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沒落門庭×舊家聯盟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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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三條笠來說,接下來的一個月是自己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實的日子。
他開著一輛嶄新的豐田皇冠,穿行在東京都的各個角落。
從千代田到港區,從目黑到世田谷,從杉併到練馬,從文京到台東......每一個目的地,都是一座曾經輝煌,如今破敗的舊華族宅邸。
那些宅邸,有的藏在繁華街道的深處,有的隱於安靜的住宅區,有的孤零零的立在山丘上。
但無論在哪裡,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歲月的痕跡,無可掩飾。
六月的東京,正值梅雨季節,天空時常陰沉,細雨綿綿。
車窗外的世界,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霧中。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三條笠的視線,時而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時而落在副駕駛座上那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單上。
那份名單,是石川隆一親手交給他的。
三十五個名字,三十五家舊華族。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鉛筆標註著地址和簡短的備註。
「山名家,目黑區,家主四十三歲,為人謹慎。」
「小松家,文京區,有一女,家境困頓。」
「鷹司家,杉並區,年輕家主,公司職員。」
..這些備註,是內藤千野提前調查的結果,幫助三條笠有針對性的拜訪。
豐田皇冠的發動機低沉而平穩,與之前那輛破車截然不同。
座椅是真皮的,散發著淡淡的皮革香氣,柔軟而舒適。
空調送來陣陣涼風,將車外的悶熱隔絕開來。
三條笠偶爾會伸手撫摸一下方向盤,感受那光滑的質感,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幾天前,他還在為那輛破車的維修費發愁。
幾天後,他已經開著這樣的車,去拜訪那些和自己一樣落魄的舊華族。
命運,真是奇妙。
第一站,山名家。
山名家的宅邸位於目黑區的一座小山丘上。
沿著蜿蜒的坡道向上,兩旁是老舊的住宅和雜亂的樹木。
三條笠將車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下車打量。
宅邸占地廣闊,但圍牆斑駁,牆面上爬滿了藤蔓植物,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磚石。
大門是黑漆木門,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門楣上方的家紋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是一個十字形圖案,山名家的「四目結」
。
三條笠按響門鈴。
鈴聲在宅邸深處迴蕩,可久久沒有回應。
他等了足足五分鐘,雨滴打在他肩上,將西裝外套洇濕了一片。
就在三條笠準備再次按鈴時,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臉。
那人四十三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和服,和服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依然熨得平整。
他的面容清癯,眼窩深陷,但眼神中依然保留著貴族特有的矜持和警惕。
此人正是現任山名家家主,山名一郎。
他打量著三條笠,眉頭微微皺起。
「三條理事?」山名一郎有些驚訝的道,「您怎麼來了?」
三條笠微微欠身,動作標準而恭敬。
「山名家主,冒昧來訪,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山名一郎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請進。」
兩人穿過庭院,向主屋走去。
庭院裡荒草叢生,曾經精心修剪的灌木如今長得亂七八糟,小徑上的石板已經鬆動,縫隙里長滿了雜草。
一座石燈籠倒在草叢中,無人扶起。
雨水打在雜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主屋是傳統的和式建築,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早已鏽蝕,不再作響。
拉開障子門,屋內陳設簡陋,榻榻米已經泛黃,有幾處甚至破損得露出了底下的稻草。
紙拉門上有幾處破損,用白紙糊著補丁。
可茶具擦拭得很乾淨,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微光。
牆上掛著一幅山名家的祖先畫像,那是室町時代的山名宗全,畫中人目光威嚴,身披鎧甲,仿佛在俯視著這個沒落的後代。
兩人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
山名一郎的妻子端來兩杯茶,茶水很淡,杯子卻擦得很亮。
她低著頭,快速退下,但三條笠還是看到了對方身上那件補過的和服。
山名一郎看著三條笠,目光中帶著一絲警惕,也帶著一絲好奇。
「三條理事,您今天來,是霞會館有什麼事嗎?」
三條笠搖了搖頭,開門見山的道:「山名家主,我今天來,是受人之託,給您帶來一個機會。」
他將石川隆一的邀請,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五十萬美元的資本,房地產公司,用不動產入股,優先回購權,租金繼續收取。
每月十萬日元的補助,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還有那些同樣被邀請的舊華族小松家、鷹司家、西鄉家....
