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被常茂拽得一個趔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將軍！都……都死了！張總旗、還有兄弟們……全死了！就剩我一個……」
常茂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哭！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給我說清楚！
你們是什麼時候出的城？去了哪裡？遇到了什麼人？怎麼動的手？一個字都不許漏！」
王六抹了一把眼淚，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他們這支斥候小隊一共十二個人，由百戶劉成帶隊，兩天前出的城，任務是往西巡邏，偵察額爾齊斯河一帶的動靜。
這是例行巡邏，每個月都要去個兩三回，從來沒出過事。
前一天一切正常，他們沿著戈壁灘一路往西，沿途沒發現什麼異常。
到了今天早上，他們走到一處叫」牛打滾」的地方——那是一片戈壁灘上的峽谷，
兩邊是光禿禿的石山，中間一條通道，是東西往來的必經之路。
他們剛進峽谷沒多久，就遭到了伏擊。
對方人數不少，至少有四五十騎，從兩邊的山頭上衝下來的，箭如雨下。
劉百戶當時就反應過來了，大喊著結陣迎敵，可對方是有備而來，占了地利，第一輪箭雨就放倒了三四個兄弟。
」他們穿的什麼衣服？用的什麼兵器？」李景隆在一旁問道。
王六想了想，道：」穿的是那種……那種像是鎖子甲，不是咱們大明的甲冑，頭上裹著布巾，有的戴的是那種尖頂的頭盔。
用的是彎刀，還有……還有那種釘頭錘。
他們的馬也跟咱們的不一樣，比咱們的馬高大，跑得飛快。」
常茂和李景隆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來。
鎖子甲、彎刀、釘頭錘、裹頭巾、尖頂盔、高大的戰馬——秦王說過，這是典型的中亞騎兵裝備。
」你接著說。」李景隆道。
王六接著說，他們雖然中了埋伏，但劉百戶是老兵了，經驗豐富，一邊組織人還擊，一邊指揮大家往峽谷口撤。
可對方的人太多了，而且箭法極准，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劉百戶親自斷後，砍翻了對方兩個人，最後被一箭射中咽喉，當場就沒了。
王六是在混戰中被一刀砍中了左胳膊，從馬上摔了下來，滾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
他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可對方大概是沒注意到他，或者以為他已經死了，追著其他兄弟去了。
他在石頭後面躲了兩刻鐘，聽著外面的喊殺聲和慘叫聲漸漸停了，才敢探出頭來。
戰場上一片狼藉，十二個兄弟，十一個全死了，連一個活口都沒留。
對方的人也走了，地上留下了幾具他們的屍體，但大部分都被帶走了。
王六不敢久留，找了一匹還活著的馬——那是劉百戶的馬，受了傷但還能跑，
他翻身上馬，拼了命往金山城方向跑，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常茂聽完，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敢殺老子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常大哥，先息怒。」
李景隆皺著眉道，」王六，你再仔細想想，對方有沒有什麼特徵？
比如說，他們說的是什麼話？打的什麼旗號？有沒有什麼能辨認身份的標記？」
王六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道：」旗號……好像有一面旗子，綠色的，上面有……有彎彎曲曲的字，我不認識。
說話的話……他們喊的話我聽不懂，嘰里咕嚕的，不是蒙古話，也不是回回話，反正我從來沒聽過。」
」綠色的旗子，彎彎曲曲的文字……」
李景隆喃喃道，轉頭看向常茂，」常大哥，你覺得這是誰的人？」
常茂沉著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還能有誰？帖木兒帝國的人。」
帖木兒帝國，這幾年在西邊鬧得動靜可不小。
帖木兒這個人，出身於西察合台汗國的一個蒙古貴族家庭，
號稱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不過這個血統就跟老朱說自己是朱熹的後人一樣，靠譜不靠譜只有天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是真能打。
從洪武初年開始，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東征西討，先後征服了波斯、花剌子模 ...... 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帝國，定都撒馬爾罕，自稱」蘇丹」。
這兩年，帖木兒帝國跟東察合台汗國和金帳汗國打得不可開交。
東察合台汗國是當年蒙古四大汗國之一察合台汗國分裂後的產物，東邊跟大明的金山城接壤。
東察合台汗國的大汗叫黑的兒火者，也是個能征善戰的主，可架不住帖木兒兵強馬壯，
這兩年被打得節節敗退，丟了不少城池，國力日衰。
這些情報，常茂和李景隆都掌握得很清楚。
金山城作為大明最西邊的軍鎮，對西邊這些勢力的動向，那是盯得死死的。
錦衣衛在這邊也有據點，隔三差五就有情報送來。
」帖木兒帝國的人……」
李景隆摸著下巴，在屋裡慢慢踱步，」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的斥候？這說不通啊。」
」有什麼說不通的？」
常茂冷哼一聲，」這幫雜碎，野蠻得很，見人就殺，有什麼道理好講？」
」不對。」
李景隆搖了搖頭，」常大哥，你想想，帖木兒現在是什麼處境？
他同時跟好幾個勢力在打仗——北邊跟金帳汗國打，西邊跟伊爾汗國的殘餘勢力打，東邊又跟東察合台汗國打。
幾線作戰，他的兵力再強，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再跟我們大明開戰。」
他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圖前，指著地圖上的標記道：
」你看，我們大明有多少兵力？光漠北都護府就有十餘萬精兵，
加上甘肅、陝西的駐軍，少說也有二十萬往上。
帖木兒再能打，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們大明翻臉？他就不怕我們跟東察合台汗國聯手，東西夾擊？」
常茂皺著眉頭聽著，火氣慢慢壓下去了一些。
他雖然性子急，但不是沒腦子的人，李景隆說的這些，他仔細一想，確實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不是帖木兒的人幹的？」
」我沒說不是。」
但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動機是什麼？」
兄弟們，有些地名我就用現代的了哈，免得看起來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