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禮物的玄機×田中的欣賞
次日,下午四點。
東京的五月,陽光依然明媚,但已褪去了正午的燥熱。
石川隆一提前從新宿警署下班,驅車返回元麻布的老宅。
他穿過庭院,走進浴室。
洗完澡後,石川隆一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
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剪裁合身,線條利落,是銀座一家老字號西裝店定製的。
白襯衫熨得筆挺,領口挺括,袖口露出恰到好處的一截。
深藍色領帶繫著溫莎結,沉穩而不張揚。
袖口是低調的銀色袖扣,刻著小小的龍膽花紋,那是伊勢龜山藩的家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站在穿衣鏡前,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頭髮一絲不亂,用髮蠟固定出自然的弧度,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胡茬,眼神平靜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和上次不同。
上次見田中角,他穿著警察制服,刻意放低姿態,扮演一個求見的後輩,一個需要提攜的年輕人。
那時的石川隆一,是「小澤佐重的未來女婿」,是「新宿警署的刑警」,是「來尋求幫助的後輩」。
今天,他是以伊勢龜山藩家主的身份赴約,穿西裝既正式又不會太過隆重,恰到好處。
既表明了對這次會面的重視,又不會像紋付羽織袴那樣顯得過於疏離。
石川隆一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華麗的禮盒。
那是幾天前就準備好的。
深紫色的綢布包裹,上面繫著金色的絲帶,打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
綢布下,是一個檀木製成的盒子,盒蓋上雕刻著精美的唐草紋樣,雕工極為精細。盒子裡面,靜靜的躺著那枚太政仿印。
他用綢布仔細包裹好,確認無誤後,出門。
五點五十分,目黑區。
黑色的豐田皇冠準時停在田中角私宅門前。
石川隆一下車,走到門前,拉響了銅鈴。
銅鈴的聲音清脆而悠遠,在傍晚的寂靜中迴蕩。
這已經是第二次來了,但每一次,這鈴聲都讓他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宛如在敲響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很快,側門被打開。
秘書近藤那張清瘦的臉出現在門後。
他今天穿著深色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石川隆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恭敬,有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兩天前,神川道場館開業儀式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東京的上層社會。
大藏大臣佐藤榮親自到場,美軍少將現身祝賀,十幾個議員聯袂而來,財界巨頭紛紛出席,舊華族代表齊聚一堂.....
這一切,都讓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在近藤心中重了不止一倍。
他深深鞠躬,語氣比上次更加恭敬。
「石川家主,您好。會長正在書房等您,請隨我來。」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還禮。
「近藤秘書,辛苦您了。」
兩人穿過庭院,沿著熟悉的路徑來到書房門前。
庭院裡的景致依舊,石板小徑在苔蘚間蜿蜒,石燈籠靜靜佇立,驚鹿的敲擊聲時斷時續。
可近藤的步伐,比上次更加謹慎,猶如在引領一位重要的貴客。
近藤輕輕敲門。
「會長,石川家主到了。」
門內傳來田中角沉穩的聲音。
「請他進來。」
近藤推開門,側身讓開。
石川隆一邁步而入。
書房裡,燈光柔和。
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日落緩緩變化,給整個書房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田中角坐在沙發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衣料是上等的縮緬,泛著內斂的光澤。
和服的衣領挺括,袖口整齊,腰間的角帶打著一個規整的太鼓結。
整個人氣度從容,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看到石川隆一進來,田中角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石川君,坐下說。」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哈依,謝謝田中會長。」
隨後,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姿勢端正而不僵硬,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的迎向田中角的審視。
田中角看向秘書近藤。
「去泡兩杯茶來。用那個新到的玉露。」
接著,他頓了頓,又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君,有什麼忌口的嗎?今晚留下來用飯,我已經吩咐廚房準備了。」
石川隆一搖搖頭。
「沒有。隨意就好。承蒙款待,感激不盡。
田中角點了點頭,對近藤揮了揮手。
「去吧。」
近藤躬身退出,輕輕拉上門。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不等田中角開口。
石川隆一提起放在身邊的禮盒,雙手捧著,輕輕放在茶几上,推向田中角。
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尊重。
「田中會長,」石川隆一的語氣誠懇而謙遜,目光直視著對方,「上次冒昧來訪,多有打擾。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田中角的目光落在那禮盒上。
盒子不大,但做工極為精緻,深紫色的綢布包裹,是京都西陣織的上等絲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上面繫著金色的絲帶,打著一個完美的蝴蝶結,一看就經過精心包裝。
綢布下,隱約能看出盒子的輪廓,方正而厚重。
田中角笑了笑,伸手接過禮盒。
「石川君太客氣了。來就來,何必帶禮物。謝謝你的心意。」
他將禮盒隨手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沒有立刻打開。
這是常理。收禮時當場拆開,在日本人的禮節中,是極為失禮的行為。
尤其是這種正式場合,更應該事後再看,以顯示對禮物的尊重和對送禮人的信任。
然而,石川隆一卻沒有就此罷休。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深意,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
「田中會長,這是我親自挑選的禮物。琢磨了很久,才選定了它。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田中角微微一怔。
親自挑選?