山名一郎聽著,表情從警惕轉為驚訝,從驚訝轉為難以置信。
「三條理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的詢問,「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三條笠點頭。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推到山名一郎面前。
「千真萬確。石川家主已經和我簽了協議,五十萬美元實繳到位。這是銀行出具的驗資證明。您可以自己看。」
山名一郎低頭看著那些文件,手指輕輕顫抖。
他翻看著每一頁,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許久。
那些數字,對於他來說,簡直像天文數字。
山名家,曾經是室町幕府的四職家之一,與一色、赤松、京極三家並列,權勢熏天。
戰國時代,山名家的領地曾達到十一國,號稱「六分之一殿」。
但江戶時代後,家族逐漸沒落,領地一再削減。
戰后土地改革,更是把大部分資產收走。
如今,山名家在東京只剩下這棟宅邸和幾畝薄田。
靠著出租部分房屋,他們勉強維持著體面。
奈何,這點收入,連修繕房屋都不夠,更別說應付日常開銷了。
每年冬天,他們都要為取暖費發愁。
每年雨季,他們都要為屋頂漏水擔心。
山名一郎抬起頭,看著三條笠。
「三條理事,您覺得......我應該簽嗎?」
他的眼中,有渴望,有猶豫,也有恐懼。
三條笠看著山名一郎,目光堅定的道:「山名家主,我簽了。」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因為我相信,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您不簽,山名家還能撐幾年?一年?兩年?五年?到時候,您拿什麼留給後人?」
山名一郎沉默了。
他看向牆上那幅祖先的畫像。
山名宗全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時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有期許,有責備,也有無奈。
良久,山名一郎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簽。」
第二站,小松家。
小松家的宅邸在文京區,是一座西式洋樓,建於大正年間。
紅磚外牆,尖頂閣樓,彩色玻璃窗,曾經是這一帶最氣派的建築。
如今,外牆斑駁,紅磚上長滿了青苔。
鐵門鏽蝕,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庭院裡的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草地。
小松家的家主,小松博之,今年三十八歲,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但袖口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的線頭。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卻已經有了白髮。
「三條理事,請進。」
小松博之的態度客氣而疏離,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也帶著一絲無奈。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拜訪,不是討債的,就是來談生意收購地皮的,但最後都會失望而歸。
三條笠在客廳坐下,目光掃過四周。
客廳里陳設簡單,有一架鋼琴,擦得很亮,顯然是這個家裡最值錢的東西。
鋼琴上擺著一張照片,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笑容燦爛。
牆上還掛著幾幅油畫,都是明治時期的作品,是真品,可落滿了灰塵。
「這是令嬡的?」
三條笠開口問道。
小松博之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那柔和如同陽光穿透烏雲,短暫而珍貴。
「是的。小女在學鋼琴。老師說她很有天賦。」
三條笠點了點頭,將來意說明。
小松博之聽完,眉頭緊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看了看牆上的畫,又看了看鋼琴上的照片,沉默了許久。
「三條理事,」小松博之緩緩開口道,「小松家的情況,您應該也了解。我們確實很困難,但......把不動產投進去,萬一......
