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仍保持著收弓的姿勢,臉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
額角的冷汗沿著下頜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嗤」的一聲蒸發成白煙。
他握著落日神弓的右手,指尖微微發顫,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蘇蝶晚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
她快步繞過季風身側,不等他開口,一雙白皙的手已經貼上了他的後背。
掌心泛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一股溫熱的魂力順著脊背湧入他的體內。
」主人別動,我渡些魂力給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
季風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猛地側身,將她的手推開。
」別!」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果斷。
蘇蝶晚被他推得後退了半步,眨了眨眼睛,臉上滿是茫然和擔憂。
季風轉過身看著她,喘息平復了兩下,才開口:」你以噬魂蝶暴重生,那些噬魂蝶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靈的殘魂,各界的都有。你現在體內的魂力極其繁雜,還沒有完全煉化成你自己的本源之力。」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你那些本就不多的本源之力,如果全都渡給我,你的境界可能會倒退。甚至穩固不住皇級的位格。」
蘇蝶晚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眸中沒有半分猶豫:」主人,我不在乎。」
她是認真的。
她可以在乎很多事情,在乎那些蝶群,在乎天地間的細微變化,但她唯獨不在乎自己的境界。
對她而言,守護季風才是第一位的。
季風看著她那雙乾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下來:」但我在乎。」
」你現在是我們團隊裡唯一的皇級。如果我有意外,只有你能對抗九耀。」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給她分析:」如果你境界掉落,誰來牽制剩下的五位司長?我們哪還有半點勝算?」
季風看著她,語氣篤定:」你的境界不能掉。哪怕只是站在那裡,你也能起到震懾作用。」
蘇蝶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閉上了嘴。
她雖然心思單純,卻並不笨。
她聽懂了季風話里的分量。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收回了手,退回到季風身側。
季風在心裡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前方,焦黑的大地上散落著三位司長墜落時砸出的深坑。
金色的火光還在坑底緩緩燃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焦香,混雜著某種古老神禽特有的清冽氣息。
」帶我過去。」季風說,」把他們靈魂收走。」
蘇蝶晚點了點頭,雙掌合攏,金色的蝶翼在季風身後凝聚成形,托著他的身體低空掠過燒焦的地面,落向最近的一個深坑。
坑底,那隻神禽的屍體已經縮水了一大半,金色的真火還在持續灼燒著它的血肉,將多餘的部分化為灰燼。
而在屍體的正上方,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溫潤柔和的暗金色光澤。
那是完整的靈魂。
和之前離朱司長那縷搖搖欲墜的殘魂不同,這一位,是剛剛被落日神弓貫穿、還來不及消散就被擊殺的,靈魂尚處於完整狀態。
季風蹲下身,掏出安魂瓶,瓶口對準那顆光球。
一股無形的吸力如同漩渦般蔓延開來,將光球緩緩拉向瓶口。
那靈魂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表面泛起一層細微的波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仿佛在做最後的掙扎。
但安魂瓶的吸力太過霸道,幾息之後,那團暗金色的光球便被徹底吞入瓶中,瓶身微微一熱,隨即恢復平靜。
季風擰緊瓶蓋,將它妥善收起。
然後他又走向第二個深坑,如法炮製。
第三個。
三位司長的完整靈魂,全部收入囊中。
安魂瓶沉甸甸的,內部的暗金光芒透過瓶壁隱隱透出,如同囚禁了三團沉睡的太陽。
就在這時,胸腔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骨琴像是活了過來,血族老祖的聲音帶著狂熱的貪婪,在季風的腦海中炸開:
」完整的!那是完整的皇級靈魂!小子,給老祖!就一個,只要一個!」
它的聲音急促得像是在催命,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季風的胸膛里破體而出。
」老祖我只要吞噬一個完整的皇級靈魂,就能恢復三成的力量!三成!對老祖來說足夠了!只要你給老祖一個,老祖就能全力協助你對付那些鳥人!」
