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裡,崇明帝看完摺子,隨手置於案上。
魏公公端著各宮嬪妃的綠頭牌,低聲問道:「陛下,您有幾日沒翻牌子了,今兒個事兒少,要不您看看您想去哪位娘娘的宮裡,奴才好讓人去備著。」
崇明帝聞言,目光落向魏公公手中的描金托盤。
盤中各宮嬪妃的綠頭以淑妃為首,依次擺放,崇明帝眼神一一掃過,最後目光落在了末位刻著婉美人的牌子上。
他伸手將那塊綠頭牌取在手中,垂眸看了片刻,才開口問道:「這便是公主府送進來的那名新人?」
魏公公連忙回話:「回陛下,正是長公主壽宴那日,於宴上獻舞的那名舞姬。」
「這按照後宮的規制,沒有經過選秀進來的女子,是不該有位分的。」
「可淑妃娘娘覺得,陛下近些年後宮一直沒有進新人,所以破格封了美人。」
崇明帝指尖捏著那塊綠頭牌,沉吟片刻,隨手將牌子倒扣回托盤上。
「既如此,便傳旨。今夜朕就歇在婉美人的宮裡,你派人知會她,讓她準備接駕。」
「是。」
魏公公捧住托盤,彎腰退下半步,對著殿外候著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立馬心領神會,輕手輕腳退出去,往婉美人的宮裡傳諭。
傳旨內侍一路趕到碎玉軒,院內燭火初上,婉美人正臨窗彈琴,聽聞聖駕今夜將至,神色驟然一變。
「公公是說,一會兒陛下要來?」
傳旨的小公公臉上堆著得體的笑意,躬身回話:「婉美人好福氣,這才剛進宮,陛下就翻了您的牌子。」
「您還是快快梳洗打理,待會兒好生侍奉聖駕,畢竟這樣的機會可不是常有的。」
婉美人強壓下心口複雜的心緒,斂衽屈膝福了一禮:「有勞公公傳旨,我知曉了。」
說話間,她不動聲色朝身側侍女遞去一個眼色。
侍女會意,快步取來一個錦袋,悄悄遞到婉美人手中。
婉美人抬手接過,又將錦袋暗中塞到小公公的袖中:「有勞公公跑這一趟,一點薄禮,還望公公笑納。」
「往後宮中諸事,還盼公公多多照拂。」
小公公袖筒一沉,心中瞭然,臉上笑意越發恭謹:「您太客氣,奴才自當盡心。」
「時辰不早了,您快些準備,奴才先行告退。」
小公公說完後便不再停留,帶著手下內侍轉身離去。
等人走後,婉美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她轉過身,看向一旁的婢女,語調冷了幾分:「還愣著做什麼,你沒聽見嗎,聖上片刻便到。」
「你方才很機靈,我呢不管你從前是誰宮裡的,如今既然分到我身邊伺候,便要拎的清楚,誰才是你的主子。」
她往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婢女臉上,聲音壓得不高:「你要牢記,不要同我耍什麼花招,我雖位分不高,可到底也是伺候聖上的,你若是安分聽我的吩咐,該給你的好處,我自然少不了你。」
她話落,那婢女已然屈膝跪倒在地:「奴婢惶恐,奴婢不敢。」
「美人放心,奴婢往後定當一心一意聽命于美人,娘娘榮辱,便是奴婢的禍福,奴婢定然謹守本分,絕不敢有半點僭越。」
婉美人見她識趣,心中頗為滿意,緩聲吩咐:「去吧,備好香湯,伺候我沐浴。」
崇明帝來的時候,婉美人已經收拾妥當。
她並未刻意妝點得妖艷嫵媚,只略微施了一層脂粉,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一身素色軟羅衣裙,襯得她眉眼柔和,少了幾分刻意討好,反倒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靈氣。
崇明帝一踏進屋內,一眼就看見前來接駕的婉美人。
他打量兩眼,眼神暗了暗。
「臣妾給陛下請安。」
婉美人屈膝福了福身子,垂著眼帘,長睫輕顫。
「起來說話吧。」
崇明帝說完,並未與她多言,越過她徑直走入內室,坐在了榻上。
殿內燭火朦朧,隔著一重薄紗,帝王的輪廓朦朧,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進宮這幾日,宮裡的規矩可還習慣?」
婉美人連忙回道:「回陛下,淑妃娘娘日日都派嬤嬤來教臣妾規矩,臣妾自當潛心研習,不敢懈怠。」
「嗯。」
崇明帝淡淡應了一聲,隨即道:「時辰不早了,就寢吧。」
話音落下,室內氣氛沉靜。
婉美人聞言,心頭如擂鼓,只得上前,為崇明帝寬衣。
很快,外袍褪下後,她忽然雙膝一彎,跪倒在崇明帝身前。
「陛下,臣妾萬死。」
崇明帝沒說話,只是坐在床榻上,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
她跪在地下,不敢抬頭,哽咽著說道:「陛下恕罪。」
「臣妾不敢欺瞞陛下,臣妾本是舞姬出身,自幼身世坎坷,已非完璧。臣妾不敢欺瞞陛下,若是陛下嫌棄,還請陛下給臣妾一條活路,送臣妾出宮。」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崇明帝垂眸望著跪伏在地的女子。
她肩頭不住顫抖,烏黑的髮絲散落幾縷,脊背纖弱單薄,一副聽候發落的模樣。
方才那番話如同一塊冷石投入靜水,帝王神色沉沉,依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倒是敢直言。」
「你就不怕,據實說出,惹怒朕,隨即招來殺身之禍?」
婉美人脊背伏得更低,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一滴滴往下掉:「臣妾日日惶恐,若是欺瞞陛下,往後一旦敗露,便是欺君之罪。」
「與其日後落得悽慘下場,不如此刻據實稟明,是生是死,全憑陛下決斷。」
「長公主知道嗎?」
婉美人聞言,身子一顫,隨即叩首道:「陛下,長公主並不知曉。」
「入宮之前,長公主確曾問及臣妾,可那時臣妾只當是貴人隨口一問,一時膽怯,便撒了謊。」
「臣妾萬萬沒有料到,轉眼間,長公主便命人將我送上了馬車。等入了宮,見了淑妃娘娘,臣妾才知道,臣妾入宮竟是要伺候陛下。」
「自此,臣妾日夜惶恐,思來想去還是要同陛下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