」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萬一失敗,他們連最後的棲身之所都會失去。
三條笠沒有多勸。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勸說都是多餘的。
這種事,需要自己想通。
三條笠只是將文件放在桌上道:「小松家主,您慢慢考慮。我明天再來。」
說完,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爸爸,這位叔叔是誰呀?」
三條笠回頭,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樓梯口,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眼睛明亮,笑容燦爛。
她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大概是在廚房幫媽媽做事。
小松博之走過去,蹲下身子,語氣溫柔的道。
「是爸爸的朋友。小舞,去練琴吧。」
小女孩點了點頭,跑開了。
她跑動時,三條笠注意到小女孩的鞋子已經舊得不能再舊,鞋底都磨薄了。
三條笠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道:「小松家主,您希望小舞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
小松博之愣住了。
三條笠沒有等對方回答,轉身離開。
他知道,這句話,已經足夠讓這個父親思考很久。
第二天,他再來時,雨還在下。
小松博之已經站在門口等後許久。
「三條理事,」他聲音有些沙啞的道,「我不想讓小舞,再過我這樣的生活。」
他的目光越過三條笠,落在庭院外那輛嶄新的豐田皇冠上。
「我不想讓她將來,連一輛像樣的車都坐不起。」
三條笠點點頭。
他知道,這個男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一紙上。
第三站,鷹司家。
鷹司家的宅邸在杉並區,是一座傳統和式建築,占地不小,但已經多年沒有修繕。
屋檐下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經破損,露出底下的木橡。
庭院裡的石燈籠倒塌在地,無人扶起,周圍長滿了野草。
只有一棵老松,依然挺立,可枝葉稀疏,透著蒼涼。
鷹司家的家主,鷹司忠直,今年二十一歲。
他是五攝家之一鷹司家的後裔,卻從未享受過五攝家的榮光。
他出生不久,日本戰敗。
在鷹司直忠記憶中的童年,是母親四處借貸維持家計的艱辛,是父親鬱鬱寡歡借酒澆愁的背影。
他記得父親經常喝醉後,對著祖先的畫像流淚,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
「」
十三歲那年,父親去世,鷹司直忠接過了這個早已空殼的家族。
如今,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月薪微薄,勉強餬口。
家裡能賣的古董都賣了,能當的物件都當了。
只剩下這棟宅邸,和母親留下的一架古琴。
那架古琴,據說是明治天皇賜給鷹司家的,是真品,但沒人敢賣。
畢竟,那是最後的尊嚴。
三條笠找到鷹司直忠時,對方剛下班回家,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襯衫的領口已經磨破,卻洗得很乾淨。
他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中還有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雖然已經被現實消磨了大半。
「三條理事,」鷹司直忠有些侷促的搓著手,眼神中帶著不安,「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請見諒。茶只有粗茶,您若不嫌棄......
」
三條笠搖了搖頭。
「鷹司家主客氣了。我來,是有事相商。」
他將事情說完。
鷹司忠直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如同敲打在鷹司直忠的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看著遙遠的過去,又仿佛在看著不確定的未來。
許久,鷹司直忠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迷茫。
「三條理事,我這樣的人......真的有用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我什麼都不懂。不會做生意,不會搞關係,只會做做帳。我能做什麼?」
三條笠看著他,鄭重的道:「鷹司家主,您是五攝家之一的後裔。鷹司家,在霞會館依然保留著位置。這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更加誠懇。
「石川家主需要的,不是您的經營能力,而是您的身份,您的名號,您在霞會館的一席之地。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鷹司忠直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忠直,鷹司家的將來,就靠你了。我沒什麼本事,只能把爛攤子留給你。你要記住,不管多難,都要守住這個家。」
鷹司直忠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祖先的畫像,鷹司政通,江戶時代的老中,權傾一時。
畫中人目光威嚴,仿佛在問自己,你守住了嗎?
