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錯。」
小號葉誠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語氣十分確定。
白。
前後左右全是白色,看不見天空,也看不見地面,兩人腳下明明什麼都沒有,踩下去時卻能感受到一層平穩的支撐。
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身後都沒有留下腳印,仿佛整片世界除開他們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被允許出現。
葉誠低頭踩了兩腳,又蹲下來摸了摸。
什麼都沒摸到。
「牢小。」
「嗯?」
「你確定這叫沒走錯?」
葉誠站起來,指著面前這片白茫茫的空無:「別人的夢好歹還有點東西,學校、公司、福利院,實在不行刷兩棵薯片樹也可以,這裡連根毛都沒有,你不會又帶著我卡進地圖外面了吧?」
「這裡就是沈清寒的夢。」
葉誠若有所思。
「所以,大小姐做夢的時候喜歡給自己開一張白紙?」
「不是。」
「那她喜歡睡覺的時候看牆?」
「也不是。」
「總不能是沈家破產了,連做夢的場景經費都交不起了吧?」
小號葉誠沉默兩秒,轉身往前走去。
葉誠跟在後面:「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默認了?」
「我在想,要怎麼和一個連自己為什麼會做夢都不知道的人,解釋人為什麼會做夢。」
「這還不簡單?」
葉誠雙手往身後一背,十分專業地開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想什麼,晚上夢什麼,大小姐白天可能什麼都沒想,所以晚上夢見一張白紙,證據鏈完整,結案!」
小號葉誠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白天想得最多的是什麼?」
「吃飯。」
「你做夢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一直吃?」
「可能是夢裡的我也窮。」
「……」
這個答案太有葉誠個人風格,小號葉誠一時間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反駁。
兩人繼續往前,周圍沒有參照物,明明一直在走,眼前的景色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小號葉誠抬起手指,在面前輕輕劃了一下。
白色里出現一道淺淺的裂痕,像有人用指甲從紙面上刮過,可那道痕跡只停留不到一秒,很快又被周圍的白色吞沒。
「人睡著以後,白天一直維持的完整邏輯和控制會暫時放鬆,記憶、情緒、欲望,還有那些沒有解決的問題,都會在這個時候浮上來。」
「今天見過的人,可以出現在十年前的教室里,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可以飄到天上,路邊隨便看見的一塊招牌,也可能變成夢裡最重要的東西。」
「這些東西被打亂、拼接,再由做夢的人自己補上邏輯,最後才會變成一場夢。」
葉誠點頭:「這不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差不多,但注意了,這裡的前提是正常人。」
小號葉誠說到「正常人」三個字的時候,腳步稍微慢了一點,目光也很自然地落在葉誠身上。
葉誠:「……」
周圍這麼大一片地方,哪裡不能看?
非要看牢大是什麼意思,含沙射影是吧?
葉誠眯起眼睛:「我覺得你最好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正常人。」
「正常人就是正常人。」
「那我呢?」
小號葉誠想了想:「特殊人才。」
葉誠滿意點頭。
算你小子會說話。
雖然聽著不太像誇獎,但特殊人才也是人才,四捨五入就是重點保護對象,再四捨五入一下,吃國家飯,住國家房,生病還有國家出錢,和葉誠樸素的人生理想高度重合。
「那大小姐呢?」
「你覺得呢?」
「我覺得大小姐挺正常的。」
葉誠掰著手指頭開始舉例:「除了有時候喜歡敲人,喜歡把人插進地里,喜歡拿著刀追自己媽媽,偶爾還會因為一條未讀消息跨越半座城市抓人,其他時候都很正常。」
小號葉誠:「……」
你是不是對正常這兩個字存在什麼誤解?
