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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沒落門庭×舊家聯盟

2026-08-12 14:14:08 作者: 功夫貓爺
  第245章 沒落門庭×舊家聯盟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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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三條笠來說,接下來的一個月是自己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實的日子。

  他開著一輛嶄新的豐田皇冠,穿行在東京都的各個角落。

  從千代田到港區,從目黑到世田谷,從杉併到練馬,從文京到台東......每一個目的地,都是一座曾經輝煌,如今破敗的舊華族宅邸。

  那些宅邸,有的藏在繁華街道的深處,有的隱於安靜的住宅區,有的孤零零的立在山丘上。

  但無論在哪裡,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歲月的痕跡,無可掩飾。

  六月的東京,正值梅雨季節,天空時常陰沉,細雨綿綿。

  車窗外的世界,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霧中。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三條笠的視線,時而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時而落在副駕駛座上那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單上。

  那份名單,是石川隆一親手交給他的。

  三十五個名字,三十五家舊華族。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鉛筆標註著地址和簡短的備註。

  「山名家,目黑區,家主四十三歲,為人謹慎。」

  「小松家,文京區,有一女,家境困頓。」

  「鷹司家,杉並區,年輕家主,公司職員。」

  ..這些備註,是內藤千野提前調查的結果,幫助三條笠有針對性的拜訪。

  豐田皇冠的發動機低沉而平穩,與之前那輛破車截然不同。

  座椅是真皮的,散發著淡淡的皮革香氣,柔軟而舒適。

  空調送來陣陣涼風,將車外的悶熱隔絕開來。

  三條笠偶爾會伸手撫摸一下方向盤,感受那光滑的質感,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幾天前,他還在為那輛破車的維修費發愁。


  幾天後,他已經開著這樣的車,去拜訪那些和自己一樣落魄的舊華族。

  命運,真是奇妙。

  第一站,山名家。

  山名家的宅邸位於目黑區的一座小山丘上。

  沿著蜿蜒的坡道向上,兩旁是老舊的住宅和雜亂的樹木。

  三條笠將車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下車打量。

  宅邸占地廣闊,但圍牆斑駁,牆面上爬滿了藤蔓植物,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磚石。

  大門是黑漆木門,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門楣上方的家紋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是一個十字形圖案,山名家的「四目結」

  。

  三條笠按響門鈴。

  鈴聲在宅邸深處迴蕩,可久久沒有回應。

  他等了足足五分鐘,雨滴打在他肩上,將西裝外套洇濕了一片。

  就在三條笠準備再次按鈴時,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臉。

  那人四十三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和服,和服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依然熨得平整。

  他的面容清癯,眼窩深陷,但眼神中依然保留著貴族特有的矜持和警惕。

  此人正是現任山名家家主,山名一郎。

  他打量著三條笠,眉頭微微皺起。

  「三條理事?」山名一郎有些驚訝的道,「您怎麼來了?」

  三條笠微微欠身,動作標準而恭敬。

  「山名家主,冒昧來訪,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山名一郎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請進。」

  兩人穿過庭院,向主屋走去。

  庭院裡荒草叢生,曾經精心修剪的灌木如今長得亂七八糟,小徑上的石板已經鬆動,縫隙里長滿了雜草。

  一座石燈籠倒在草叢中,無人扶起。


  雨水打在雜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主屋是傳統的和式建築,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早已鏽蝕,不再作響。

  拉開障子門,屋內陳設簡陋,榻榻米已經泛黃,有幾處甚至破損得露出了底下的稻草。

  紙拉門上有幾處破損,用白紙糊著補丁。

  可茶具擦拭得很乾淨,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微光。

  牆上掛著一幅山名家的祖先畫像,那是室町時代的山名宗全,畫中人目光威嚴,身披鎧甲,仿佛在俯視著這個沒落的後代。

  兩人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

  山名一郎的妻子端來兩杯茶,茶水很淡,杯子卻擦得很亮。

  她低著頭,快速退下,但三條笠還是看到了對方身上那件補過的和服。

  山名一郎看著三條笠,目光中帶著一絲警惕,也帶著一絲好奇。

  「三條理事,您今天來,是霞會館有什麼事嗎?」

  三條笠搖了搖頭,開門見山的道:「山名家主,我今天來,是受人之託,給您帶來一個機會。」

  他將石川隆一的邀請,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五十萬美元的資本,房地產公司,用不動產入股,優先回購權,租金繼續收取。

  每月十萬日元的補助,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還有那些同樣被邀請的舊華族小松家、鷹司家、西鄉家....