想到此處,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簽。」
鷹司直忠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第四站,西鄉家。
西鄉家的宅邸在港區,是一座西式洋樓,與周邊的高級住宅相比,顯得破舊不堪。
門口掛著「西鄉」的門牌,字跡道勁,是西鄉隆盛親筆所書,那是最後的榮耀。
西鄉家的家主,西鄉隆文,今年三十九歲。
他是西鄉隆盛的曾孫,面容剛毅,身材魁梧,頗有先祖遺風。
他的眉宇間,有一種天生的威嚴,那是武士的血脈。
但這位西鄉家的後裔,如今在一家運輸公司做搬運工。
三條笠找到西鄉隆文時,同樣剛下班回家,滿身汗味,工裝上沾著灰塵和油污,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看到三條笠,他有些尷尬,連忙後退一步。
「三條理事,您稍等,我去換件衣服。這身衣服....實在失禮。」
三條笠擺了擺手。
「西鄉家主不必客氣。我也是剛從外面來,淋了一身雨。」
西鄉隆文還是去換了衣服,穿著一件半舊的和服出來。
那是西鄉家唯一剩下的體面衣服,只在重要場合才穿。
和服的料子很好,是絲綢的,只是已經洗得發白,有些地方還有補過的痕跡。
兩人在客廳坐下。
客廳里陳設簡單,很整潔。
牆上掛著西鄉隆盛的畫像,畫中人目光如炬,仿佛在注視著這個時代。
三條笠將來意說明。
西鄉隆文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西鄉隆文笑得很用力,眼角有淚光閃爍。
「三條理事,」他沉聲道,「您知道嗎,我每天扛著那些貨物,心裡想的是什麼?」
三條笠沒有回答。
西鄉隆文繼續道:「我在想,西鄉家的先祖,當年率領薩摩藩的軍隊,縱橫天下,從京都打到江戶,從江戶打到東北。他的後代,卻在給人扛貨,扛那些沒用的家具,扛那些廉價的電器。」
說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不是嫌苦嫌累。我是.....不甘心。」
西鄉隆文看著三條笠,眼中燃燒著一種火焰,那是不甘的火焰,是渴望的火焰。
「三條理事,您說,我還有機會嗎?」
三條笠鄭重的點了點頭。
「有。」
西鄉隆文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我西鄉隆文,跟著石川家主幹了。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不能窩窩囊囊的過一輩子。
9
一個月的時間。
三條笠走遍了東京的每一個角落。
他見過三十多歲的家主,在街頭賣著章魚燒維持生計。
那人穿著圍裙,在熱氣騰騰的鐵板前翻動著章魚燒,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但眼神中偶爾閃過一絲落寞。
他叫鍋島直泰,鍋島家的後裔,曾經是佐賀藩的藩主。
他見過二十多歲的繼承人,在工廠流水線上揮汗如雨。
那人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在轟鳴的機器旁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他叫淺野長勛,淺野家的繼承人,曾經是廣島藩的藩主。
他見過十幾歲的少年,穿著破舊的學生制服,眼中仍有著貴族特有的驕傲。
那少年叫池由隆政,池田家的繼承人,在放學後還要去居酒屋打工。
他負責端盤,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可背脊始終挺得筆直。
他還見過只有幾歲的家主。
那位母親坐在破舊的客廳里,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片。
她抬起頭,對三條笠說:「三條理事,我們母子倆,就拜託您了。」
她叫德大寺和子,德大寺家的主母,丈夫早逝,獨自撫養年幼的兒子。
每一家,都有各自的故事。
每一家,都有各自的辛酸。
但無一例外,他們都願意搏一把。
因為,他們已經沒有選擇。
那些家族,有的只剩下一棟破敗的宅邸,有的只剩下一塊勉強收租的地皮,有的只剩下一張發黃的家譜。
他們守著最後的資產,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一點點滑向深淵。
而現在,有人伸出了手。
那個叫石川隆一的年輕人,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一個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他們抓住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一個月後,七月末。
東京進入了最炎熱的季節,陽光炙烤著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融化的氣味。
蟬鳴聲此起彼伏,如同永不停歇的合唱,吵得人心煩意亂。
六本木,一棟六層辦公樓。
這棟樓建於戰前,曾經是一家貿易公司的總部。
戰後公司破產,樓被多次轉手,如今分割出租給幾家小公司。
外牆是米黃色的瓷磚,有幾處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水泥。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油漆斑駁,有些地方的玻璃都裂了,用膠帶粘著。
帝國地產,暫時租下了整個六樓。
六樓的格局很簡單,一間社長室,一間會議室,一個大開間。
裝修簡陋,牆面只是刷了白漆,地面鋪著廉價的複合地板。
但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絲灰塵。
牆上掛著幾幅地產圖紙,用圖釘固定著。
桌上擺著幾台電話和打字機,都是二手的,卻擦得很亮。
此刻,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三十五位家主,加上隨行的人員,把不大的會議室塞得滿滿當當。
