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美麗,善良,聰慧大方,大智若愚……的太太啊,你認錯人了。」
小號葉誠重新端起架子,摺扇「啪」一聲展開。
稚嫩的小臉配上兩撇假八字鬍,居然真有了那麼一點縮小版世外高人的氣質。
「貧道一向不說假話,剛才那人既然算不准,便只是江湖騙子,太太能在兩條巷子之內先遇假、再逢真,說明你我今日有緣。」
一句話……不相干。
「那你給我算一個。」杜婉儀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旁邊的人立刻把軟墊塞到椅子後面,又有人打開食盒,把桂花糕、醬牛肉、烤鴨和幾樣果脯依次擺好,動作熟練得像是他們不是陪家主出門辦事,而是專程跟著家主給路邊算命先生增加餐飲服務。
小號葉誠掃了一眼桌面。
剛才這張桌子還只有銅錢、竹籤和一個空蕩蕩的鐵飯盒,現在突然多出一桌吃的,看起來不像算命攤,像是某個窮道士騙到有錢大戶以後,當場完成了產業升級。
「太太想算什麼?」
杜婉儀捏起一塊桂花糕,沒有立即塞進嘴裡,而是先在手裡晃了晃:「先說好,不能像前面那個死騙子一樣,看我穿得好,身邊跟著人,就說我身份尊貴,看我手裡拿著吃的,就說我喜歡吃東西。」
小號葉誠輕輕搖動摺扇:「貧道和那種只會察言觀色的江湖騙子不同,太太儘管問,若有一句不准,這個攤子隨你掀。」
他說得很有底氣。
因為葉誠算命需要看臉、看動作、猜心理,再從已知信息裡面反推答案。
小號葉誠不用,這裡本身就是一段被夢境包起來的舊記憶,街道、行人、風聲,乃至杜婉儀走過以後留下的每一道痕跡,全部都是夢境的一部分。
別人看不見。
小號葉誠看得見。
只要答案曾經出現過,哪怕只在杜婉儀腦袋裡面閃了一下,他也能順著那些細微波動往回翻,區別只在於要翻幾層。
這不是算命。
這是帶著答案參加考試,而且監考老師就是他自己。
杜婉儀把桂花糕塞進嘴裡,想了一下:「我今天醒過來以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小號葉誠的手指在龜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夢境深處泛起一圈無人能見的漣漪,像是有人把某一段已經走過去的時間重新翻開,床帳、晨光、裝睡的沈明,還有一個剛睡醒便開始尋找食物的杜婉儀,從銅錢邊緣一閃而過。
小號葉誠眼皮都沒抬:「豆豆,我餓了。」
杜婉儀嚼嚼嚼的動作一停。
「後面一句呢?」
「你再裝睡,我就把你掛到窗戶外面去。」
「再後面一句。」
「廚房今天要是還沒有桂花糕,我就把廚子和你一起掛出去。」
杜婉儀眼睛亮了。
身後幾人也愣住,這些話他們不知道,但按照家主平時早上起床的習慣,聽起來實在太像她能說出來的東西,尤其是把家主丈夫和廚子掛到一起這種安排,充滿了杜家獨有的人文關懷。
「有點兒東西啊。」
杜婉儀又拿起一片醬牛肉:「那我早上為什麼打豆豆?」
小號葉誠再次敲了敲龜殼:「三個原因,他昨晚答應今天陪你出來,早上反悔裝睡,你叫他的時候他不睜眼,最後你準備自己吃掉床頭那塊桂花糕,他閉著眼睛把桂花糕拿走了。」
杜婉儀一拍桌子:「沒錯!」
桌上的銅錢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前面那個死騙子只會說豆豆該打,大師不一樣,大師連他為什麼該打都能算出來!」
小號葉誠撫著假八字鬍,輕輕點頭,心裡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前面牢大拿著錯誤答案表演了半天,現在輪到他拿標準答案照著念,客戶體驗能不好嗎?