不過考慮到說這話的人是葉誠,好像又能夠理解,畢竟在葉誠眼裡,只要沒有當場掏出諾亞火花變身,沒有忽然張開血盆大口把人吞進去,都可以勉強划進正常人的範圍。
標準低得嚇人。
甚至有些侮辱正常人這個群體。
小號葉誠停下腳步:「之前那個小秘書的夢,你還記得嗎?」
葉誠:「……」
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不記得了。」葉誠十分「誠實」開口道。
小號葉誠不予理會,自顧自的按照之前的話說下去。
「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以後,沒有立刻醒,也沒有讓夢境崩掉,反而很快接受了這件事情。」
小號葉誠伸出一根手指:「想吃什麼就出現什麼,想改什麼就改什麼,發現規則對自己不利,還知道臨時給自己加上一條可以為所欲為。」
「因為她笨。」
「嗯,因為她笨。」
兩人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高度一致。
小秘書要是在這裡,多少得紅著眼睛衝過來進行一次倉鼠肘擊,可惜她不在,沒有人能為那顆充滿睿智的大腦發聲。
小號葉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林白梔那邊也一樣,她知道自己在做夢以後,不但不願意醒,還能主動刪掉假的男秘書,順手給出口加上一層鎖。」
葉誠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剛才那個男秘書穿著圍裙,端著牛奶,百依百順,渾身上下散發著擦邊男菩薩的氣息,偏偏還長著一張和他十分相似的臉。
怎麼看都不正經。
「刪得好,那玩意兒留著遲早敗壞我的名聲。」
小號葉誠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說話。
牢大,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本來就是按照你捏的?
現在還有正事,沒必要為了一個已經消失的男秘書,在白色世界裡進行一場誰更像男菩薩的辯論。
「小秘書可以隨便亂改,林白梔可以知道自己在做夢以後不願意醒,這兩種都不算正常夢境。」
「除開她們兩個,前面遇到的其他人,大體還在正常範圍里。」
葉誠挑眉:「大黃呢?」
「大黃不是人。」
「你這是物種歧視。」
「……」
小號葉誠無視了葉誠對動物權益發出的正義之聲:「夢境內容可以離譜,規則也可以奇怪,只要做夢的人仍然會被夢帶著走,會把裡面發生的事情當成真實,在意識到不對以後醒來或者讓夢境崩塌,那這個夢就還算正常。」
「現在,我們遇到了第三個不正常的。」
葉誠轉頭看向周圍。
「大小姐?」
「嗯。」
「她不正常在哪裡?」
小號葉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對著面前抓了一把。
明明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指卻像伸進了一層極薄的水裡,一縷近乎透明的絲線被慢慢扯出來,在指尖停留不到一秒,便無聲無息地散開。
「這裡不是沒有夢。」
「那是什麼?」
「夢沒有被允許展開。」
葉誠眼神停頓了一下。
小號葉誠重新邁步,聲音被周圍的白色壓得很低:「正常人睡著以後,不會一直追究夢裡發生的事情合不合理,所以不會飛的人可以從樓頂跳下去,十年前的人也可以坐在明天的教室里。」
「沈清寒不一樣,她的大腦即便在睡覺,也沒有真正放開。」
「可以這麼理解。」
「這屬於嚴重違反勞動法。」
葉誠一臉嚴肅:「腦子也是身體的一部分,怎麼能二十四小時強制上班,大小姐應該起訴自己的腦子,至少要求補發十八年的加班費。」
小號葉誠:「……」
聽上去很不靠譜。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
現實里的沈清寒已經睡著,身體在休息,意識也確實沉了下去,可從小形成的觀察、判斷和篩選機制並沒有徹底停止。
任何一段雜亂記憶想要拼成夢,都會先經過一遍近乎本能的檢查。
不合理,刪掉。
不感興趣,刪掉。
沒有意義,繼續刪掉。
正常人的夢境依靠混亂運行,大小姐的夢裡卻像住著一個全年無休、脾氣還不太好的審核員,剛有兩個不相干的畫面準備偷偷牽手,就會被當場抓住,一人賞一個拒絕通過。
該刪的全刪了。
該壓的全壓了。
最後剩下來的,就是這片什麼都沒有的白色。
葉誠聽了一會兒,眼神慢慢變得古怪:「所以大小姐不是無欲無求,她只是做夢的時候,還在嫌自己的夢不講邏輯?」
「這只是一部分。」
小號葉誠指了指周圍:「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讓記憶和情緒連起來。」
「什麼意思?」
「記憶在,情緒也在,想要的東西同樣在,只是每一段都被放在自己的位置,不往外跑,也不和其他東西接觸。」
「沒有任何一段東西獲得足夠高的優先級,自然也就沒人把它們編成一場完整的夢。」
葉誠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圍。
如果把普通人的夢比作一鍋大雜燴,白天見過的、小時候經歷過的、心裡想要的和害怕的,全被丟進去亂燉,最後燉出什麼算什麼。
大小姐這裡更像一排鎖得嚴嚴實實的冰箱,菜是菜,肉是肉,調料是調料,每一樣都分門別類放好,保鮮膜裹了八層,標籤貼得清清楚楚,誰也別想偷偷滾到別人那裡。
廚房乾淨得可以直接做手術。
問題是,沒有人做飯。
葉誠懂了:「合著我們現在是在大小姐腦子裡的倉庫過道?」
「差不多。」
「倉庫管理員呢?」
「也許正在看著。」