琢磨了很久?
這句話,是在暗示,這份禮物非同一般,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專門為自己準備的。
田中角看了一眼那個禮盒,又看了一眼石川隆一,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哦?既然是石川君親自挑選,那看來這份禮物,確實不一般了。」
他不再猶豫,伸手拿過禮盒,當場拆開。
私下的場合,沒有外人,也就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縟節。
更何況,石川隆一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不看,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田中角解開絲帶,綢布褪去,露出一個檀木製成的盒子。
那檀木是上等的紫檀,紋理細膩,色澤深沉,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盒蓋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是傳統的唐草紋樣,藤蔓纏繞,枝葉繁茂,雕工極為精細,每一片葉子都栩栩如生。
盒蓋的邊緣鑲嵌著銀絲,勾勒出精緻的邊框。
田中角打開盒蓋,不由一愣。
盒子裡,靜靜的躺著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約莫三寸見方,材質是上等的青田石,溫潤如玉,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澤。
印鈕雕刻成一隻盤踞的蟠龍,龍鱗細膩,每一片都清晰可見。
龍鬚分明,好似在風中飄動。
龍爪有力,緊緊扣住印身。
龍眼圓睜,透著一股威嚴之氣。
整個蟠龍栩栩如生,就像隨時會騰空而起。
田中角拿起印章,翻過來看向底部。
印面上,用篆書刻著四個字。
太政官印田中角的手指微微一頓。
太政官印。
這四個字,對普通人來說,可能只是幾個陌生的漢字,是歷史課本上的名詞。
可對他這樣的政客來說,含義完全不同。
太政官,是日本古代的最高行政機關,相當於現在的內閣。
太政官印,就是那個時代的最高權力象徵。
從飛鳥時代到明治維新,一千多年來,日本的政令都需要蓋上這枚印章才能生效。
它是權力的終極象徵,是無數政治家夢寐以求的東西。
明治維新後,太政官制度被廢除,這枚印章也就成為了歷史。
如今,它靜靜的躺在宮內廳的倉庫里,成為一件文物,一個象徵。
可七十五年前,日本的一切政令,都需要蓋上這枚印章才能生效。
那是真正的權力之印。
田中角抬起頭,看向石川隆一,眼中帶著驚訝,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這是...
「」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靜而自信,有如一切盡在掌握。
「田中會長放心,這不是真的太政官印。真正的太政官印,如今還在宮內廳保管,由皇室御用。任何人都無法取出,也不敢取出。」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繼續道:「但這枚印章,也非同一般。它是平安時代一位大名,僱傭宮廷御用大匠,精心雕刻而成的仿製品。」
「據說那位大名仰慕太政官的權威,但又無法得到真品,於是請大匠按照真品的形制,一比一刻了這枚仿印。」
「後來機緣巧合,被我們伊勢龜山藩得到,一直珍藏至今,已有數百年歷史。」
說完,他看著田中角,語氣變得鄭重,目光中透著真誠。
「當我見到田中會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枚太政仿印,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
話音落下,書房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驚鹿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田中角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印章。
蟠龍盤踞,篆字古樸,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宛若真有一種權力的分量。
那分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象徵意義上的重量,是數百年來無數人追逐的夢想,是政客心中最深處的渴望。
他的心中,微微一顫。
作為一名政客,誰沒有夢想過那個最高的位置?
誰沒有在夜深人靜時,幻想過自己站在權力巔峰的那一天?