杜婉儀看他的眼神已經認真了不少。
她把手裡的醬牛肉吃完,又問:「我左邊袖子裡藏著什麼?」
「三顆酸梅,用油紙包著,其中一顆被太太捏扁了。」
杜婉儀立刻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兩下,真掏出來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以后里面正好三顆酸梅,最左邊那顆扁得像是被人踩過。
「大師!」
「嗯。」
「我出門之前藏起來的那盤桂花糕在哪裡?」
「太太臥房床底下,從左往右第三塊木板下面,你怕豆豆發現,還在上面壓了兩隻換下來的鞋。」
「大師!」
「嗯。」
「豆豆現在在哪裡?」
「家裡東跨院,馬廄後面的草料間,第三摞袋子後面蹲著,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燒火棍,準備聽見你回去以後,從後牆翻出去。」
杜婉儀立刻回頭:「記下來,回去先堵後牆。」
身後的隨行人員:「……」
「是,家主。」
杜婉儀越問越有興趣,桌上的東西也越吃越快,左手拿桂花糕,右手拿醬牛肉,中間還讓人撕了一隻烤鴨腿,吃得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問題卻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我從家裡出來以後,一共臨時改了幾次路線?」
「七次,第一次想先去辦正事,第二次看見糕點鋪,第三次聞見烤鴨,第四次想起城南有家新館子開張,第五次被人提醒時間不夠,又改回辦正事,第六次路過前面那條巷子,最後一次看見貧道。」
「最後一次不算,我那是遇見大師,屬於天意。」
「那就是六次。」
「大師果然嚴謹!」
小號葉誠微微抬起下巴。
周圍人繼續沉默。
他們跟著家主一路走過來,親眼看見家主在幾個路口來回橫跳,卻沒想到這個坐在巷子裡面閉著眼睛的小算命先生,居然連家主為什麼改路線都知道。
杜婉儀又指向左邊一名隨行人員:「他剛才在想什麼?」
被指到的男人身體一僵。
小號葉誠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銅錢裡面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在想,家主居然真的相信了,回去以後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豆豆哥。」
男人額頭上的冷汗當場冒了出來。
「家主,屬下沒有!」
杜婉儀眯起眼睛。
男人站得筆直,臉上寫滿忠誠,內心卻已經開始思考現在轉身跑路,能不能比躲在草料間的姑爺活得更久。
小號葉誠慢悠悠補了一句:「後面還有半句。」
杜婉儀:「什麼?」
「他覺得大師肯定是真的,只是擔心豆豆哥知道太太你遇見真大師以後,又會被算出更多藏東西的地方。」
男人:「……」
這麼陰?
這小孩兒是真的能看見他腦袋裡面想什麼。
杜婉儀倒是沒有動手,反而十分贊同地點頭:「有道理,豆豆知道了肯定會害怕,先別告訴他,等本家主把他另外幾個藏東西的地方全部算出來,再給他一個驚喜。」
周圍人:「……」
主母,你好像死定了……
這個家沒救了。
小號葉誠原本只是想借著算命的身份,多觀察一下當前記憶泡泡的結構,再順便等葉誠那邊過來匯合,沒想到業務開展得異常順利,杜婉儀一口一個大師,叫得他假八字鬍都快跟著翹起來了。
別說。
還挺好聽。
難怪外面那些老頭子平時總喜歡擺出高人姿態,別人一口一個大師叫著,旁邊還有人倒吸涼氣,這種感覺確實容易讓人上癮。
小號葉誠抬手輕壓摺扇,正準備再說兩句「天機不可盡泄」,維持一下世外高人的神秘,結果剛剛還坐在對面的杜婉儀忽然站了起來。
她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轉身便往巷子外面走。
小號葉誠愣了一下:「太太去哪裡?」
杜婉儀頭也不回:「回去打死剛才那個死江湖騙子。」
小號葉誠:「???」
「不是,前面都已經結束了,太太怎麼還要回去?」
杜婉儀腳步更快:「剛才沒有對比,本家主只覺得他不太準,現在遇見大師才知道,他哪裡是不太準,他壓根一句都沒算出來,還想騙本家主九萬九!」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大師你等著,我去給他補點兒傷害!」
小號葉誠:「……」
他眼睜睜看著杜婉儀帶著一群人重新殺向上一條巷子,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先吐槽前面那個牢大,還是該吐槽這個剛剛還說相信自己和對方第一次見面的太太。
她不是已經相信兩個人沒有關係了嗎?
怎麼遇見真的以後,還能把真的算得准這件事情,折算成前面那個假的罪加一等?
正常人被騙以後發現另一個沒騙自己,不是應該感謝後面這個嗎,為什麼太太的感謝方式是回去再打前面那個一遍?