有的人站著,有的人坐著,有的人靠在牆邊。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有廉價肥皂的味道,有舊衣服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
三條笠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山名一郎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和服,精神比一個月前好多了。
他的腰板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堅定了,站在角落裡,和身邊的幾個人低聲交談。
小松博之來了,帶著妻子和女兒小舞。
小女孩好奇的東張西望,眼睛亮晶晶的,不停的問這問那。
小松博之的妻子穿著樸素的連衣裙,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鷹司忠直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帶打得很整齊。
西鄉隆文來了,穿著一件半新的西裝。
這是他剛買的,用這個月剛發的工資。
西裝是深藍色的,款式有些老氣,但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精神,腰板挺得筆直,如同武士一般。
還有德大寺家的,鍋島家的,淺野家的,池田家的,黑田家的,蜂須賀家的..
三十五家,三十五個人。
有中年,有青年,甚至還有幾個十幾歲的孩子。
但沒有一個老人。
這是石川隆一特意要求的。
他不需要那些倚老賣老的老頑固。
石川隆一要的,是還有衝勁、還有夢想、還願意搏一把的人。
三十五個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有的是半新的西裝,有的是洗得發白的和服,有的乾脆就是普通的工裝。
可無一例外,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扇門。
社長室的門。
門緊閉著。
會議室里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蟬鳴,和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那蟬鳴聲尖銳而持續,像一根緊繃的弦,時刻準備斷裂。
三十五個人,沒有人說話。
他們的面前,都放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內藤千野提前準備好的入股協議,公司章程,以及其他相關法律文書。
紙張很新,散發著油墨的氣味。
他們已經看過了。
每一條,每一款,都清清楚楚。
五十萬美元的註冊資本。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給三十五家。
優先回購權。
租金繼續收取。
每月十萬日元的補助。
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
條件之優厚,超乎他們的想像。
但此刻,沒有人去翻看那些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扇門。
社長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石川隆一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袖口是低調的銀色袖扣,刻著小小的龍膽花紋。
一米八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的步伐穩健,每一步都透著從容和自信,目光平靜,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石川隆一的身後,跟著內藤千野,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內藤千野穿著深色的西裝,神情恭敬,亦步亦趨。
三十五道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石川隆一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有忐忑。
石川隆一走到會議室中央,停下腳步。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那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被那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連蟬鳴都仿佛低了幾分。
石川隆一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在下石川隆一,伊勢龜山藩十二代家主。相信三條家主已經和各位說過了。
文件,就擺在你們面前。」
石川隆一伸手指了指那些文件。
「一旦簽字,我們將榮辱與共。從今往後,大家同心協力,才能讓公司發展得更好。
「」
「另外,想必各位也看了合同。入股的方式,是用各位在東京的不動產。一旦公司出現問題,各位可以用入股時的市場價,優先贖回各自的不動產。」
「同樣,不動產的租金,依舊暫時由各位自主收取。公司每個月,還會補助各位十萬日元。」
「最後,公司會提前發放一年的補助金。」
話到此處,他微微一頓,讓這些話在眾人心中發酵,接著抬起手,指向門口。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各位再看一下文件,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
「當然,如果有人不願意,現在就可以離開。在下不會有任何阻攔。」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三十五人,你看我,我看你。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石川隆一靜靜的站在那裡,等待著。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時刻。