  山名一郎聽著,表情從警惕轉為驚訝,從驚訝轉為難以置信。

  「三條理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的詢問,「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三條笠點頭。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推到山名一郎面前。

  「千真萬確。石川家主已經和我簽了協議,五十萬美元實繳到位。這是銀行出具的驗資證明。您可以自己看。」

  山名一郎低頭看著那些文件,手指輕輕顫抖。

  他翻看著每一頁,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許久。

  那些數字,對於他來說,簡直像天文數字。

  山名家,曾經是室町幕府的四職家之一,與一色、赤松、京極三家並列,權勢熏天。

  戰國時代,山名家的領地曾達到十一國,號稱「六分之一殿」。

  但江戶時代後,家族逐漸沒落,領地一再削減。

  戰后土地改革,更是把大部分資產收走。

  如今,山名家在東京只剩下這棟宅邸和幾畝薄田。

  靠著出租部分房屋,他們勉強維持著體面。

  奈何,這點收入,連修繕房屋都不夠,更別說應付日常開銷了。

  每年冬天,他們都要為取暖費發愁。

  每年雨季,他們都要為屋頂漏水擔心。

  山名一郎抬起頭,看著三條笠。

  「三條理事,您覺得......我應該簽嗎?」

  他的眼中,有渴望,有猶豫,也有恐懼。

  三條笠看著山名一郎,目光堅定的道:「山名家主,我簽了。」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因為我相信,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您不簽,山名家還能撐幾年?一年?兩年?五年?到時候,您拿什麼留給後人?」

  山名一郎沉默了。

  他看向牆上那幅祖先的畫像。

  山名宗全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時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有期許,有責備,也有無奈。

  良久,山名一郎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簽。」

  第二站,小松家。

  小松家的宅邸在文京區,是一座西式洋樓,建於大正年間。

  紅磚外牆,尖頂閣樓,彩色玻璃窗,曾經是這一帶最氣派的建築。

  如今,外牆斑駁,紅磚上長滿了青苔。

  鐵門鏽蝕,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庭院裡的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草地。

  小松家的家主,小松博之,今年三十八歲,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但袖口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的線頭。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卻已經有了白髮。

  「三條理事,請進。」

  小松博之的態度客氣而疏離,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也帶著一絲無奈。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拜訪,不是討債的,就是來談生意收購地皮的,但最後都會失望而歸。

  三條笠在客廳坐下,目光掃過四周。

  客廳里陳設簡單,有一架鋼琴,擦得很亮,顯然是這個家裡最值錢的東西。

  鋼琴上擺著一張照片,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笑容燦爛。

  牆上還掛著幾幅油畫,都是明治時期的作品,是真品,可落滿了灰塵。

  「這是令嬡的?」

  三條笠開口問道。

  小松博之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那柔和如同陽光穿透烏雲,短暫而珍貴。

  「是的。小女在學鋼琴。老師說她很有天賦。」

  三條笠點了點頭,將來意說明。

  小松博之聽完,眉頭緊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看了看牆上的畫,又看了看鋼琴上的照片,沉默了許久。

  「三條理事,」小松博之緩緩開口道,「小松家的情況,您應該也了解。我們確實很困難,但......把不動產投進去,萬一......