小號葉誠看向巷口。
隨行人員已經全部跟了過去,只留下兩個食盒和一張空椅子,連下棋的兩個老人都停下棋局,伸長脖子往外看,顯然不願錯過這場剛剛開始的街頭追殺。
小號葉誠想了想,沒有追。
真正的高人不能客戶一走,自己就扛著桌子跟過去,那樣顯得太沒有格調,而且按照杜婉儀的腦迴路,只要牢大沒有被當場打死,她十有八九還會回來繼續問。
他要做的就是等。
穩坐釣魚台。
一切盡在掌握。
三個呼吸以後,上一條巷子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哐當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充滿了被現實追到屁股後面的沉重感。
「太太,買賣不成仁義在,剛才不是已經掀過了嗎!」
「本家主現在回來掀第二次!」
「同一個攤子不能重複結算啊!」
「太太想結算幾次就結算幾次,你給我站住!」
街口兩個下棋老人同時扭頭。
小號葉誠也慢慢轉過臉。
下一秒,葉誠從拐角沖了出來。
他肩膀上扛著那張剛剛被掀翻的破木桌,四條桌腿朝天,桌面下面塞著摺疊起來的白布招牌。
左手抱著龜殼、竹籤和鐵飯盒,右手還拎著那個小板凳,十八塊五毛錢被他用布條嚴嚴實實綁在腰間,跑起來叮叮噹噹,像是一家流動算命攤發生變異以後,長出兩條腿開始自主逃生。
那兩撇假八字鬍只剩下一邊。
另一邊不知道掉在了哪裡。
剩下的一邊也在風裡瘋狂搖擺,配上葉誠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杜婉儀的動作,完全沒有了剛才的世外高人,只剩下一個拖家帶口、連生產資料都捨不得扔掉的倒霉江湖騙子。
「讓開,讓開,貧道今日不宜久留!」
前面正好有人推著一輛裝滿竹筐的小車經過。
葉誠沒有減速,跑到小車前面時一腳踩上旁邊那輛掉了鏈子的自行車,車身被踩得往下一沉,他借著這股力道高高躍起,肩上的破桌跟著在空中劃出一個十分誇張的弧線,整個人連人帶攤從竹筐上面飛了過去。
白布招牌沒完全塞好。
飛過去的時候,半截白布嘩啦一下展開。
【鐵口直斷】四個大字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在對後面追來的受害者進行最後一次職業挑釁。
杜婉儀從街角追出來,左手扶著肚子,右手居然還拿著一塊沒吃完的醬牛肉,她跑得不算快,氣勢卻比葉誠快了兩條街。
後面一群隨行人員想攔又不敢硬攔,只能圍在旁邊提心弔膽,生怕家主一激動真的忘記自己還懷著孩子。
「死騙子,你還敢跑!」
「貧道這不是跑,是順應天命,主動遷移經營場所!」
「你遷移一個給我看看!」
杜婉儀順手把手裡那塊醬牛肉塞進嘴裡,抬腳跨過倒在路邊的竹筐,剛追兩步,又從旁邊人捧著的食盒裡面拿走一塊桂花糕。
小號葉誠:「……」
這到底是在追殺,還是在移動用餐?
