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走,陪咱上城樓看看去。」老朱站起身來說道。
」城樓?哪個城樓?」朱瑞璋問。
」聚寶門。」
老朱說,」咱記得聚寶門的城樓最高,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個南京城。
今天是除夕,晚上肯定熱鬧,咱上去看看。」
」行啊。」朱瑞璋點了點頭,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上去看看就看看。」
倆人出了客棧,一路往聚寶門走去。
聚寶門是南京城的正南門,也是南京城最大、最氣派的城門。
城門高大巍峨,城樓修得金碧輝煌,站在城樓上,
往北能看到皇城的金色琉璃瓦,往南能看到秦淮河的蜿蜒流水,
往東能看到紫金山的巍峨身影,往西能看到長江的滾滾波濤。
可以說,站在聚寶門的城樓上,整個南京城盡收眼底。
倆人到了聚寶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城樓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守城門的兵丁,縮在角落裡烤火。
見有人上來,一個兵丁剛要上前盤問,看清了朱瑞璋的模樣。
滿頭銀髮,臉上戴著一張銀色面具。
那兵丁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屬、屬下參見秦王!」
其他幾個兵丁一聽」秦王」兩個字,也紛紛跪了下來。
」起來吧。」朱瑞璋擺了擺手,聲音平淡,
」我們就是上來看看風景,不用管我們。」
」是、是!」幾個兵丁如蒙大赦,趕緊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老朱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你這張臉,比聖旨還好使。」
」那是自然。」朱瑞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整個大明,誰不認識咱這張臉?」
」少臭美了。」
老朱哼了一聲,走到城樓邊上,扶著垛口,往遠處望去。
朱瑞璋也走了過去,站在他旁邊,一起望著遠處的南京城。
天已經完全黑了。
南京城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從城樓上往下看,整個南京城就像一片燈的海洋。
大街小巷裡,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閃一閃的。
街道兩旁的紅燈籠,連成了一條條紅色的光帶,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城市的盡頭。
秦淮河上,畫舫遊船穿梭不停,船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
倒映在水面上,跟一條條彩色的絲帶似的。
船上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和歡聲笑語,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遠處的紫金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
山頂上的靈谷寺,透出幾點昏黃的燈光,像幾顆遺落在山間的星星。
長江上,偶爾有幾艘夜行的船隻,船頭掛著一盞燈籠,在江面上緩緩移動,像幾隻螢火蟲在水面上飛舞。
整個南京城,燈火輝煌,熱鬧非凡。
就在這時。
」咻——」
一顆煙花從城南竄了起來,拖著一條金色的尾巴,直衝雲霄。
」啪!」煙花在半空中炸開了,無數金色的火花灑了下來,
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映得半邊天都亮了。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煙花一顆接一顆地竄上天空,在南京城的上空炸開。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五顏六色的煙花,在黑色的天幕上綻放,爭奇鬥豔,美不勝收。
有的煙花像一朵盛開的菊花,花瓣層層疊疊,舒展自如;
有的像一棵倒垂的柳樹,柳枝飄飄灑灑,垂落下來;
有的像一群受驚的飛鳥,」呼啦」一下四散開來;
還有的像一條金色的瀑布,從半空中傾瀉而下,流光溢彩。
煙花的爆炸聲,鞭炮的噼啪聲,老百姓的歡笑聲,
孩子們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首熱鬧非凡的除夕交響曲。
老朱站在城樓上,扶著垛口,看著滿城的煙花,看著萬家的燈火,
聽著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半天沒說話。
他的眼睛裡,映著煙花的光,一閃一閃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重九,你看……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朱瑞璋站在他旁邊,聞言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朱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滄桑:
」你再想想北元那會兒,老百姓過的那叫什麼日子啊?」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夜空,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時候,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誰也不消停。
老百姓呢?老百姓招誰惹誰了?可兵荒馬亂的,誰管你老百姓的死活?」
」莊稼種到地里,還沒收割呢,兵來了,一把火給你燒了;
房子蓋得好好的,說拆就給你拆了,拆了拿木料去修工事;
家裡的糧食,被當兵的搶了;
家裡的牲口,被當兵的牽了;家裡的男人,被抓了壯丁;
家裡的女人……唉,不說了。」
老朱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咱們小時候,那叫一個苦啊,家裡窮得叮噹響,吃了上頓沒下頓。
後來鬧蝗災,莊稼全被蝗蟲吃了,顆粒無收。
咱爹咱娘,還有咱大哥,都是那時候餓死的。
現在想想,那叫什麼日子啊?人活著,連條狗都不如。
死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過來了。」
朱瑞璋點了點頭,聲音平淡,」不管是不是人過的日子,都過來了。」
」是啊,都過來了。」
老朱也點了點頭,可隨即又嘆了口氣,
」可從亂世過來的人,都忘不了那人命如草芥的日子啊。」
他轉過頭,看著朱瑞璋,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重九,你還記得不?當年打天下的時候,有一回咱們被元軍圍在一座城裡,城裡斷糧了,
老百姓把樹皮都剝光了,草根都挖盡了,最後……最後就差開始吃人了。」
」那時候咱就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的老百姓,一個個面黃肌瘦,跟骷髏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可他們的眼睛裡,還透著一股求生的勁頭。
咱那時候就想,要是有一天,天下太平了,
老百姓都能吃上飽飯,過上好日子,咱這輩子就值了。」
」現在,天下太平了,老百姓也能吃上飽飯了。
可咱每次看到這種萬家燈火、滿城煙花的場面,還是忍不住想起那些年的事。
忘不了,真忘不了啊。」
朱瑞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
」所以說啊,」
他慢悠悠地說道,」人們都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這話,一點都不假。」
」可不是嘛。」
老朱點了點頭,」太平年月,就算是條狗,也能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
亂世之中,就算你是達官貴人,說不定哪天就身首異處了。
命這東西,在亂世里,最不值錢。」
朱瑞璋笑了笑,沒再接話。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口氣,說道:
」行了,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啥。」
老朱也笑了笑:」也是,大過年的,說這些煞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