  」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萬一失敗,他們連最後的棲身之所都會失去。

  三條笠沒有多勸。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勸說都是多餘的。

  這種事,需要自己想通。

  三條笠只是將文件放在桌上道:「小松家主,您慢慢考慮。我明天再來。」

  說完,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爸爸,這位叔叔是誰呀?」

  三條笠回頭,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樓梯口,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眼睛明亮,笑容燦爛。

  她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大概是在廚房幫媽媽做事。

  小松博之走過去,蹲下身子,語氣溫柔的道。

  「是爸爸的朋友。小舞,去練琴吧。」

  小女孩點了點頭,跑開了。

  她跑動時,三條笠注意到小女孩的鞋子已經舊得不能再舊,鞋底都磨薄了。

  三條笠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道:「小松家主,您希望小舞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

  小松博之愣住了。

  三條笠沒有等對方回答,轉身離開。

  他知道,這句話,已經足夠讓這個父親思考很久。

  第二天,他再來時,雨還在下。

  小松博之已經站在門口等後許久。

  「三條理事,」他聲音有些沙啞的道,「我不想讓小舞,再過我這樣的生活。」

  他的目光越過三條笠,落在庭院外那輛嶄新的豐田皇冠上。

  「我不想讓她將來,連一輛像樣的車都坐不起。」

  三條笠點點頭。

  他知道,這個男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一紙上。

  第三站,鷹司家。

  鷹司家的宅邸在杉並區,是一座傳統和式建築,占地不小,但已經多年沒有修繕。

  屋檐下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經破損,露出底下的木橡。

  庭院裡的石燈籠倒塌在地,無人扶起,周圍長滿了野草。

  只有一棵老松,依然挺立,可枝葉稀疏,透著蒼涼。

  鷹司家的家主,鷹司忠直,今年二十一歲。

  他是五攝家之一鷹司家的後裔,卻從未享受過五攝家的榮光。

  他出生不久,日本戰敗。

  在鷹司直忠記憶中的童年,是母親四處借貸維持家計的艱辛,是父親鬱鬱寡歡借酒澆愁的背影。

  他記得父親經常喝醉後,對著祖先的畫像流淚,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

  「」

  十三歲那年,父親去世,鷹司直忠接過了這個早已空殼的家族。

  如今,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月薪微薄,勉強餬口。

  家裡能賣的古董都賣了,能當的物件都當了。

  只剩下這棟宅邸,和母親留下的一架古琴。

  那架古琴,據說是明治天皇賜給鷹司家的,是真品,但沒人敢賣。

  畢竟,那是最後的尊嚴。

  三條笠找到鷹司直忠時,對方剛下班回家,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襯衫的領口已經磨破,卻洗得很乾淨。

  他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中還有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雖然已經被現實消磨了大半。

  「三條理事,」鷹司直忠有些侷促的搓著手,眼神中帶著不安,「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請見諒。茶只有粗茶,您若不嫌棄......

  」

  三條笠搖了搖頭。

  「鷹司家主客氣了。我來,是有事相商。」

  他將事情說完。

  鷹司忠直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如同敲打在鷹司直忠的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看著遙遠的過去,又仿佛在看著不確定的未來。

  許久,鷹司直忠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迷茫。

  「三條理事,我這樣的人......真的有用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我什麼都不懂。不會做生意,不會搞關係,只會做做帳。我能做什麼?」

  三條笠看著他,鄭重的道:「鷹司家主,您是五攝家之一的後裔。鷹司家,在霞會館依然保留著位置。這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更加誠懇。

  「石川家主需要的,不是您的經營能力,而是您的身份,您的名號,您在霞會館的一席之地。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鷹司忠直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忠直,鷹司家的將來,就靠你了。我沒什麼本事,只能把爛攤子留給你。你要記住,不管多難,都要守住這個家。」

  鷹司直忠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祖先的畫像,鷹司政通,江戶時代的老中,權傾一時。

  畫中人目光威嚴,仿佛在問自己,你守住了嗎?