葉誠落地以後繼續狂奔,肩上的桌子太寬,經過巷口時差點卡在兩面牆中間,他反應極快,整個人側過身體,桌子也跟著豎起來,四條桌腿擦著牆面滑過去,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啦聲。
前面晾衣竹竿橫在半空。
葉誠低頭。
破桌低頭。
白布招牌也跟著貼地滑了過去。
後面的杜婉儀挺著肚子,不方便做這種動作,乾脆一把抓住竹竿往上一抬,等自己走過去以後又隨手鬆開,竹竿啪一聲落回原位,差點把後面追得太近的隨行人員集體攔腰掃翻。
一群人手忙腳亂。
兩個下棋老人目瞪口呆。
推竹筐小車的人站在原地,看看從自己頭頂飛過去的算命攤,再看看一邊吃桂花糕一邊追人的杜婉儀,已經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不適合出門。
葉誠很快跑到下一個拐角,腳下猛地一轉,肩上的破桌因為慣性差點甩出去,他用力一抓,把整套行頭重新扛穩,像一隻發了瘋的牛蛙,帶著桌子、板凳、龜殼和鐵飯盒一起消失在街角。
杜婉儀跟著追到拐角。
「站住!」
「太太,貧道剛才已經說了,你我緣分已盡!」
「緣分盡了沒關係,太太給你續上!」
「這種緣分就不用續了吧!」
聲音迅速遠去。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小號葉誠保持著撫摸假八字鬍的姿勢,半天沒有動,直到葉誠肩上那塊【鐵口直斷】的白布徹底消失,他才從嘴裡緩緩吐出兩個字。
「牛逼。」
跑路還要把桌子一起扛走。
牢大不愧是牢大,哪怕已經被客戶追得滿街亂竄,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固定資產和十八塊五毛錢,這種在逃亡路上都不忘保護生產資料的精神,放到任何一家黑心工廠都屬於值得掛在牆上的優秀牛馬。
小號葉誠甚至有點懷疑,葉誠要是再跑遠一點,會不會順路找個新巷子把桌子放下來,再來一句一命二運三風水,業務遷移和重新開張一口氣完成,主打一個只要人沒死,攤子就不算倒閉。
又過了一會兒,街角重新傳來腳步聲。
杜婉儀回來了。
只有她一個人先回來。
後面的隨行人員被甩開一段距離,正快步往這邊趕,杜婉儀倒是沒有繼續跑,左手扶著肚子,右手捂著嘴,臉頰微微發紅,一邊走一邊十分艱難地往下咽。
小號葉誠看了她幾秒:「太太沒追上?」
杜婉儀好不容易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站在桌邊深吸一口氣:「死騙子跑得太快,本家主現在懷著孩子,不方便動作太大。」
小號葉誠點頭。
這算是一個很合理的原因。
「而且他肩膀上扛著桌子,過巷子的時候占地方,本家主幾次差點被桌腿掃到。」
小號葉誠繼續點頭。
也算合理。
杜婉儀停頓一下,接過剛剛趕回來的隨行人員遞來的水,仰頭喝了兩口,終於把最後一點桂花糕咽乾淨:「最主要是邊吃邊跑噎著了,不追了。」
小號葉誠:「……」
果然。
前面兩句都是鋪墊,最後一句才是真相。
「太太追人的時候,為什麼還要吃東西?」
杜婉儀奇怪地看著他:「不吃放壞了怎麼辦?」
小號葉誠:「……」
好問題。
他居然沒辦法反駁。
杜婉儀重新坐下來,又從食盒裡拿出一塊醬牛肉,仿佛剛才那場橫跨三條巷子的追殺只是飯後散步,她甚至還心情很好地往椅背上一靠。
「大師,繼續。」
小號葉誠輕咳一聲,也把剛才那隻扛著桌子跑路的瘋牛蛙從腦袋裡面趕出去,重新恢復高人姿態:「太太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開口,世間之事,過去未來,只要已有因果,貧道都能替你算上一算。」
杜婉儀眼睛一亮:「真的什麼都能問?」
「自然。」
「下一期彩色球的中獎號碼是多少?」
小號葉誠:「……」
周圍隨行人員也安靜了一下。
正常人遇見一個算命很準的大師,可能會問前程,問吉凶,問腹中孩子是否平安,再不濟也會問一問家宅運勢,只有他們家主,聽見什麼都能問以後,第一個想到的是彩色球。
不過小號葉誠沒有棒槌太久。
他剛才的話不是完全吹牛,這一段記憶所處的時間對於杜婉儀來說是過去,所謂的下一期結果,早就在整個記憶泡泡後面的某一層發生過,只是普通人沒有辦法從現在翻到後面而已。
小號葉誠可以。
他伸手抓起六枚銅錢,放進龜殼裡面輕輕一晃。
嘩啦。
銅錢碰撞。
夢境深處無數雜亂的數字跟著翻動,像一條藏在時間下面的長河被人用手指撥開,小號葉誠閉著眼睛找了幾秒,很快在某一個已經凝固的節點停下。
「三、七、十二、十九、二十六、三十一,最後一個八。」
杜婉儀沒有出聲。
她十分認真地把嘴裡的醬牛肉吃完,然後從旁邊拿過一張包桂花糕的油紙,又伸手向隨行人員要了一支筆,把那串數字一個不漏地記在上面。