葉誠腳步猛地停住,立刻朝著左右看了兩眼。
周圍還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可經過小號葉誠這麼一說,他忽然感覺這片看似乾淨的空白里,好像真的藏著一道看不見的視線。
大小姐可能就在某個地方安靜地看著他們。
只是沒有出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這種感覺很像平時沈清寒坐在那裡看書,你以為她沒有聽,實際上每一個字都進了她耳朵里。
你以為她沒有看,實際上連你剛才偷偷把最後一根雞腿塞進口袋的動作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暫時沒有收拾你,準備等到合適的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
葉誠默默把剛才那些關於大小姐不正常的話,在腦袋裡刪了一遍。
然後雙手合十,對著周圍十分虔誠地拜了拜。
「小子剛才胡言亂語,大小姐英明神武、冰雪聰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做出來的夢自然也是冰清玉潔,乾淨得很!」
葉誠抬起頭,滿臉真誠:「我就說這白色看起來怎麼這麼有品位,原來是大小姐的夢,合理,一切都合理了。」
小號葉誠:「……」
真正意義上的能屈能伸。
周圍依舊沒有反應。
葉誠等了兩秒,確認暫時不會從白色里伸出一根拐杖敲自己,這才把手放下,重新湊到小號葉誠旁邊。
「所以呢,大小姐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總不可能天生連做夢都要審核吧?」
小號葉誠看向前方。
「因為她從小就和周圍所有人不一樣。」
兩人繼續往前走,身後的白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過去和未來都被抹平了。
「沈清寒從小就被周圍的人叫問題兒童,這一點沒什麼好爭的,不管是東方知夏,還是林白梔,提到她時用得最多的稱呼都是問題兒童。」
葉誠挑眉:「說人壞話還講客觀?」
「這不是單純看她不順眼。」
小號葉誠語氣平靜:「她還在嬰兒時期就不怎麼哭,餓了不會鬧,只會自己爬到杜婉儀身邊,或者抱著奶瓶吃東西,困了就睡,安靜得完全不像一個正常嬰兒。」
葉誠認真評價:「挺好養的。」
「長大一點以後也一樣,別人玩的時候,她一個人坐著,別人說話的時候,她聽見了也不一定回答。」
「餓了吃飯,沒事看書,累了睡覺,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後面,一直沒有明顯變化。」
葉誠點頭:「高端生命體通常不需要進行無意義社交。」
小號葉誠轉頭:「你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你自己?」
「都有。」
「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把全世界放在外面,你把全世界放在外面以後,還會回頭肘擊全世界。」
葉誠:「……」
什麼話?
這叫什麼話!
他那能叫肘擊嗎,那叫公平地給每個人留下深刻印象,別人想認識他還沒有這個機會,能夠挨上一肘,說明緣分已經到了。
小號葉誠沒有給他申訴的機會:「你們兩個確實有相似的地方,腦子都轉得很快,周圍大部分人的想法和反應,在你們眼裡都很容易看懂。」
「別人還在猜第一步的時候,你們已經把後面幾步看完了。」
「區別在於,你看完以後會故意把棋盤掀了,再從旁邊摸走兩顆棋子,最後告訴別人這是版本更新。」
「沈清寒看完以後,只會失去興趣,然後離開。」
葉誠沉默片刻,居然沒有立刻反駁。
這個形容聽起來有一點損害他光輝偉岸的形象,但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完全說錯。
如果周圍的人都是一本翻兩頁就能知道結局的書,葉誠會拿起筆,給主角加上一條機械臂,再讓反派學習鐵山靠,最後把書名改成《重生之我在福利院開高達》,拿出去收每個人五毛錢閱讀費。
沈清寒不會。
她只會把書放回去。
不看了。
小號葉誠繼續道:「沈清寒不是被周圍的人排斥,也不是沒人願意靠近她,恰恰相反,從小到大想靠近她的人很多。」
「家裡安排的同齡人,學校里的同學,還有抱著各種目的接近的人,一直都有。」
「但對她來說,那些人最開始沒有區別。」
「身份高還是低,長得好看還是難看,是真心還是帶著目的,都只是沒有標籤和顏色的背景。」
「她不會討厭,也不會喜歡,更不會專門花時間去區分。」
葉誠想到了林白梔第一次和大小姐照面的時候。
林氏集團的林總,放在任何地方都能讓周圍人主動讓路,結果到了沈清寒那裡,只換來一眼。
葉誠說一句不相干,大小姐便收回視線,像路邊剛剛飄過去一片不重要的葉子。
不是看不起。
看不起至少說明看見了。
大小姐是真的沒興趣。
「東方知夏小時候也找過她?」
「找過。」
小號葉誠點頭:「兩家想讓她們成為朋友,東方知夏最開始也願意,可她說一大堆,沈清寒通常只回一個嗯,或者一個哦。」
「後面東方知夏被氣得說,她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和她做朋友。」
葉誠樂了:「會長大人從小就這麼記仇?」
「那句話,沈清寒也只回了一個哦。」
葉誠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
難怪。
最強的攻擊從來不是反駁,也不是對罵,而是對方鼓足力氣打出一套絲滑小連招,你低頭看上一眼,然後問一句,結束了嗎?