誰沒有在會議上,在宴會中,在觥籌交錯間,偷偷想像過自己成為首相的場景?
這枚太政仿印,戳中的正是田中角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
那根弦,平時被理智壓抑,被現實掩蓋,被時間磨平。
但此刻,被這枚印章輕輕一觸,便發出了共鳴。
田中角輕輕撫摸著印鈕上的蟠龍,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那目光,就如穿透了時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仿品又如何?
象徵,有時候比實物更重要。
權力的象徵,有時候比權力本身更動人。
他拿起印章,仔細端詳,翻來覆去的看。
印鈕的雕刻,印面的篆字,石材的紋理,邊角的磨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匠人的用心和歲月的沉澱。
那些磨損,是數百年傳承留下的痕跡;那些紋理,是時間雕刻的記憶。
足足把玩了數分鐘,田中角才回過神來。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近藤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
茶是上等的玉露,茶湯清澈碧綠,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茶杯是清水燒的名品,白瓷上繪著青花的紋樣。
田中角若無其事的將印章放回盒中,蓋上盒蓋,推到一旁。
他的動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放下一件普通的物品,可近藤還是注意到了,自家會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芒。
近藤將茶放在兩人面前,躬身退出,輕輕拉上門。
等人走後,田中角端起茶杯,向石川隆一舉了舉。
「石川君,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這份禮物,我非常喜歡。」
他的聲音平靜,語氣中透著真誠。
石川隆一端起茶杯,與其隔空一碰。
「田中會長喜歡就好。能為您挑選到合適的禮物,是我的榮幸。」
兩人各自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瀰漫,回味甘甜。
近藤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心中暗暗吃驚。
他跟了田中角多年,從年輕時做秘書到現在,見過的世面不少,但很少見到會長對一個人如此客氣。
更別說,還當場拆禮物,還露出那種表情,那種既驚訝又激動的表情,他只在田中角聽到重大政治消息時才見過。
這個石川隆一,到底送了什麼東西?
他不敢多問,悄悄走開。
禮物的事告一段落,兩人開始談正事。
田中角放下茶杯,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那神色,不再是剛才收禮時的輕鬆,而是政客談論正事時的專注。
「石川君,你上次的分析,幫了我大忙。」
石川隆一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上,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田中角繼續道:「和你見面後,我當天晚上就打電話給了佐藤大臣。三天前,也就是開業儀式的前一天,我和他談了一整個下午。」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那感慨,是對局勢變化的感嘆,也是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認可。
「佐藤大臣接納了我的投誠,並且做出承諾,願意支持我,在即將到來的內閣改組中,爭取大藏大臣的位置。當然,這還需要運作,需要各方協調,但至少,門已經打開了。
石川隆一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大藏大臣。
那是內閣中最重要的職位之一,掌管國家財政,影響力僅次於首相。
田中角如果真的能坐上那個位置,那他在政壇的地位,將徹底改觀。
從一個派系領袖,變成真正的國家重臣。
而這一切,始於他幾天前的那番分析。
田中角看著石川隆一,目光真誠。
那目光中,有感謝,有認可,也有一種對合作夥伴的尊重。
「石川君,我欠你一個人情。這個情,我記在心裡。」
石川隆一連忙擺手,語氣謙遜而誠懇。
「田中閣下言重了。我不過是恰逢其會,說了一些淺見。真正起作用的,是您當機立斷、魄力十足。換成別人,就算聽了同樣的分析,也未必敢做同樣的決定。」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況且,您能邀請佐藤閣下來參加道場館的開業儀式,已經是給足了我面子。」
「那天佐藤閣下親自到場,讓伊勢龜山藩在舊華族圈子裡的聲望,提升了一大截。要說感謝,應該是我感謝您才對。」