  想到此處,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簽。」

  鷹司直忠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第四站,西鄉家。

  西鄉家的宅邸在港區,是一座西式洋樓,與周邊的高級住宅相比,顯得破舊不堪。

  門口掛著「西鄉」的門牌,字跡道勁,是西鄉隆盛親筆所書,那是最後的榮耀。

  西鄉家的家主,西鄉隆文,今年三十九歲。

  他是西鄉隆盛的曾孫,面容剛毅,身材魁梧,頗有先祖遺風。

  他的眉宇間,有一種天生的威嚴,那是武士的血脈。

  但這位西鄉家的後裔,如今在一家運輸公司做搬運工。

  三條笠找到西鄉隆文時,同樣剛下班回家,滿身汗味,工裝上沾著灰塵和油污,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看到三條笠,他有些尷尬,連忙後退一步。

  「三條理事,您稍等,我去換件衣服。這身衣服....實在失禮。」

  三條笠擺了擺手。

  「西鄉家主不必客氣。我也是剛從外面來,淋了一身雨。」

  西鄉隆文還是去換了衣服,穿著一件半舊的和服出來。

  那是西鄉家唯一剩下的體面衣服,只在重要場合才穿。

  和服的料子很好,是絲綢的,只是已經洗得發白,有些地方還有補過的痕跡。

  兩人在客廳坐下。

  客廳里陳設簡單,很整潔。

  牆上掛著西鄉隆盛的畫像,畫中人目光如炬,仿佛在注視著這個時代。

  三條笠將來意說明。

  西鄉隆文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西鄉隆文笑得很用力,眼角有淚光閃爍。

  「三條理事,」他沉聲道,「您知道嗎,我每天扛著那些貨物,心裡想的是什麼?」

  三條笠沒有回答。

  西鄉隆文繼續道:「我在想,西鄉家的先祖,當年率領薩摩藩的軍隊,縱橫天下,從京都打到江戶,從江戶打到東北。他的後代,卻在給人扛貨,扛那些沒用的家具,扛那些廉價的電器。」

  說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不是嫌苦嫌累。我是.....不甘心。」

  西鄉隆文看著三條笠,眼中燃燒著一種火焰,那是不甘的火焰,是渴望的火焰。

  「三條理事,您說,我還有機會嗎?」

  三條笠鄭重的點了點頭。

  「有。」

  西鄉隆文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我西鄉隆文,跟著石川家主幹了。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不能窩窩囊囊的過一輩子。

  9

  一個月的時間。

  三條笠走遍了東京的每一個角落。

  他見過三十多歲的家主,在街頭賣著章魚燒維持生計。

  那人穿著圍裙,在熱氣騰騰的鐵板前翻動著章魚燒,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但眼神中偶爾閃過一絲落寞。

  他叫鍋島直泰,鍋島家的後裔,曾經是佐賀藩的藩主。

  他見過二十多歲的繼承人,在工廠流水線上揮汗如雨。

  那人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在轟鳴的機器旁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他叫淺野長勛,淺野家的繼承人,曾經是廣島藩的藩主。

  他見過十幾歲的少年,穿著破舊的學生制服,眼中仍有著貴族特有的驕傲。

  那少年叫池由隆政,池田家的繼承人,在放學後還要去居酒屋打工。

  他負責端盤,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可背脊始終挺得筆直。

  他還見過只有幾歲的家主。

  那位母親坐在破舊的客廳里,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片。

  她抬起頭,對三條笠說:「三條理事,我們母子倆,就拜託您了。」

  她叫德大寺和子,德大寺家的主母,丈夫早逝,獨自撫養年幼的兒子。

  每一家,都有各自的故事。

  每一家,都有各自的辛酸。

  但無一例外,他們都願意搏一把。

  因為,他們已經沒有選擇。

  那些家族,有的只剩下一棟破敗的宅邸,有的只剩下一塊勉強收租的地皮,有的只剩下一張發黃的家譜。

  他們守著最後的資產,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一點點滑向深淵。

  而現在,有人伸出了手。

  那個叫石川隆一的年輕人,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一個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他們抓住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一個月後,七月末。

  東京進入了最炎熱的季節,陽光炙烤著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融化的氣味。

  蟬鳴聲此起彼伏,如同永不停歇的合唱,吵得人心煩意亂。

  六本木,一棟六層辦公樓。

  這棟樓建於戰前,曾經是一家貿易公司的總部。

  戰後公司破產,樓被多次轉手,如今分割出租給幾家小公司。

  外牆是米黃色的瓷磚,有幾處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水泥。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油漆斑駁,有些地方的玻璃都裂了,用膠帶粘著。