結束了就讓一下。
我趕時間。
傷害不高,侮辱性直接拉滿,會長大人能把這件事情記到現在,一點也不奇怪。
「杜婉儀倒是很早就有了標籤。」
「這個我知道。」
葉誠點頭:「天生邪惡的歐巴桑。」
「沈明是在她上小學以後,才有了一個明確的父親標籤。」
「豆豆哥混得這麼慘?」
「已經不錯了。」
小號葉誠看著前方:「能夠被她記住,被分出顏色,被她主動放進自己世界裡的人太少,絕大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看著窗外發呆。」
「哪怕有人站在旁邊,對她來說也和一個人沒有區別。」
葉誠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她自己覺得孤獨嗎?」
「以前不一定。」
小號葉誠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奇怪的答案:「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聽見過熱鬧,就不會覺得安靜有什麼問題,沈清寒從小就是這樣,她沒有經歷過另一種生活,自然不會每天坐在那裡感嘆自己孤獨。」
「昨天、今天、明天都沒有區別,吃飯、學習、睡覺,周而復始,別人覺得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很孤獨,她自己只會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這不是強忍,也不是嘴硬。
是真的沒有對比。
別人小時候會因為沒人陪著玩難過,會因為朋友不理自己委屈,也會想盡辦法融進一個小圈子。
沈清寒不會。
她連進去的想法都沒有,自然也不會因為站在外面而難過。
她不是被整個世界孤立。
而是一個人,把整個世界放在了外面。
葉誠沉默著往前走了幾步。
「那後來呢?」
小號葉誠看了他一眼。
葉誠面不改色:「看我幹什麼,我只是正常詢問病情,作為一名專業的問題兒童心理按摩師,了解患者過去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你的按摩方式,是讓人滾?」
「第一次業務不熟練,後面不是熟練了嗎?」
小號葉誠沒有繼續問。
後來怎麼樣,兩人都知道。
原本沒有標籤和顏色的世界裡,出現了一個怎麼看都不像正常人的東西。
臉皮厚,腦子快,行為邏輯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最重要的是,不怕,也不裝。
別人靠近沈清寒的時候,會先看沈家的身份,看杜家的背景,再看她那張冷冰冰的臉,小心翼翼斟酌每一句話,生怕哪裡做錯。
葉誠不會。
他看見的是大小姐。
可以請客吃飯的大小姐,可以背著走的大小姐,可以一起白嫖番茄醬的大小姐,也可以在惹毛以後熟練滑跪喊哥的大小姐。
所有人都繞著那堵看不見的牆走。
葉誠上去敲了敲,發現挺結實,然後開始研究怎麼在牆根底下打洞,順便思考挖出來的磚能不能拿去賣錢。
小號葉誠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
白色世界依舊安靜。
但就在兩人繼續往前時,小號葉誠腳邊忽然亮起了一點極淺的光。
光點像有人往白紙上落下一滴透明的水,緩緩膨脹,邊緣彎曲,很快變成一個巴掌大小的半透明泡泡。
泡泡沒有飄走,只是安靜懸浮在兩人中間。
葉誠湊近看了一眼。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泡泡裡面,空間像被無限拉遠,一間色彩柔和的幼兒園教室慢慢浮現出來,幾個小朋友圍在一起玩玩具,聲音隔著泡泡傳出來,模糊得像很遠地方的風。
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
小沈清寒臉蛋白淨,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卻已經能看出以後那種冷冷清清的輪廓,她沒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只是低頭把幾塊不同顏色的積木按照大小排好。