田中角搖了搖頭。
「不,石川君,你太謙虛了。」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認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要不是你提醒,我差點錯過了唯一的機會。相比這件事,邀請佐藤閣下去參加開業儀式,反而不值一提。開業儀式是錦上添花,內閣改組是雪中送炭。敦輕敦重,我心裡清楚。」
言罷,田中角看向石川隆一,一字一頓道:「所以,這個人情,我認。
石川隆一沉默了。
他的情緒感應能力告訴自己,田中角是認真的。
這個人情,不是為了客氣,不是為了場面上的應酬,而是為了加深兩人的關係。
畢竟,兩天前的開業儀式,他石川隆一將人脈展現得淋漓盡致,政界、財界、舊華族、美軍,幾乎每個圈子都有他的關係。
這樣的人,值得結交,也值得投資。
更何況,他背後還有小澤佐重這個未來岳父。
小澤佐重雖然是獨立議員,不屬於任何派系,但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長的位置上,人脈和資源都不可小覷。
關鍵時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田中角是政客,是商人,是務實主義者。
他太清楚,在這個圈子裡,人脈就是力量,關係就是資源。
一個有價值的人,值得用心經營。
石川隆一心中快速權衡,鄭重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卻之不恭了。田中閣下的這份情,我記在心裡。日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田中角臉上露出笑容。
「好!我就知道,石川君不是婆婆媽媽的人。痛快!」
人情交換完畢,田中角的神色變得更加鄭重。
他看著石川隆一,緩緩開口。
「石川君,這次叫你來,除了感謝,還有一件事。」
石川隆一擺正坐姿,雙手放在膝上,做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田中角沉聲道:「下個月三號,佐藤閣下會在他的私宅舉辦一場宴會。」
「屆時,會有不少霞會館的重要人物參加。德川家、島津家、毛利家、前田家、細川家、淺野家......那些公爵、侯爵家族的代表,都會到場。」
跟著,他頓了頓,看著石川隆一的眼睛。
「到時候,你陪我一起去。」
石川隆一的眼睛,微微一亮。
佐藤榮舉辦的宴會,規格必然極高。
能出現在那種場合的舊華族,絕不是石川益康那種子爵級別的人物,而是真正的頂層,公爵、侯爵家族的重要成員。
那些人,才是霞會館的核心,才是真正決定誰能進入那個圈子的關鍵。
如果能和這些人搭上關係,如果能讓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能讓他們認可伊勢龜山藩的價值,那麼重返霞會館,幾乎不會有任何阻礙。
想到這裡,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田中角深深鞠躬。
「田中閣下,謝謝您。這次的恩情,伊勢龜山藩記住了。日後若有需要,石川家定當全力以赴。」
田中角點了點頭,示意石川隆一坐下。
「石川君不必多禮。我也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才願意帶你去的。這個圈子裡,不是誰都能進,也不是誰都值得帶。」
跟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深意。
「佐藤閣下那邊,我也提了你的事。他對你印象不錯,說那天可以好好聊聊。你對國際形勢的那些看法,他也很感興趣。」
石川隆一心中瞭然。
田中角帶他去宴會,既是公開站隊,也是在向舊華族表明態度。
這個年輕人,是我的人,是我田中角看中的人。
你們可以放心和他打交道。
至於能不能把握住機會,能不能在宴會上出彩,能不能讓那些頂層人物記住,就看他石川隆一自己了。
田中角搭好了舞台,鋪好了紅毯,但舞跳得好不好,戲演得精不精彩,同樣也是他石川隆一自己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書房裡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等待晚餐的時間裡,兩人開始閒聊。
但田中角的閒聊,從來不是真的閒聊。
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經過精心設計。
他聽的每一個回答,都在心中暗暗評估。
「石川君,」田中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石川隆一臉上,「你對池田首相的收入倍增計劃怎麼看?」
石川隆一心中瞭然。
這是考校。
田中角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到底值不值得他花力氣扶持。
之前那些分析,雖說精準,可終歸是有準備的。
現在突然發問,才能看出真正的水平。
石川隆一思索了幾秒,緩緩開口。
