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東察合台那一片區域,看了半天。
說實話,他心動了。
他是個武將,武將天生就渴望打仗、渴望建功立業。
金山城這幾年太太平了,除了偶爾有幾股馬匪竄過來,基本上沒什麼大仗可打。
他手下的那些兵,一個個都閒得發慌,天天盼著能打一仗,立點功,升個官。
現在機會來了。
東察合台汗國殺大明商人、搶大明商隊,這是師出有名。
而且他們現在內亂不斷、食物匱乏,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這時候出兵,勝算很大。
可他還是猶豫了。
」怕是不行。」常茂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為什麼不行?」
李景隆瞪著他,」老常,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瞻前顧後的?這不像你啊!」
」不是咱瞻前顧後,是這事兒太大了。」
常茂苦笑著說,」你想想,咱們雖然有滅掉東察合台汗國的實力,但這不是咱們兩個能決定的。
出兵滅國,這是多大的事?得朝廷點頭,得陛下下旨,得兵部調兵遣將,得戶部準備糧草。
咱們兩個,一個總兵一個副將,憑什麼擅自出兵?」
他頓了頓,繼續說:」要是咱們擅自出兵,到時候朝廷治咱們一個'擅啟戰端'的罪,
那等待咱們的是什麼,你應該清楚。輕則罷官奪職,重則抄家滅族。
你爹是曹國公,我爹是鄂國公,可就算是開國六公,也扛不住'擅啟戰端'這四個字啊。」
李景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常茂說的是實話。
大明的軍制,兵權在朝廷,將領只有指揮權,沒有調兵權。
要打大仗,必須朝廷下旨,兵部調兵,戶部備糧,然後才能出兵。
將領擅自出兵,那是大忌,是要殺頭的。
可他還是不甘心。
」老常,這話不能這麼說。」
李景隆搖了搖頭,」你想想,金山城距離北京有多遠?
幾千里路!傳信回北京,一來一回,快馬加鞭也得幾個月。
更何況現在大雪封路,車馬難行,花費的時間只會更多。
等朝廷的旨意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再說了,」
李景隆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是古訓!
東察合台汗國獵殺大明商人在前,這是事實,有那個商人作證,有十幾支消失的商隊為證。
咱們的責任是什麼?是保境安民!大明的百姓在外面被人殺了、被人搶了,
咱們作為守邊的將領,能坐視不管嗎?出兵討伐,合情合理!」
」只要打贏了,朝廷不會問罪。」
李景隆盯著常茂的眼睛,」老常,你想想,歷朝歷代,有哪個皇帝會懲罰打了勝仗的將軍?
只要咱們把東察合台滅了,把大明的疆土往西推了上千里,陛下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治咱們的罪?」
常茂被他說得有些動搖了,但還是有些猶豫。
」可萬一……萬一打輸了呢?」他低聲說。
」打輸了?」
李景隆嗤笑一聲,」老常,你覺得咱們會輸?四萬精兵,打一個內亂不斷、食物匱乏的東察合台,
你覺得會輸?你也太看得起他們了吧?」
常茂想了想,確實,以大明的軍力,打東察合台,勝算很大。
可打仗這種事,誰也不敢打包票。
戰場上瞬息萬變,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而且,」
李景隆忽然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
」就算天塌下來,咱們這裡不是還有個個子高的嗎?」
常茂一愣。
」個子高的?」
他皺著眉頭,」你說的……莫非是承燁?」
」對呀!」
李景隆雙手一拍,笑得跟只狐狸似的,
」老常,你怎麼把這位小王爺給忘了?以秦王府小王爺的身份,扛這事兒還不是輕而易舉?」
常茂聽完,搖了搖頭。
」人家憑什麼扛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常茂搖了搖頭說,」他是來金山城歷練的,不是來給咱們背黑鍋的。
這種事,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人家一個十四歲的小王爺,憑什麼替咱們扛?」
」哎,老常,這就是你不懂了。」
李景隆搖了搖頭,一臉你太天真的表情,
」小王爺來金山城是幹什麼的?是來建功立業的!你以為他真是來吃苦的?
他一個秦王府的小王爺,在京里錦衣玉食,
要什麼有什麼,犯得著跑到幾千里外的邊關來睡大通鋪、吃窩頭?」
」他來,就是為了建功立業,為了將來能在秦王府之外,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李景隆的眼睛閃閃發亮,」這個年紀的人,正是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
你跟他說有仗打、有功立,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拒絕?」
」而且,」
李景隆又補充了一句,」不止是朱承燁。
天下承平日久,麾下的兒郎們,哪個不渴望建立功勳?
你看看親衛營那些兵,一個個閒得發慌,天天擦槍磨刀,就盼著能打一仗。
這時候有仗打,他們比誰都積極。」
常茂聽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李景隆說的有道理。
朱承燁那個小子確實不是個安分的主,十四歲就敢從北京跑到金山城投軍,這膽子,比一般的成年人都大。
而且那小子武功不錯,性格也像他爹朱瑞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沒仗打。
真要是跟他說有仗打、有功立,他八成會答應。
可常茂還是有些不放心。
」這事兒,得先把承燁叫來問問。」
常茂最終說道,」萬一人家不願意扛這件事呢?咱們總不能逼著人家扛吧?
他可是秦王府的小王爺,他爹是秦王,咱們惹不起。」
」那是自然。」
李景隆點了點頭,」這種事,你情我願才行,強扭的瓜不甜。」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我敢打賭,那小子一聽有仗打,絕對會答應。
你信不信?」
」不信。」
常茂搖了搖頭,」那小子精著呢,沒那麼容易上當。」
」上當?什麼叫上當?」
李景隆撇了撇嘴,」這叫雙贏!他立他的功,咱們打咱們的仗,各取所需,誰也不虧。」
」行了行了,別貧了。」
常茂擺了擺手,沖外頭喊了一聲,」來人!」
」在!」親兵掀帘子進來。
」去親衛營,把朱……把朱燁給咱叫來。」
常茂說,」就說有要事相商,讓他趕緊過來。」
」是!」
親兵轉身跑了出去。
常茂和李景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期待。
朱承燁這時候正跟周鐵牛在營房裡擦刀,今天因為大雪,操練停了,全營貓冬。
朱承燁閒著沒事,就把自己的佩刀拿出來擦,這刀是他從秦王府帶出來的,削鐵如泥,是他爹朱瑞璋當年用過的,後來傳給了他。
他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每天都要擦一遍。
正擦著呢,外頭就有人喊他。
」朱燁!總兵大人找你!讓你趕緊去將軍府!」
朱承燁一愣,手裡的擦刀布都停了。
」總兵大人找我?」
他抬起頭,一臉疑惑,」找我幹啥?」
」不知道,說是有要事相商。」傳令的兵站在門口說,」讓你趕緊過去,別耽擱。」
朱承燁皺著眉頭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來金山城也有一段日子了,除了第一天報到的時候見過常茂和李景隆一面,之後就再也沒見過。
這兩位「大人物」,日理萬機的,怎麼會突然找他一個小兵?
」周大哥,」
朱承燁轉過頭,看著周鐵牛,」你說總兵大人找我幹啥?」
周鐵牛也一臉茫然,搖了搖頭:」不知道。
不過總兵大人找你,肯定不是壞事,你趕緊去吧,別讓大人等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