小號葉誠看著她:「太太不懷疑?」
「為什麼要懷疑,大師剛才都算對了。」
「要是沒中呢?」
杜婉儀把油紙折好,鄭重其事塞進袖子裡:「沒中就回來掀攤子。」
小號葉誠:「……」
很公平。
至少和前面那個牢大待遇一樣。
杜婉儀收好號碼,很快又冒出第二個問題:「豆豆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錢?」
小號葉誠手指一掐:「明面上三處,書房花瓶後面四百三十二塊,馬廄東邊那塊鬆動的磚下面一千八百塊,書架最上層那本《齊家之道》裡面夾著兩張銀票。」
杜婉儀眯起眼睛:「明面上?」
「還有一處他自己都快忘了,成親以前藏在老宅院牆縫裡面,後來院牆翻修,那隻木盒被泥封在了裡面。」
「大師!」
「嗯。」
「具體哪面牆?」
「西牆,第三棵樹往北七步,牆根上面有一塊顏色較深的磚。」
杜婉儀立刻回頭:「也記下來。」
隨行人員低頭記錄,動作已經從最開始的遲疑變得異常熟練,姑爺今天大概是在劫難逃,只希望西牆裡面的錢足夠多,能讓家主看在銀票的面子上下手稍微輕一點。
「我剛才一共吃了多少塊桂花糕?」
「十一塊半。」
「錯了,十塊半。」
「太太右邊衣兜裡面還有一塊。」
杜婉儀把手伸進口袋,摸了兩下,果然摸出來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桂花糕。
她低頭看著。
桂花糕也安靜地躺在她手心。
「大師!」
「嗯。」
「我為什麼會把它塞進口袋?」
「剛才追牢……追那個江湖騙子的時候,太太一隻手扶肚子,一隻手抬竹竿,沒有地方拿,順手塞進去,後來噎著便忘了。」
「大師!」
小號葉誠下巴抬得更高。
右邊那撇假八字鬍再次翹了起來,他這次沒有按,甚至覺得翹起來以後更有仙風道骨的味道。
杜婉儀咬了一口剛找回來的桂花糕,又指著巷口那兩個下棋老人:「他們兩個這盤棋誰會贏?」
小號葉誠看了一眼:「誰都不會贏。」
「為什麼?」
「左邊那位袖子裡藏了對面一枚車,右邊那位屁股底下壓了左邊一匹馬,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發現,然後指責對方不講棋德。」
兩個老人表情同時僵住。
左邊老人下意識捂住袖口。
右邊老人也下意識挪了挪屁股。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
「老東西,原來我的車在你那裡!」
「你還敢說我,你先把屁股下面那匹馬拿出來!」
下一秒,兩個剛才還安安靜靜看熱鬧的老人當場吵了起來,一個從袖子裡抖出棋子,一個從屁股下面摸出木馬,棋盤被拍得啪啪響,旁邊圍觀的人迅速增加,整條巷子突然比菜市場還熱鬧。
杜婉儀倒吸一口涼氣。
「大師!」
小號葉誠撫著鬍鬚,臉上已經出現了一點壓不住的沾沾自喜:「小事。」
杜婉儀繼續問:「什麼時候下雨?」
小號葉誠抬頭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連雲都沒有幾朵。
他把摺扇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下輕輕勾了一下:「十個數以後。」
「十。」
「九。」
杜婉儀跟著開始數。
周圍人也下意識抬頭看天。
「八、七、六……」
小號葉誠指尖微動,夢境上方那層原本穩定的光線被悄悄推了一下,遠處幾片根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雲,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拽了過來。
「五、四、三、二、一。」
啪嗒。
一滴雨落在杜婉儀手背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細細密密的雨水從天空落下來,範圍不大,剛好罩住這條巷子,巷口外面甚至還能看見太陽,場面奇怪得像是老天爺專門過來替小號葉誠配合演出。
杜婉儀仰頭看著。
隨行人員也集體仰頭。
正在吵架的兩個老人都停了下來。
小號葉誠重新拿起摺扇,輕輕搖動,深藏功與名。
「大師!!!」
這一聲明顯比前面幾次更加真心。
小號葉誠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真正的高人不能因為客戶喊幾聲大師就笑得太明顯,至少要等客戶轉身以後再笑。
「太太還有什麼想問的?」
「我明天中午會想吃什麼?」
「烤乳鴿、醬肘子和城南那家新館子的八寶鴨,太太現在還沒決定,準備晚上問豆豆,讓他三個都買。」
杜婉儀摸了摸下巴:「本來還沒想到三個都買。」
小號葉誠:「……」
他是不是無意中又推動了什麼不該推動的東西?