「池田首相的收入倍增計劃,從大方向上看,是正確的。」
田中角挑了挑眉。
「哦?怎麼說?」
石川隆一解釋道:「戰後十幾年,日本經濟雖然一直在恢復,但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並沒有明顯提升。」
「東京的街頭,依然能看到乞丐。工廠里,工人的工資依然微薄。農村里,依然有人吃不飽飯。」
「池田首相提出十年內國民收入翻倍,這個目標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政治感召力。」
「而且,這個計劃不是空談。它有一整套政策配套,減稅、擴大公共投資、扶持重點產業、改善社會保障。」
「倘若能落實到位,確實能刺激經濟增長,提高民眾生活水平。從目前的經濟數據看,效果已經開始顯現。」
田中角點了點頭,追問道:「那你覺得,這個計劃有什麼問題嗎?」
石川隆一沉思片刻,坦然回答。
「問題也有。」
「第一,分配不均的風險。經濟增長的成果,很可能被大企業和既得利益階層拿走,普通民眾能分到的,未必有想像中那麼多。東京的股市在漲,大公司的利潤在漲,可工人的工資漲幅有限。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貧富差距會越來越大。」
「第二,通脹的壓力。大規模投資和減稅,必然導致貨幣供應量增加,如果控制不好,就會引發通貨膨脹,反而侵蝕民眾的實際收入。到時候,名義收入漲了,實際購買力卻下降了,民眾反而會覺得生活更困難。」
「第三,國際環境的變數。日本經濟高度依賴出口,特別是對美國的出口。如果國際市場出現波動,或者美國的經濟政策發生變化,都會影響計劃的實施效果。最近的越南局勢,就是一個變數。」
田中角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年輕人,看問題確實透徹。
既看到了計劃的優點,也指出了潛在的風險。
並且,最後一條提到國際環境,說明他對國際經濟形勢也有了解。
不是那種只懂國內政治的書呆子。
他繼續追問:「那民生方面呢?你覺得現在日本民眾最關心的是什麼?」
石川隆一不假思索的回答。
「住房、教育、醫療。」
他分析道:「戰後十幾年,日本人口增長很快,城市化進程加速。大量人口湧入城市,住房成了最緊迫的問題。」
「現在東京的房價,普通工薪階層根本買不起。一家四五口擠在十幾平米的房間裡,是常有的事。」
「教育方面,雖然義務教育普及了,可高等教育的機會還是太少。能考上大學的孩子,不到同齡人的百分之十。大多數家庭,孩子初中畢業就得出來工作,失去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醫療方面,雖有了國民健康保險,但保障水平有限。一場大病,就能拖垮一個家庭。我見過太多因病致貧的例子,讓人心痛。」
話到此處,石川隆一認真的看向田中角。
「這些問題,如果解決不好,收入倍增計劃再漂亮,民眾也感受不到。他們會覺得,政治家的承諾都是空話,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改善。」
田中角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這些問題,他當然知道。
他在新潟縣長大,親眼見過農村的貧困。
他在土木行業打拼,深知底層民眾的艱辛。
但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且說得如此清晰透徹,還是讓田中角有些驚訝。
這個年輕人,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華族子弟,不是那種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
他了解民間疾苦,知道民眾真正需要什麼。
田中角又問:「國際秩序呢?你對現在的國際形勢怎麼看?」
石川隆一思索片刻,開始分析。
「現在的國際形勢,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冷戰格局。」
「美國和蘇聯兩大陣營的對立,是當前國際關係的核心。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盟友,外交上只能緊跟美國。這是現實,無法改變,短期內也不需要改變。」
「但緊跟美國,也有風險。美國如果捲入戰爭,日本就可能被拖下水。最近的越南局勢,就是一個例子。」
「美國在越南的介入越來越深,如果戰事升級,日本作為後方基地,難免會受到影響。到時候,國內的反戰情緒可能會高漲,日美關係也會面臨考驗。」
「從長遠看,日本需要逐步調整外交策略。在維持日美同盟的前提下,適當改善與亞洲鄰國的關係..
「」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特別是華夏,雖然現在兩國沒有建交,但地理上的鄰近和經濟上的互補,決定了未來遲早要打交道。現在開始布局,將來才能占得先機。」
田中角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改善與華夏的關係?