季風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若隱若現的紅色骨琴圖騰上,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冷淡。
」給你?」
他冷哼了一聲:」讓你在關鍵時刻背信棄義,挾著骨琴逃跑?」
老祖的聲音頓時卡住,仿佛被噎住了。
季風繼續說道:」你是什麼尿性,我一清二楚。如果我真的陷入絕境,你絕對是第一個跑的。」
」那是戰略轉移!」老祖急聲辯解。
」少廢話。」季風打斷它,」再廢話,低品質的魂燃素都不給你。」
血族老祖沉默了片刻,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冷哼,縮回了骨琴深處。
但季風能感覺到,它的氣息還在躁動,像是在黑暗中盯著獵物的毒蛇。
他沒有再理會它。
眼前還有更棘手的事情。
季風深吸了一口氣,心念一動,打開了咒靈天地的入口。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虛空中緩緩浮現,凝聚成一道曼妙的身影。
薇拉走出光暈的瞬間,季風明顯愣了一下。
她變了。
原本的歡愉祭司穿著一身大膽暴露的紅色紗衣,嫵媚入骨,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勾魂攝魄的味道。
但此刻的薇拉,換上了一件裁剪得體的墨綠色長裙,裙擺處繡著精緻的彼岸花紋路,領口高高豎起,遮住了大半截雪白的脖頸。
她的長髮被一根銀簪挽起,露出修長流暢的頸線,整個人顯得端莊典雅了許多。
唯一沒有變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碧藍色的眸子裡,依舊流轉著勾人心魄的波光,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春水。
她的氣質變得更加沉穩了,但那種骨子裡的媚意,卻像是被她內化之後、再不經意間散發出來一樣,比之前更加致命。
薇拉走到季風面前,微微欠身,聲音溫潤:」主人。」
季風點了點頭:」晉階鬼王了?」
」嗯。」薇拉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謝謝主人賜予的魂燃素,還有那次共修之後,我體內的力量像是被徹底打開了。」
她沒有多說,但季風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鬼王氣息,比以前凝練了不知道多少倍。
」花魂·附體。」季風直接下達命令。
薇拉沒有多餘的話,點了點頭。
下一秒,她的身體猛然崩碎,化作漫天飄散的花瓣。
那些花瓣在半空中旋轉、凝聚,如同一場倒懸的花雨,紛紛落在季風的身上。
花瓣觸及皮膚的瞬間,化作一道道細密的紅色紋路,如同血管般攀上季風的肩膀、背部、手臂。
他的短髮猛地轉為赤紅,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是利落的短髮,像是一簇燃燒的火焰。
花魂血紋從背脊蔓延到小臂,在皮膚下隱隱散發著暗紅的光芒,如同流淌的熔岩。
季風活動了一下手指,感覺那股屬於彼岸花的力量正從骨髓深處湧出。
以前,他需要靠夜荼才能進入赤發狀態。
現在薇拉晉階鬼王之後,花魂附體已經可以獨自完成了。
不過,他也發現了區別。
長發的赤發狀態,力量更加暴烈,像是一頭無法馴服的野獸。
而現在的短髮赤發狀態,更加內斂,雖然氣勢弱了一些,但更穩定,更容易控制。
薇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主人,感覺如何?」
」不錯。」季風活動了一下肩膀,」用花須攝取魂燃素,補充我消耗的本源。」
」好。」
話音剛落,季風背後的皮膚微微鼓起,幾根纖細的彼岸花須破體而出,如同紅色的靈蛇在半空中輕輕搖曳。
他拿出三瓶魂燃素,花須立刻纏繞上去,尖端刺入瓶口,貪婪地吸吮著裡面幽藍色的液體。
液體順著花須逆流而上,湧入季風的血肉、骨骼、丹田中鬼嬰幽丹。
一股溫熱的力量在體內擴散開來,迅速填補著之前因為連續拉弓而被抽空的虧虛。
三瓶很快見了底。
季風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他毫不猶豫又拿出五瓶。
花須繼續吮吸,五瓶也很快被吸空。
他乾脆一次性拿出十幾瓶,碼放在身前的焦黑地面上,瓶身一字排開,整齊得像是在擺攤。
遠處的山坡上,血月、春三娘、蔣舒窈、蜜姐、小靈的目光,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們依然能辨認出那幽藍色的光芒。
」魂燃素?!」春三娘瞪大了眼睛。
蜜姐直接忘記搖扇子了,她死死盯著季風身前那成排的瓶身,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些......那些全都是魂燃素?!」
」而且品質極高。」血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異樣,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滴魂燃素就能提供極龐大的能量。季風這是把魂燃素當水喝?」
」不,喝水也沒這么喝的。」蜜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次性十幾瓶......他這是把鬼界的魂燃素庫存都給搬空了吧?」
蔣舒窈沒有說話,但她那雙美眸中的震驚,比任何人都要濃烈。
她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魂燃素意味著什麼。