  帝國地產,暫時租下了整個六樓。

  六樓的格局很簡單,一間社長室,一間會議室,一個大開間。

  裝修簡陋,牆面只是刷了白漆,地面鋪著廉價的複合地板。

  但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絲灰塵。

  牆上掛著幾幅地產圖紙,用圖釘固定著。

  桌上擺著幾台電話和打字機,都是二手的,卻擦得很亮。

  此刻,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三十五位家主,加上隨行的人員,把不大的會議室塞得滿滿當當。

  有的人站著,有的人坐著,有的人靠在牆邊。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有廉價肥皂的味道,有舊衣服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

  三條笠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山名一郎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和服,精神比一個月前好多了。

  他的腰板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堅定了,站在角落裡,和身邊的幾個人低聲交談。

  小松博之來了,帶著妻子和女兒小舞。

  小女孩好奇的東張西望,眼睛亮晶晶的,不停的問這問那。

  小松博之的妻子穿著樸素的連衣裙,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鷹司忠直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帶打得很整齊。

  西鄉隆文來了,穿著一件半新的西裝。

  這是他剛買的,用這個月剛發的工資。

  西裝是深藍色的,款式有些老氣,但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精神,腰板挺得筆直,如同武士一般。

  還有德大寺家的,鍋島家的,淺野家的,池田家的,黑田家的,蜂須賀家的..

  三十五家,三十五個人。

  有中年,有青年,甚至還有幾個十幾歲的孩子。

  但沒有一個老人。

  這是石川隆一特意要求的。

  他不需要那些倚老賣老的老頑固。

  石川隆一要的,是還有衝勁、還有夢想、還願意搏一把的人。

  三十五個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有的是半新的西裝,有的是洗得發白的和服,有的乾脆就是普通的工裝。

  可無一例外,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扇門。

  社長室的門。

  門緊閉著。

  會議室里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蟬鳴,和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那蟬鳴聲尖銳而持續,像一根緊繃的弦,時刻準備斷裂。

  三十五個人,沒有人說話。

  他們的面前,都放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內藤千野提前準備好的入股協議,公司章程,以及其他相關法律文書。

  紙張很新,散發著油墨的氣味。

  他們已經看過了。

  每一條,每一款,都清清楚楚。

  五十萬美元的註冊資本。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給三十五家。

  優先回購權。

  租金繼續收取。

  每月十萬日元的補助。

  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

  條件之優厚,超乎他們的想像。

  但此刻,沒有人去翻看那些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扇門。

  社長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石川隆一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袖口是低調的銀色袖扣,刻著小小的龍膽花紋。

  一米八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的步伐穩健,每一步都透著從容和自信,目光平靜,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石川隆一的身後,跟著內藤千野,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內藤千野穿著深色的西裝,神情恭敬,亦步亦趨。

  三十五道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石川隆一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有忐忑。

  石川隆一走到會議室中央,停下腳步。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那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被那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連蟬鳴都仿佛低了幾分。

  石川隆一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在下石川隆一,伊勢龜山藩十二代家主。相信三條家主已經和各位說過了。

  文件,就擺在你們面前。」

  石川隆一伸手指了指那些文件。

  「一旦簽字,我們將榮辱與共。從今往後,大家同心協力,才能讓公司發展得更好。

  「」

  「另外,想必各位也看了合同。入股的方式,是用各位在東京的不動產。一旦公司出現問題,各位可以用入股時的市場價,優先贖回各自的不動產。」

  「同樣,不動產的租金,依舊暫時由各位自主收取。公司每個月,還會補助各位十萬日元。」

  「最後,公司會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

  話到此處,他微微一頓,讓這些話在眾人心中發酵,接著抬起手,指向門口。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各位再看一下文件,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

  「當然,如果有人不願意,現在就可以離開。在下不會有任何阻攔。」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三十五人,你看我,我看你。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石川隆一靜靜的站在那裡,等待著。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時刻。

  這些人,雖說已經和三條笠談過,已經看過文件,已經心動,但真正要簽字的時候,還是會猶豫。

  因為這一簽,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窗外的蟬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有人動了。