這個觀點,在當前的日本政壇,還是很敏感的。
敢公開這麼說的人,並不多。
大多數政客都小心翼翼的迴避這個話題,生怕被扣上親紅的帽子。
他看著石川隆一,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年輕人,不僅對國內問題有見解,對國際形勢也有自己的判斷。
而且,他的觀點,往往比別人看得更遠。
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政客思維,而是有自己獨立見解的戰略眼光。
這樣的人,確實值得投資。
田中角暗自點了點頭。
伊勢龜山藩能有這樣的家主,真是祖上積德。
七點整,近藤敲門進來:「會長,晚餐準備好了。」
田中角站起身,對石川隆一道:「石川君,我們邊吃邊聊。今晚準備了幾道家常菜,希望合你口味。」
兩人來到飯廳。
飯廳不大,一張長方形的餐桌,幾把椅子,簡簡單單。
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溫故知新」四個字,筆力雄健。
角落的花瓶里插著幾枝應季的燕子花,紫色的花朵在燈光下格外雅致。
田中角的妻子和孩子並不住在這裡。
這座宅邸,是他私下接待客人的場所,真正的家在另一個區。
是以,今晚只有他們兩人用餐。
餐食是標準的和食,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
烤魚是鹽烤的香魚,外皮金黃,魚肉鮮嫩。
煮物是芋頭和雞肉,用醬油和味酥慢火燉煮。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炸得酥脆。
味噌湯里加了蛤蜊和豆腐,鮮美無比。
每一道菜都裝在精緻的器皿里,擺盤講究,色彩搭配和諧,看得出廚師的手藝很好,是專業的料理人。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而愉快。
話題從政治轉到經濟,從經濟轉到社會,從社會轉到文化。
石川隆一應對自如,該說話時說話,該傾聽時傾聽,該提問時提問,分寸感極好。
田中角談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新潟縣的經歷,談起了創業的艱辛,談起了進入政壇的曲折。
石川隆一認真的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表現出興趣,又不顯得冒失。
田中角又問了問伊勢龜山藩的歷史,問了問神川道場館的情況。
石川隆一一一作答,既坦誠,又有所保留。
近藤在一旁侍候,端菜倒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看著田中角臉上時不時露出的笑容,聽著兩人之間越來越自然的對話,心中對石川隆一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跟了田中角多年,從年輕時做秘書到現在,見過的政客、商人、名流不計其數。
可很少見到會長對一個人這麼客氣,這麼欣賞,這麼推心置腹。
這個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
八點半,晚餐結束。
田中角站起身,對石川隆一說:「我送你。」
這是極高的禮遇。
以田中角的身份,親自送客出門,足以表明他對石川隆一的重視。
在政界,這種禮遇通常只給那些最重要的客人,派系領袖,財閥巨頭,資深元老。
兩人走到大門口。
近藤跟在後面,心中暗暗記下了這一幕。
他知道,從今以後,這個年輕人將會經常出現在會長的生活中。
石川隆一在門前停下,再次深深鞠躬。
「田中閣下,今天多謝款待。下個月三號,我一定準時到。」
田中角點了點頭:「好。到時候見。記住,晚上六點,佐藤閣下的私宅。具體地址近藤會告訴你。」
石川隆一上了車,發動引擎,緩緩駛離。
田中角站在門口,目送那輛豐田皇冠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轉身走回宅邸。
書房裡,田中角重新坐回沙發。
他拿起那個檀木盒子,打開,取出那枚太政仿印,握在手中,仔細端詳。
蟠龍盤踞,篆字古樸。
太政官印。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七十五年前,這枚印章代表著日本的最高權力。
七十五年後,他雖然手握的只是一枚仿品,但那份對權力的渴望,卻是真實的。
田中角的目標,從來不只是大藏大臣。
那個最高的位置,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池田能當首相,佐藤榮能競爭首相,他田中角為什麼不能?
他比他們年輕,比他們有幹勁,比他們更懂得基層民眾的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平台,一個跳板。
大藏大臣,就是那個跳板。
田中角將印章放回盒中,蓋上盒蓋,輕輕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開始回憶今晚的對話。
石川隆一。
這個年輕人,是他生平所見,年輕一輩中最可怕的一個。
今晚看似隨意的閒聊,其實是他刻意安排的考校。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到底值不值得他花力氣扶持,到底能不能在那個宴會上出彩。
結果,讓他既滿意,又警惕。
滿意的是,石川隆一確實有真才實學。
石川隆一的見識、眼界、分析能力,都遠超同齡人。
甚至比一些在政壇混了二十年的人,還要強。
石川隆一對國內問題的看法,對國際形勢的判斷,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警惕的是,這個人太滴水不漏了。
他旁敲側擊,想探探石川隆一的底細。
想知道他背後到底是誰,想知道他那些消息的來源,想知道他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可石川隆一回答得滴水不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說。
每一次試探,都被巧妙的化解。
這種城府,這種謹慎,這種分寸感,田中角只在那幾個政壇老油條身上見過。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怎麼能有這樣的城府?