老師牽著另一個小朋友走過來,笑著介紹這是她的新朋友。
小沈清寒抬起頭。
「哦。」
然後繼續低頭排列積木。
被牽過來的小朋友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老師臉上的笑容也短暫凝固了一下。
葉誠:「……」
「這就是幼兒園時候的大小姐?」
「嗯。」
「這么小就已經學會已讀不回了?」
小號葉誠看著泡泡:「對她來說,回應已經結束了。」
葉誠點頭:「確實,老師介紹了,她也聽見了,還回了一個哦,流程完整,證據鏈閉環,找不出任何毛病。」
只能說,問題兒童不是某一天忽然變成問題兒童的,有些東西從小就能看出來。
葉誠伸出手,準備戳一下泡泡表面,小號葉誠立刻抬手攔住。
「別碰。」
「會炸?」
「不一定。」
小號葉誠搖頭:「這些記憶現在都是獨立的,你碰下去,可能會直接進入這一段記憶,也可能會讓沈清寒察覺。」
葉誠果斷把手收了回來。
「我就是看看,沒想碰。」
話音剛落,越來越多的光點從小號葉誠周圍浮現出來。
一個。
兩個。
十幾個。
大大小小的透明泡泡像從白色深處慢慢醒來,安靜懸浮在周圍,每個泡泡裡面都有一段不同的畫面。
這些畫面互不連接,也沒有明確先後,像被人從漫長人生里剪下來,單獨封存的記憶切片。
葉誠和小號葉誠從泡泡中間穿過去。
左邊一個泡泡里,小學一年級模樣的沈清寒穿著整整齊齊的校服,抱著自己的小書包,一個人從教學樓里走出來。
周圍的小朋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著今天的動畫片,也在商量放學以後去哪裡玩,她從人群中間穿過,腳步很穩,沒有看任何人。
幾個小朋友在後面喊她。
沈清寒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對方還沒把邀請說完,她已經從幾人的表情里判斷出大概內容。
「不去。」
說完,轉身繼續往前。
葉誠看著泡泡里的小號大小姐:「這不是孤立,這是提前拒絕無效會議,大小姐從小就有優秀管理者的潛質。」
「她只是沒興趣。」
「管理者拒絕開會的時候,通常也說沒興趣。」
兩人繼續往前。
另一個泡泡里,時間已經到了初中,燈光明亮的宴會廳內,成年人端著酒杯交談,同齡的少年少女也聚在一起,臉上帶著被家裡反覆叮囑後才擠出來的得體笑容。
只有沈清寒一個人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本書。
周圍很熱鬧。
她那裡很安靜。
有人走過去搭話,沈清寒抬眼看了對方幾秒,像是在等對方說重點。
那人被看得越來越緊張,最後連原本準備好的話都忘了,只能尷尬離開。
沈清寒重新低頭。
從頭到尾,書頁只停了不到十秒。
葉誠摸了摸下巴:「壓迫感已經初具規模了。」
「嗯。」
「這個眼神不行,容易讓人誤會。」
小號葉誠看向他:「誤會什麼?」
「誤會大小姐覺得他是個弱智。」
「不是誤會。」
「……」
好吧。
很客觀。
再往前,是高中時候的教室。
窗外陽光很好,講台上的老師正在說話,周圍學生低頭記筆記,沈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書,視線卻安靜落在外面的藍天和白雲上。
下課以後,教室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討論題目,有人湊在一起說話,也有人站在不遠處,猶豫著想要靠近。
沈清寒依舊看著窗外。
那種狀態不顯得難過,也不顯得期待,她只是可以一個人坐在那裡,看上一整天。
葉誠站在泡泡外面跟著看了一會兒,伸手在沈清寒視線前方晃了晃。
隔著泡泡,裡面的人當然看不見。
「她在看什麼?」
「雲。」
「看一天?」
「可以。」
葉誠肅然起敬:「這比給橡皮擦做手術還消磨時間,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摸魚高手。」
小號葉誠:「……」
什麼事情到了牢大嘴裡,最後都會拐到一個奇怪的方向。
周圍的泡泡越來越多。
有沈清寒一個人吃飯的畫面,長桌旁明明站著負責服務的人,她周圍卻還是安靜得像只有一個人。
有沈清寒看書的畫面,從白天看到傍晚,中途只翻頁、喝水,再沒有其他動作。