  三條笠。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簽完,三條笠將協議遞給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石川隆一接過,點了點頭。

  三條笠坐回原位。

  會議室里,氣氛驟然鬆動。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不再猶豫。

  山名一郎站起身,走到桌前,簽字。

  他的手有些抖,字卻寫得很穩。

  小松博之站起身,簽字。

  簽完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兒,眼中帶著一絲釋然。

  鷹司忠直站起身,簽字,只不過眼眶微微泛紅。

  西鄉隆文站起身,簽字。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決心都寫進去。

  一個接一個,三十五人,全部站了起來。

  有的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有的由母親代簽,那些未成年的繼承人,監護人握著筆,一筆一划的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字聲,此起彼伏。

  文件一頁一頁的翻動。

  三十五份協議,一式兩份。

  一份自己留著,一份交給石川隆一。

  內藤千野站在石川隆一身邊,一份一份的接過協議,鄭重其事的收進公文包。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收藏珍貴的寶物。

  三十五份,全部收齊。

  當最後一個人簽完字,坐回原位時,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安靜,是忐忑,是猶豫,是不安。

  現在的安靜,是期待,是釋然,是一種新生的開始。

  石川隆一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環視一圈,緩緩說道:「謝謝各位。從今天起,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三十五個人,齊刷刷的站起身,對著石川隆一深深鞠躬。

  「往後,以石川家主馬首是瞻!」

  聲音不大,整齊有力。

  石川隆一看著這些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曾經是日本最頂層的貴族。

  他們的祖先,曾在歷史舞台上呼風喚雨。

  而今天,他們站在這裡,向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低頭。

  不是因為他們軟弱。

  而是因為他們信任自己。

  信任他石川隆一能帶他們走出泥沼,信任能給他們一個未來。

  這份信任,別人或許會感覺沉甸甸的。

  可石川隆一絲毫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這些人僅僅是工具。

  「走吧。今天我請客,虹料亭。不醉不歸!」

  虹料亭今天格外熱鬧。

  為了招待這三十五位新加入的夥伴,石川隆一包下了數個連通的包廂。

  庭院裡,燈籠高高掛起,散發著溫暖的紅光。

  那些燈籠是紙糊的,上面繪著各種圖案,有松竹梅,有鶴龜,有富士山。

  竹管引來的流水潺潺作響,驚鹿不時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穿著和服的女將們穿梭其間,端著精美的菜餚,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三間最大的包廂全部打開,連成一片。

  榻榻米上鋪著嶄新的坐墊,矮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甜蝦。

  壽司,有握壽司、卷壽司、散壽司。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香菇。

  烤物,有鹽烤香魚、照燒雞肉。

  煮物,有芋頭煮雞肉、南瓜煮。

  酢物,有醋拌海蜇、醋拌黃瓜,還有各種小菜和湯品。

  每一道菜,都精美得像藝術品。

  刺身切得厚薄均勻,擺放得如同畫作。

  壽司的米飯粒粒分明,上面的魚生閃著光澤。

  天婦羅炸得金黃酥脆,蘸著特製的醬汁。

  三十五人坐在榻榻米上,看著滿桌的菜餚,一時有些恍惚。

  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鷹司忠直看著眼前的刺身拼盤,金槍魚、鯛魚、烏賊、甜蝦......每一種都是最新鮮的食材。

  他想起自己每天中午吃的便當,不過是白飯配一個煎蛋,有時連煎蛋都沒有,只是梅干和醬油。

  西鄉隆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香氣清雅,入口甘醇。

  他想起自己平時喝的酒,不過是便利店買的廉價清酒,一百日元一瓶的那種。

  小松博之的女兒小舞,睜大眼睛看著滿桌的食物,小聲問道:「爸爸,這些都是可以吃的嗎?」

  小松博之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的摸了摸女兒的頭,低聲道:「吃吧,小舞。以後,我們會經常吃到這樣的東西。」

  石川隆一坐在主位,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心中暗暗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他們親眼看看,再次享受有錢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讓他們親口嘗嘗,好酒好菜是什麼味道的。

  讓他們切身體會,跟著他石川隆一,能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石川隆一站起身,輕輕敲了敲酒杯。