這些人,雖說已經和三條笠談過,已經看過文件,已經心動,但真正要簽字的時候,還是會猶豫。
因為這一簽,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窗外的蟬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有人動了。
三條笠。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簽完,三條笠將協議遞給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石川隆一接過,點了點頭。
三條笠坐回原位。
會議室里,氣氛驟然鬆動。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不再猶豫。
山名一郎站起身,走到桌前,簽字。
他的手有些抖,字卻寫得很穩。
小松博之站起身,簽字。
簽完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兒,眼中帶著一絲釋然。
鷹司忠直站起身,簽字,只不過眼眶微微泛紅。
西鄉隆文站起身,簽字。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決心都寫進去。
一個接一個,三十五人,全部站了起來。
有的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有的由母親代簽,那些未成年的繼承人,監護人握著筆,一筆一划的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字聲,此起彼伏。
文件一頁一頁的翻動。
三十五份協議,一式兩份。
一份自己留著,一份交給石川隆一。
內藤千野站在石川隆一身邊,一份一份的接過協議,鄭重其事的收進公文包。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收藏珍貴的寶物。
三十五份,全部收齊。
當最後一個人簽完字,坐回原位時,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安靜,是忐忑,是猶豫,是不安。
現在的安靜,是期待,是釋然,是一種新生的開始。
石川隆一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環視一圈,緩緩說道:「謝謝各位。從今天起,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三十五個人,齊刷刷的站起身,對著石川隆一深深鞠躬。
「往後,以石川家主馬首是瞻!」
聲音不大,整齊有力。
石川隆一看著這些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曾經是日本最頂層的貴族。
他們的祖先,曾在歷史舞台上呼風喚雨。
而今天,他們站在這裡,向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低頭。
不是因為他們軟弱。
而是因為他們信任自己。
信任他石川隆一能帶他們走出泥沼,信任能給他們一個未來。
這份信任,別人或許會感覺沉甸甸的。
可石川隆一絲毫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這些人僅僅是工具。
「走吧。今天我請客,虹料亭。不醉不歸!」
虹料亭今天格外熱鬧。
為了招待這三十五位新加入的夥伴,石川隆一包下了數個連通的包廂。
庭院裡,燈籠高高掛起,散發著溫暖的紅光。
那些燈籠是紙糊的,上面繪著各種圖案,有松竹梅,有鶴龜,有富士山。
竹管引來的流水潺潺作響,驚鹿不時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穿著和服的女將們穿梭其間,端著精美的菜餚,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三間最大的包廂全部打開,連成一片。
榻榻米上鋪著嶄新的坐墊,矮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甜蝦。
壽司,有握壽司、卷壽司、散壽司。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香菇。
烤物,有鹽烤香魚、照燒雞肉。
煮物,有芋頭煮雞肉、南瓜煮。
酢物,有醋拌海蜇、醋拌黃瓜,還有各種小菜和湯品。
每一道菜,都精美得像藝術品。
刺身切得厚薄均勻,擺放得如同畫作。
壽司的米飯粒粒分明,上面的魚生閃著光澤。
天婦羅炸得金黃酥脆,蘸著特製的醬汁。
三十五人坐在榻榻米上,看著滿桌的菜餚,一時有些恍惚。
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鷹司忠直看著眼前的刺身拼盤,金槍魚、鯛魚、烏賊、甜蝦......每一種都是最新鮮的食材。
他想起自己每天中午吃的便當,不過是白飯配一個煎蛋,有時連煎蛋都沒有,只是梅干和醬油。
西鄉隆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香氣清雅,入口甘醇。
他想起自己平時喝的酒,不過是便利店買的廉價清酒,一百日元一瓶的那種。
小松博之的女兒小舞,睜大眼睛看著滿桌的食物,小聲問道:「爸爸,這些都是可以吃的嗎?」
小松博之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的摸了摸女兒的頭,低聲道:「吃吧,小舞。以後,我們會經常吃到這樣的東西。」
石川隆一坐在主位,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心中暗暗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他們親眼看看,再次享受有錢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讓他們親口嘗嘗,好酒好菜是什麼味道的。