還有沈清寒站在宴會、學校、走廊和人群里的畫面,不同年紀,不同衣服,不同地點,唯一相同的是那種始終沒有融進周圍的距離感。
別人和世界之間有很多線。
家人、朋友、同學、喜歡、討厭、期待、嫉妒,所有線纏在一起,哪怕睡著以後也會繼續拉扯,於是一個念頭就能帶出一長串人和事。
沈清寒身邊的線少得嚇人。
不是沒有。
只是絕大部分都沒有被允許接上去。
葉誠從這些泡泡中間慢慢走過,先前那些不正經的點評還在,聲音卻比一開始少了一些。
直到兩人來到大學階段的泡泡前。
大海市貴族學院,女生公寓外面,沈清寒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沒有去家裡提前準備好的別墅,也沒有讓人跟著,只接過自己的東西,便獨自往裡面走。
校園裡人很多。
新生、家長、老師、負責迎新的學生,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有些吵。
沈清寒從人群中穿過去,像一滴落進水裡卻沒有融開的冷色墨。
周圍人會看她,會下意識讓路,也會因為她的身份和那張臉壓低聲音議論。
她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葉誠站在泡泡外,沉默片刻:「開局一個人,裝備全不要,大小姐玩的是高難度單機模式?」
「她一直都是這樣。」
小號葉誠抬眼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泡泡:「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夢沒有直接形成一個世界,她的人生里有很多畫面,可絕大部分畫面之間沒有情緒連接,只是發生過,然後被記住。」
「幼兒園是幼兒園,小學是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都各自留在原來的位置。」
「別人會用某個人、某種期待,或者某種遺憾,把這些階段連成一條線,她沒有。」
「所以每一段都變成一個泡泡?」
「嗯。」
「那她現在真正做的夢,應該就在這些泡泡里?」
「也可能還沒有開始。」
小號葉誠抬手撥開一個迎面飄來的泡泡,手指沒有碰到表面,只是讓周圍的白色出現一點流動,將它輕輕推向旁邊。
「我們現在看見的,只是她睡著以後浮上來的記憶片段,哪一段獲得足夠強的情緒,哪一段才有可能變成真正的夢。」
葉誠眼神在周圍掃了一圈。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大大小小的沈清寒安靜待在不同泡泡里,有的看書,有的吃飯,有的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像一個人從小到大,始終站在同一片看不見的雪裡。
周圍景色不停變化。
她卻沒有真正走進任何一處熱鬧。
葉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牢小。」
「嗯?」
「既然這些是大小姐自己的記憶,裡面應該全是大小姐吧?」
「不一定。」
小號葉誠搖頭:「記憶不是照片,不可能每一段都只有她自己,能夠被她記住的人和事,同樣會出現在裡面。」
「哦。」
葉誠點了點頭,正準備繼續往前走,耳邊忽然傳來一點奇怪的聲音。
「咔嚓。」
像是什麼東西被咬開了。
緊接著,是很有規律的咀嚼聲。
「嚼嚼嚼……」
葉誠腳步停住。
小號葉誠還在往前:「這些泡泡出現的順序不一定和時間一致,夢境會優先把印象深的東西推到表面,所以看見什麼都不用奇怪。」
「咔嚓。」
「嚼嚼嚼……」
葉誠緩緩轉頭,看向右側一個剛從白色深處飄出來的泡泡。
泡泡裡面不是幼兒園,也不是學校,更不是坐在角落裡安靜看書的沈清寒。
一個熟悉的女人挺著圓鼓鼓的肚子,手裡抓著一根大雞腿,正一邊往前走,一邊低頭啃得滿嘴流油。
那張臉。
那頭長髮。
還有吃飽喝足以後,六親不認的步伐。
杜婉儀。
走了兩步,太太又舉起雞腿,咔嚓咬下一大口,圓鼓鼓的肚子隨著動作往前一挺,看著少說也有六七個月。
葉誠盯著泡泡看了一會兒,倒吸一口涼氣。
「居然是限定版球形大小姐!」
小號葉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