「不過大師說得有道理,小孩子才做選擇,本家主三個都要。」
「太太開心就好。」
「豆豆為什麼總讓我少吃一點?」
「怕太太晚上胃不舒服,太太前幾天半夜難受,他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才開始管。」
杜婉儀啃烤鴨腿的動作慢了一點。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了兩個呼吸,很快又輕哼一聲:「算他還有點兒良心。」
「我剛才追那個死騙子,一共跑了多少步?」
「一百三十三步,第一百三十四步抬起來的時候,太太被桂花糕噎住,又放回去了。」
「大師!」
「我肚子裡的孩子現在在幹什麼?」
「睡覺,剛才太太跑的時候醒了一下,踢了左邊,現在又睡著了。」
杜婉儀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手掌輕輕放上去,臉上的表情也不自覺柔和了一點:「她怎麼這麼能睡,不會隨豆豆吧?」
小號葉誠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屬於算命。
屬於家庭內部攻擊,外人最好不要參與。
杜婉儀也沒等他回答,繼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扔問題,從早上廚子切了多少片醬牛肉,到剛才經過的第三個路口有幾塊鬆動的地磚,再到家裡那匹最喜歡偷吃草料的馬昨天到底是誰放出來的,小號葉誠每一次只需要敲一敲龜殼,或者掐兩下手指,答案便一個不差地落出來。
不是模稜兩可。
不是車軲轆話。
更不是從來處來、往去處去。
多少就是多少,在哪裡就是在哪裡,誰幹的就是誰幹的,就連杜婉儀故意把問題裡面的時間換掉,小號葉誠也能面不改色地糾正回來。
杜婉儀吃完了桂花糕,吃完了醬牛肉,烤鴨也只剩下骨頭,身後隨行人員臉上的懷疑跟著一點點消失,到最後已經開始用看真正高人的眼神看小號葉誠。
尤其是剛才那個被算中心裡想法的男人。
他現在連念頭都不敢亂動,生怕自己只是心裡嘀咕一句家主今天是不是吃得太多,下一秒小號葉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複述出來,到時候大師有沒有事不知道,他今晚肯定會被家主掛到窗戶外面。
小號葉誠越來越受用。
摺扇搖得越來越慢。
鬍子摸得越來越自然。
甚至連說話聲音都比剛才低沉了一點,仿佛他不是一個從夢境規則裡面跳出來的分支,而是真在深山老林裡面修煉了八百年,今天偶然下山點化有緣人的老神仙。
「太太若還有疑惑,繼續問便是。」
小號葉誠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語氣從容:「貧道今日既然和你有緣,便替你一併解了,過去之事可以追,眼前之事可以看,未來之事也能順著因果推演一二,縱然天下再難的問題,到了貧道這裡,也不過是多搖幾下龜殼。」
她把果脯塞進嘴裡,嚼嚼嚼兩下,忽然想到什麼,眼睛跟著亮了起來。
「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太太請問。」
「我什麼時候可以當外婆?」
小號葉誠摸著假八字鬍的手,停住了。
巷子裡的雨還在下。
銅錢安靜躺在桌上,龜殼也安靜放在旁邊,剛才不管杜婉儀問什麼,只要小號葉誠願意往下翻,總能找到對應痕跡的夢境深處,這一次卻像是突然被人挖走了一大塊,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空白。
過去可以查。
這段記憶之後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可以翻。
可什麼時候當外婆,涉及的已經不是這個舊泡泡裡面固定好的結果,而是現實裡面還沒有真正落下的未來,裡面有沈清寒,有葉誠,有無數亂七八糟的關係,還有某兩個不管情況發展到什麼地步,都能面不改色說一句同學關係的究極高手。
小號葉誠試著往深處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只看見四個大字。
同學關係。
他又換了一個方向。
還是同學關係。
再換。
同學關係。
小號葉誠:「……」
壞了。
這道題好像超綱了。
杜婉儀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嘴裡的果脯也不嚼了,她眨了眨眼睛,往前湊近一點。
「大師?」
小號葉誠一動不動,額頭上的冷汗變得越來越多……這不對啊,怎麼算不出來啊!
艹!
杜婉儀:「???」
「大師,你怎麼不說話啊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