
「」
講師再往上就是副教授，雖然是副的，可出門在外人家稱呼你誰會在前面不識趣的加個副字。
方教授，，，想到這裡，方堃還真有點激動，他平常壓根就不關注學校變動，尤其是教師待遇的變化。
北大教師薪資每年都在漲，不要覺著大學老師有多高大尚，大家都是人，吃多了會拉，肚子脹氣了同樣會放屁。
學校不主動漲工資，那些拖家帶口的老教師聯名往上報，年年來一次。
當然學校也特別好說話，本來也是順著社會變化而變化的，報一次漲一次，讓老教師們備受鼓舞。
方堃又想到什麼，心裡潑了一盆冷水：「副教授哪有那麼好評的，咱們年限是夠了，可沒有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還是歇著吧。」
許曉燕得意道：「你啊，就是平常沒把心思放在學校，我早就準備好了，反正姐是奔著副教授去了！」
「你怎麼總是快我一步，合著問我就是看看少了個勁敵？」
「你現在也能準備啊，一個星期寫篇質量不錯的論文，有你老師推薦，再加上自己的影響力，比我有把握多了。」
同學兼同事王紅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捧著茶杯看向這裡。
方堃跟其對視一眼：「王老師，你呢，你怎麼想的？」
王紅紅順道：「許姐說的對，你應該嘗試嘗試。」
方堃撇了撇嘴：「我問的是你對你自己怎麼考慮的。
「我啊？我前年剛評上講師，第一條年限就不夠。」
說到這裡，王紅紅心裡酸酸的，當初方堃攻讀碩士研究生可沒有避著她，大家都是北大畢業生，自己當時如果去找找老師，應該也能要個名額。
結果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在外面看北大老師的社會地位已經足夠拿得出手了，逢年過節親戚朋友聚會，倍兒有面子。
可在教師行業內，總歸避免不了比較，誰不想從助教到講師，再從講師到副教授。
講師以及講師之下，出門在外人家叫你王老師，一旦評了副教授，頭銜就是王教授了。
以前覺著大學學歷已經夠用了，在社會上看的確夠用，可在北大的教師體系里，現在每年對外招聘非碩士研究生不考慮。
任屆本校畢業生留校任職的名額也越來越少了，哪怕真的留校，也必須讀碩士，不然學歷越往後越不夠用，除非你不想做領導。
不想當將軍的小兵不是好兵！
許曉燕就很聰明，也可以說是懂得順勢而為，她現在就同時擔任中文系教研室副主任。
再往上走就是教研室主任，等季主任退休，很有可能就是中文系主任。
所以說，想要往上走，對她而言，副教授的職稱是必須得拿下的。
學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尤其是見識過自家侄女在的那個建材店，方堃的同學把生意做的火熱。
經商有經商的門道，做老師自然又有做老師的門道，她當時心動有落差感也只是一時的，自己的工作不比別人差。
方堃還真心動了，他原先想著在等個一兩年，到時候混到副教授再從學校辭職出去也有說頭。
對於離不離職的問題，方望真有好好考慮過，做生意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可能分心這邊站在課堂上上課，生意那邊事事都能做到位。
他比別人強就強在，懂得放權用人，手底下攬了一批信得過的人才，可決策上的事還是需要自己親力親為。
沈修傑華黎揚他們不懂，都這身價了還做什麼老師，可只有方堃清楚，教了兩輩子書，現在教授職稱可以說是執念，也可以說是辭去教師身份前的最後一份念想。
「跟你說正經事兒呢，還有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許曉燕最後說了一句。
瞅了眼時間，方堃先拿課本和教案去上課，第一節課一下，直奔葉蜚聲辦公室，結果撲了個空。
中午臨近下班，又去了一趟，結果還是撲空，在走廊直愣愣對上季主任。
「葉教授受邀去歐洲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了，你找他有事？」
「沒，也有，我想問問教師評職稱的事情。」
季真淮瞪了他一眼：「合著學校裡面還有你方大作家上心的事，現在知道上心了？」
季真淮有點恨鐵不成鋼，任人為親不可取，可誰不想用自己親近的人，學校包括系裡有多少次機會，包括許曉燕的教研室副主任，如果方原意，這些都是他的。
本校畢業，從大一開始就打交道，要說不偏心是假的。
偏偏這傢伙不上心，季真淮以為這小子真的無欲無求呢。
方堃嘿嘿笑了聲，道：「副教授對我比較有吸引力，說出去有面兒。」
「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季真准手指著，真拿這小子沒辦法。
香江那邊的小說正在通過各個渠道進入內地，龍蛇演義跟著金庸古龍的小說流了進來，季真淮閱讀了，只能感嘆方堃的思維天馬行空，這種劇情和設定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來的。
愛才，但是這個才」忒沒有上進心。
「季主任，您給提點意見？」
「我怎麼給你提意見，」季真淮扶了扶眼鏡，眼神左右掃了一下，壓了壓聲音道：「我不知道你在校外幹什麼，做生意也好，寫小說也罷，你要真想評上，把心思收一收，搞一篇像樣的論文出來。」
「這個問題，等老葉回來也是這麼跟你說。」
季真淮的搞，不是說從其他渠道搞一篇論文過來，而是親自寫一篇，這就有點上難度了。
中午回到家，方堃在書房把所有專業相關的書找了出來，論文不是從書里找，而是得有自己的新的研究發現，但是得有理論支持。