讓他們切身體會,跟著他石川隆一,能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石川隆一站起身,輕輕敲了敲酒杯。
叮叮的聲音,瞬間傳遍全場。
眾人安靜下來,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隆一開口了:「各位,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三十六家,齊聚一堂,共同開創一番事業。」
「公司成立了,但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各位都是家族的家主,身上都有各自的責任和使命。公司,會盡力支持各位。」
言罷,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關於各位在公司里的身份,我有個初步安排。」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待著。
石川隆一緩緩說道:「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我認為有幾位可以擔任常務職務。」
他念出了幾個名字。
「三條笠家主,擔任社長,負責公司整體運營。三條家主在霞會館當了多年理事,經驗豐富,人脈廣泛,是最合適的人選。」
「山名一郎家主,擔任常務,負責土地開發事務。山名家在目黑區有不動產,對那一帶的情況很熟悉。」
「小松博之家主,擔任常務,法務和合同審核。」
「西鄉隆文家主,擔任常務,負責對外聯絡和公關。西鄉家主為人豪爽,擅長與人打交道。」
「鷹司忠直家主,擔任常務,負責財務監督。鷹司家主做過會計,對數字敏感。」
五個人,五個人名。
被念到名字的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們沒想到,自己會被委以重任。
沒有被念到名字的人,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然而,石川隆一的話還沒有說完。
「其他各位,全部擔任理事。沒有具體職務,但每年享有分紅權。」
「各位都是舊家的家主,都有自己的家族要照顧。理事的職務,不會占用各位太多時間,讓各位可以兼顧家族事務。每年分紅,也會按時發放。」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安撫了那些沒有獲得實權的人,又給了他們實實在在的利益。
既明確了分工,又照顧了大家的自尊心。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石川隆一舉起酒杯。
「來,為了帝國地產的成立,為了我們的合作,乾杯!」
眾人齊刷刷的舉起酒杯。?
「乾杯!」
酒香瀰漫,笑聲四起。
庭院裡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晚上十點。
港區元麻布,石川老宅。
書房裡,燈光柔和。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十四份合同。
是的,三十四份。
加上三條笠的那一份,一共三十五份。
他一份一份的翻看著。
每一份合同上,都簽著一個名字。
山名一郎。小松博之。鷹司忠直。西鄉隆文。德大寺公英。鍋島直泰。淺野長勛。池田隆政。黑田長久。蜂須賀正昭...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家族。
每一個家族,都曾在日本的歷史上留下過自己的印記。
德大寺家,公爵,出過太政大臣。
鍋島家,侯爵,佐賀藩主,在明治維新中立下大功。
淺野家,侯爵,廣島藩主,與德川家關係密切。
池田家,侯爵,岡山藩主,文化底蘊深厚。
黑田家,侯爵,福岡藩主,黑田官兵衛的後裔。
蜂須賀家,伯爵,德島藩主,豐臣秀吉的家臣。
三十五家。
石川隆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簽名,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這些家族,雖已沒落,可他們在霞會館依然保留著位置。
他們有投票權,有表決權,有推薦權。
他們的人脈,他們的關係網,他們對舊華族圈子的了解,都是無價的財富。
有了他們的支持,重返霞會館,將再無阻礙。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將成為自己在舊華族圈子裡的根基。
他們將是伊勢龜山藩石川家最堅定的支持者,最可靠的盟友,最忠實的夥伴。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如水。
庭院裡的枯山水,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今天下午的一幕幕。
三十五個人,三十五個家庭。
他們有的滄桑,有的年輕,有的忐忑,有的堅定。
但他們都在那份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把自己的未來,押在了他石川隆一身上。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石川隆一臉上,將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那張年輕的臉,此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堅定。
石川隆一低聲自語。
「第一步,帝國貿易。」
「第二步,帝國地產,屬於石川家的舊家聯盟。」
「接下來,是第三步......
」
他沒有說下去。
但石川隆一的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平靜而深邃,就像這月光下的庭院。
遠處,東京的燈火依然璀璨。
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著。
可有一些人,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