在東方鬼界,魂燃素的配置受到極其嚴格的管控,每一滴都要記錄在冊,流向都要追蹤到底。
私自配置超過兩百五十毫升,就會被陰司定義為走私犯,嚴重者甚至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季風剛才吸收的那些,加起來至少有兩千毫升。
如果這是在酆都,光是這些魂燃素的量,就足夠陰司出動判官級別的人物來緝拿他了。
蔣舒窈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為什麼季風明明有陰司鬼差的身份,卻遲遲不願回東方鬼界。
理解了為什麼他總是行蹤飄忽,從不向陰司報備。
原來他身上揣著這麼大一個秘密。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口。
她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山坡上的幾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季風絕對擁有自己配置魂燃素的能力。
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身上隨身帶著這麼多高階魂燃素。
有了魂燃素的補充,季風的本源魂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他那張原本蒼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握弓的手也重新變得穩定。
蘇蝶晚感受到那股正在恢復的氣息,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可就在這一刻。
天地,猛然變了顏色。
一股毫無徵兆的浩瀚威壓,如同天塌一般從頭頂砸下!
濃雲毫無預兆地凝聚,眨眼之間便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染成鉛灰色。
雲層翻滾,其中隱隱有金色光芒在流竄。
」轟!」
第一道金色雷電毫無徵兆地劈落!
那道雷光精準地擊中蘇蝶晚,速度之快,連季風都沒有反應過來。
蘇蝶晚體表浮現出的第一層金色護盾應聲碎裂,碎片化作漫天光點四散。
」轟!」
第二道金雷緊隨其後,幾乎不給蘇蝶晚任何喘息的空間。
她下意識想要再次凝聚護盾,剛召喚出幾隻金蝶擋在身前,雷光已經落下,將金蝶連同她剛撐起的第二層護盾一起擊碎。
金色的電弧在她的皮膚上蔓延遊走,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毒蛇。
蘇蝶晚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微微搖晃。
」轟!」
第三道金雷落下。
這一次,沒有護盾,沒有金蝶。
粗壯的雷柱裹挾著蘇蝶晚的身體,將她直接從地面捲起,硬生生拖向高空。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金色雷光從雲層中垂落,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雷網,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將蘇蝶晚死死禁錮在半空中。
雷網收縮,收緊,將她全身纏繞。
金色的電弧在她的四肢、脖頸、胸口瘋狂跳動,像是一條條鎖鏈,將她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封死在體內。
蘇蝶晚的身體微微抽搐,她想要掙扎,卻發現全身的妖力都像是被凍結了一樣,根本調動不了分毫。
」主人......」
她的聲音帶著痛苦,從雷網中擠出來:」快......逃......」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
從第一道雷光劈落到蘇蝶晚被封印,前後不過三息的時間。
快得像是一道閃電划過天際。
季風握著神弓的手指猛然收緊,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翻湧的濃雲。
雲層中,幾道龐大的神禽虛影在閃電的間隙中一閃而過。
它們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瞬移,每一次出現都在不同的方位,無法鎖定,無法捕捉。
」該死。」季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們學精了。」
他之前能一箭射殺四位司長,靠的是落日神弓鎖定靈魂的能力。
只要目標暴露在他的視野中,他就能鎖定靈魂,一箭貫穿。
但這一次,九耀根本不出面。
他們藏在雲層後面,藏在雷光之中,只露出虛影,從不真正現身。
他們第一時間選擇封印蘇蝶晚,就是在切斷他最大的護盾,同時也是在試探。
試探他還能不能拉弓,還能不能鎖定目標。
季風的眼睛微微眯起,赤發在狂風中翻湧,靈眸開啟,銀光在瞳孔深處流轉。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快速掃過翻湧的雲層,捕捉著那些在雷光中穿梭的虛影。
五個。
他捕捉到了五道氣息。
剩下的五位司長,全部到齊了。
」既然你們要玩捉迷藏......」
季風緩緩舉起手中的落日神弓,弓弦在他指尖繃緊,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那就看看,是你們躲得快,還是我的箭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