不過,田中角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和聰明人合作,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相信,下個月三號的宴會上,石川隆一會給他帶來驚喜。
那些舊華族的頂層人物,那些公爵、侯爵家族的代表,一定會對這個年輕人印象深刻。
想到此處,田中角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幫我準備一份名單,下個月三號參加宴會的人。越詳細越好。」
與此同時。
石川隆一正駕車行駛在回元麻布的路上。
夜幕下的東京,燈火璀璨。
街邊的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藍的,把街道染成五顏六色。
行人絡繹不絕,有下班的工薪族,有逛街的年輕人,有散步的老人。
居酒屋裡傳出陣陣笑聲,餐館裡飄出誘人的香氣。
這座剛剛從戰火中復甦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
石川隆一的目光平靜,但大腦在高速運轉。
今晚的見面,收穫很大。
和田中角的關係,從單純的交易,變成了更深層的潛在同盟。
田中角欠自己一個人情,這個情,也是兩人最大羈絆和聯繫。
更重要的是,田中角認可了他的價值,願意帶他進入更核心的圈子。
這就是石川隆一想要的結果。
下個月三號的宴會,是重中之重。
佐藤榮舉辦的宴會,出席的必然是霞會館的核心層。
那些公爵、侯爵家族的代表,才是真正決定伊勢龜山藩能否重返霞會館的關鍵。
他們的一句話,可能比石川益康十次引薦都有用。
他需要想辦法,在宴會上脫穎而出。
怎麼才能做到?
石川隆一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那些頂層舊華族,表面光鮮,卻未必都有錢。
這個年代霞會館的年費十分高昂,相當於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戰後十幾年,經濟高速增長,但財富的分配並不均衡。
霞會館中的公爵、侯爵、伯爵家族絕非都非常有錢,而是呈現出嚴重的貧富分化。
既有憑藉戰前積累、實業投資或皇族關聯維持巨額財富的家族,也有因戰爭破壞、財產稅重負、經營不善而徹底沒落的家庭。
甚至有人被迫從事計程車司機、開小酒館等平民職業。
更多是固守傳統,守著幾塊地、幾間房、幾件古董,坐吃山空,早就入不敷出。
如果他能找到一兩個資金緊張的家族,提供一些幫助,那比任何引薦都管用。
這個世界上,最能拉近關係的,就是利益。
你給我錢,我給你面子。你幫我解決困難,我幫你打開門路。
互相幫助,互相扶持,這就是圈子的本質。
回到老宅,他徑直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
沉思片刻後,石川隆一拿起話筒,撥通了內藤千野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帝國貿易,內藤。」
內藤千野的聲音恭敬而幹練,即使在電話里,也能聽出他正在認真記錄。
石川隆一沒有寒暄,直接下令。
「幫我調查一下那些舊華族的財政狀況。重點查那些公爵、侯爵、伯爵家族,看看他們有沒有資金緊張、經營不善、或者急需用錢的情況。特別是那些和佐藤閣下關係密切的家族。」
「下個月二號之前,把結果給我。越詳細越好。能查到的都查,查不到的想辦法查。
需要花錢的地方,儘管開口。」
內藤千野沒有任何猶豫,立即應道。
「哈依!我這就安排人去查。三天之內,給您初步結果。」
電話掛斷。
石川隆一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他想起那些舊華族家族的名字,島津、毛利、前田、細川、淺野......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幾百年的歷史,都是曾經叱吒風雲的家族。
他們的先祖,有的是戰國大名,有的是幕府重臣,有的是明治元勛。他們的家紋,曾經遍布日本的每一個角落。
如今,他們有的依然輝煌,有的已經沒落。
可無論輝煌還是沒落,他們都守著那份門第,那份驕傲,那份傳統。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提供恰到好處的幫助。
不是施捨,不是收買,而是合作。
讓他們覺得,石川隆一這個人,有用,可靠,值得交往。
這樣,他們才會願意為他說話,願意為他鋪路,願意帶他進入那個圈子。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那些沉默的石塊,那些凝固的砂紋,都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遠處的東京都心,燈火通明,一片繁華。
東京塔高聳入雲,如同一根巨大的光柱,刺破夜空。
他的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下個月三號,等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