聯繫到葉老的專業，篩篩選選，方堃還是把論文方向定在了語言學上。
寧姚接娃放學，方穀雨生無可戀，方牧卻是由陳姨照顧著，這小子也親近，就是喜歡亂跑亂咬，必須有人時刻盯著。
「幹嘛呢，翻這麼多書出來，要賣？」
「這些可都是寶貝，很多都是珍本，賣什麼也不能賣書啊，我要評副教授了。」
寧姚稀罕道：「呦，想要用功了？」
方堃感嘆一聲：「哎，書到用時方恨少，語言學類的論文研究，理論知識是一方面，結合實際應用也是一方面。」
讀書為了什麼，古代儒家認為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方堃是不認同這句話的，書就是書，讀的再多不實踐，沒準兒就是個腐儒。
在他看來，讀書更多的只不過是學習一種方法論來武裝自己，在學生讀書這個階段，更多的應該養成一種獨立思考和終身學習的思維習慣。
他現在還好點，起碼是做老師的，平常還跟書本打交道，現在拎起來也不會顯的陌生。
中午匆匆吃罷飯，方堃又鑽進了書房。
語言學分應用語言和社會語言，想要論文質量過得去，必須得有真才實學，況且這裡是北大，還不是一般的本科院校。
季真淮和學校寵自己，該有的能力也要體現出來，不然人家憑什麼寵你。
所以他想就改開十年的背景，社會變化新鮮事物層出不窮的當下，從社會語言作為一個切入點。
當天晚上，方堃就定下了自己的論文題目《經濟轉型期漢語社會用語的特徵與動因探析》
一直耗到周五，葉蜚聲回校，方堃麻溜拿著論文題目和大致思路找過去。
「你這算是臨陣磨槍？」
方堃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道：「老師，您幫我看看，如果可行的話我抓緊寫出來。」
葉蜚聲沒有答話，而是先認真的看完。
「題目很大，不過切入點不錯，你要是決定了可以做，我可把話說在前面，質量過不去，誰來也不好使。」
方堃麻溜保證：「您放心，我肯定不給您丟臉。」
「行了，沒事滾蛋吧。」
方堃麻溜滾蛋，剛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明年吧開題報告送過來，既然要寫就要用心。
19
「我知道了老師，您忙。」
寫論文方堃不陌生，雖然他不是搞學術研究的，可好歹底子在這兒。
現在心思一靜下來，在結合自己對改開十年的觀察看法，可以說是文思泉湧。
「本報告以改開十年經濟轉型為核心背景，聚焦漢語社會用語（日常交際用語，商貿用語，大眾傳播用語，新興行業專業語等）的演變軌跡，通過梳理近十年社會用語的新特徵，新現象，剖析語言變遷與經濟發展，社會結構，文化交流的內在關聯...
方堃寫寫停停，當晚熬了個夜，才把開題報告寫出來。
主要是闡明背景和意義，經濟轉型漢語社會用語的問題與思考，還有研究方法和研究範圍。
第二天，葉蜚聲看著報告裡下海」搞活」猴子」這些詞，臉上沒什麼變化，許久才道：「好好寫，在我這兒不過關，別想評副教授。」
接下來相當長一段時間，方除了上課，在辦公室基本上就是寫論文。
回家要看文件，又要聽匯報，閒下功夫還要陪閨女兒子，時間用的緊巴巴的。
周日。
「我要去做頭髮了，你別待書房裡一天不出來，陪兒子去花園玩玩兒。
「做頭髮？」方堃抬頭一愣，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怪，可哪裡怪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目光看過去，寧姚的頭髮一直都是齊肩直發，他很喜歡。
「也不長啊，做什麼頭髮。」
寧姚白了他一眼：「我跟方芳約好了，去燙個時髦點的髮型。」
方堃一想到那種酒紅色的波浪卷，連忙道：「這樣就挺好的，沒必要燙。」
現在的時髦在他看來完全沒新意，相反有點殺馬特，精神小妹的意思。
就差嘴裡叼根煙，手裡摸著麻將了。
寧姚哪裡肯從他，牢騷道：「自從生了閨女兒子，我感覺自己皮膚都不緊實了，你不愛老娘，老娘自己愛自己不行啊，我現在還不到三十呢，跟不上時代潮流，在不打扮自己，萬一以後有人說我土...」
那種場面，寧姚不敢想像。
方堃更沒得辯駁，怎麼就上升到愛不愛了，他當然愛，況且皮膚緊不緊實，自己娘們兒他能不清楚？
方堃覺著寧姚這是借題發揮，他這段時間除了晚上，白天的確分心無術，忽視了她。
再一個，八十年代末的現在，不光女士，男士染髮燙髮也相當流行。
一直到晚上，兩道女聲從外院傳進來，方堃定睛一看，不是那種跟波浪號一樣的小捲髮，包租婆形象消散，心裡鬆了口氣。
微黃色的大捲髮，眉毛好像還修了修，的確挺不一樣的。
方芳則是弄了個一模一樣的髮型，但是總覺著自己跟嫂子的有點不一樣。
「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看？」寧姚拉著方芳原地轉了一圈。
「湊合吧。」
嘶~
胳膊遭重，老娘們兒下手完全不知道輕重，關鍵是擰人相當有經驗，兩個指甲蓋也不捏肉，就是嚴絲合縫的掐住一層皮，然後狠狠一擰。
鐵打的人過來也得倒吸一口涼氣。
「好看好看，不去做演員拍電影可惜了。」
方芳笑道：「姐夫，現在燙頭髮很流行的，男的也有很多人燙，就是有點小貴，我們倆加起來花了四十六。」
「四十六？那是有點小貴了。」
「這還不算什麼，那些接假髮的才貴，最便宜的一個就要五六十，都是真頭髮做的，聽那個女老闆說，可掙錢了。」
方堃砸麼道：「可不掙錢，像齊肩長發你下鄉收才多少錢，粗加工價格直接翻倍，如果是精加工做出口去日笨，利潤是幾十幾百倍，現在就是收頭髮做個加工廠都能賺錢，真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