  叮叮的聲音,瞬間傳遍全場。

  眾人安靜下來,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隆一開口了:「各位,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三十六家,齊聚一堂,共同開創一番事業。」

  「公司成立了,但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各位都是家族的家主,身上都有各自的責任和使命。公司,會盡力支持各位。」

  言罷,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關於各位在公司里的身份,我有個初步安排。」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待著。

  石川隆一緩緩說道:「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我認為有幾位可以擔任常務職務。」

  他念出了幾個名字。

  「三條笠家主,擔任社長,負責公司整體運營。三條家主在霞會館當了多年理事,經驗豐富,人脈廣泛,是最合適的人選。」

  「山名一郎家主,擔任常務,負責土地開發事務。山名家在目黑區有不動產,對那一帶的情況很熟悉。」

  「小松博之家主,擔任常務,法務和合同審核。」

  「西鄉隆文家主,擔任常務,負責對外聯絡和公關。西鄉家主為人豪爽,擅長與人打交道。」

  「鷹司忠直家主,擔任常務,負責財務監督。鷹司家主做過會計,對數字敏感。」

  五個人,五個人名。

  被念到名字的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們沒想到,自己會被委以重任。

  沒有被念到名字的人,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然而,石川隆一的話還沒有說完。

  「其他各位,全部擔任理事。沒有具體職務,但每年享有分紅權。」

  「各位都是舊家的家主,都有自己的家族要照顧。理事的職務,不會占用各位太多時間,讓各位可以兼顧家族事務。每年分紅,也會按時發放。」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安撫了那些沒有獲得實權的人,又給了他們實實在在的利益。

  既明確了分工,又照顧了大家的自尊心。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石川隆一舉起酒杯。

  「來,為了帝國地產的成立,為了我們的合作,乾杯!」

  眾人齊刷刷的舉起酒杯。?

  「乾杯!」

  酒香瀰漫,笑聲四起。

  庭院裡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晚上十點。

  港區元麻布,石川老宅。

  書房裡,燈光柔和。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十四份合同。

  是的,三十四份。

  加上三條笠的那一份,一共三十五份。

  他一份一份的翻看著。

  每一份合同上,都簽著一個名字。

  山名一郎。小松博之。鷹司忠直。西鄉隆文。德大寺公英。鍋島直泰。淺野長勛。池田隆政。黑田長久。蜂須賀正昭...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家族。

  每一個家族,都曾在日本的歷史上留下過自己的印記。

  德大寺家,公爵,出過太政大臣。

  鍋島家,侯爵,佐賀藩主,在明治維新中立下大功。

  淺野家,侯爵,廣島藩主,與德川家關係密切。

  池田家,侯爵,岡山藩主,文化底蘊深厚。

  黑田家,侯爵,福岡藩主,黑田官兵衛的後裔。

  蜂須賀家,伯爵,德島藩主,豐臣秀吉的家臣。

  三十五家。

  石川隆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簽名,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這些家族,雖已沒落,可他們在霞會館依然保留著位置。

  他們有投票權,有表決權,有推薦權。

  他們的人脈,他們的關係網,他們對舊華族圈子的了解,都是無價的財富。

  有了他們的支持,重返霞會館,將再無阻礙。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將成為自己在舊華族圈子裡的根基。

  他們將是伊勢龜山藩石川家最堅定的支持者,最可靠的盟友,最忠實的夥伴。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如水。

  庭院裡的枯山水,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今天下午的一幕幕。

  三十五個人,三十五個家庭。

  他們有的滄桑,有的年輕,有的忐忑,有的堅定。

  但他們都在那份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把自己的未來,押在了他石川隆一身上。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石川隆一臉上,將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那張年輕的臉,此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堅定。

  石川隆一低聲自語。

  「第一步,帝國貿易。」

  「第二步,帝國地產,屬於石川家的舊家聯盟。」

  「接下來,是第三步......

  」

  他沒有說下去。

  但石川隆一的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平靜而深邃,就像這月光下的庭院。

  遠處,東京的燈火依然璀璨。

  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著。

  可有一些人,正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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