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傳統,這個時候的梁朝,其實群臣還是更關注於繼承人的道德水準。
但對陳從進來說,純孝,或者說一個完美的道德君子,對於一個王朝的繼承人,那其實是不合格的。
有句話叫君子欺之於方,一個帝國的掌舵人,要有自己的見解,不輕易被別人所忽悠。
一國儲君,可以心懷仁善,卻不可一味柔懦,可以守禮法,但要有隨時跳出條條框框的心性。
要有悲憫之心,能體恤萬民饑寒,卻也要有鐵石之決斷,於禍亂將起之時,敢行雷霆之事。
要能聽得進群臣諫言,卻不可人云亦云,被眾議裹挾。
要通曉經史大義,從前代興衰之中汲取教訓,卻不可泥於古制,不知因時變通。
但說這麼多,其實也是奢望,別說繼承人了,就是陳從進自己,他也未必能做到。
人,終歸不是機器,不是沒有感情的代碼。
「阿翁,你不高興嗎?」
奶聲奶氣的聲音,讓陳從進回過神來,年紀確實大了,思維很容易發散,難以集中。
「沒有,去玩吧。」
少年從軍,曾經在戰場上戎馬倥傯,拼死搏殺,就算到了後期,陳從進鮮少提刀上陣。
但是經年累月隨軍輾轉,鞍馬不曾得閒,寒冬臥於霜雪,盛夏行於烈日,飢時啃干餅,渴時飲濁流。
更何況,肉身的疲憊還能休養,長久籌謀帶來的心力耗損,卻是一絲一毫都積攢在骨血里。
新朝如今蒸蒸日上,可自己的身體,卻是一日不如一日,這確實是件令人糟心的事。
這時,陳從進看著陳垣,忽然笑道:「垣兒,過來。」
(宮內暱稱,兒並不僅僅代表兒子。)
「阿翁,孫兒在。」
陳從進伸手,輕輕牽住他的手,目光望向遼闊的雲天,語氣平緩,似是拉著家常的說道。
「你可知,為人君者,最該畏懼的是什麼?」
陳垣的回答,卻是出乎陳從進的意料。
「回阿翁,為人君者,當無所畏懼,一往無前,不為外物所懾。」
年輕就是好,就是這麼的昂揚向上,那股少年氣,真是上了年紀後,怎麼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陳從進哈哈一笑,道:「說的好,為君者,當有此志,不過,卻不可當真毫無忌憚。
昔前唐太宗有言,民心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份敬畏,便是人君最大的忌諱,勇而無畏,是莽夫,懷壯志而心存敬畏,方是天下之主。」
「孫兒受教了。」
被陳垣這麼一打斷,把陳從進方才想教育的話的,直接給歪樓了。
陳從進硬是把話題轉了過來:「為君者,最怕的,不是勁敵犯邊,而是耳邊儘是順耳之言,眼中只見太平光景,不知太平之下的暗流,日後啊,要聽得進逆耳忠言,也要分得清讒言偽辭。」
陳垣似懂非懂,認認真真點了點頭。
陳從進見狀,淡淡一笑,也不強求他能全然通透,有些道理,需得歲月,風波,方能真正入心。
他在自己這個嫡長孫的身上,下的力氣,其實也不小,其實,陳從進也很想看看,當祖孫三代,同時接力的時候,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
但可惜的是,人力難敵天數,他註定是看不見的。
………………
承德十五年,又一輪科舉到來,諸省士子,基本上已齊聚洛陽。
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舉人,但在洛陽的會試中考過了,才是進士及第。
現在距離承德十年的官場地震,已經又過去了五年,承德十年那超高錄取率,註定要成為傳說了。
這接下來的科舉考試,無論是錄取率,還是科考難度,說句一年比一年難,那是毫不為過。
但再難的考試,照樣也有人出人頭地,各地士子到了洛陽後,那首當其衝的,就是購買書籍。
特別是之前的考卷,解題等,那簡直是十分的搶手,說句供不應求都不為過。
洛陽紙貴,這已經不是誇張的說法,就算是如今印刷,造紙業大興,每逢科考盛事,紙張,書籍的漲價,那是必不可免的。
這種紙張,印刷術的全面鋪開,對梁朝而言,還有一個十分重大的利好消息。
那就是對世家的棺材板,算是徹底給蓋上了。
世家從兩晉南北朝時,動輒能動員起數千甲士,奴僕數以十萬計,莊園,田畝連綿跨州越郡,財貨甲兵自成一境。
再到唐時,世家雖然依舊有巨大聲望,但是軍事力量已經被瓦解,莊園還在,財富仍厚,聲望也有,可是卻不能再有割據一方的實力。
到了唐中後期,黃巢摧毀一波,再到後來藩鎮割據的高潮時,互相攻伐,不計手段。
什麼名望,什麼世家,在武夫的眼中,那是爛泥一般的玩意。
世家數十代經營的土地,莊園,幾乎被摧毀一空,而到了梁朝,那更是又削了一大層。
有的世家大族,連子弟都沒幾人了,族譜都被燒毀了,所剩的,也就那曾經遺留在世人中的名望了。
新技術的出現,讓讀書的成本,再次下滑,梁朝摒棄了其他的手段為官,視科舉入仕為正途。
門蔭入仕雖然還有,但基本上都是虛職,散官之類的,親民官,盡數以科舉入仕。
這才是世家消失的最後一擊,當然,對於世家的打擊,是歷朝歷代一直持續的,只是剛好到了梁朝時,才徹底蓋上了棺材板。
而這洛陽士子一多,人多嘴雜的,八卦的事自然也是傳的飛快。
比如福建觀察使的公子梁琦,跟常州刺史的兒子呂文杰,兩個人因為青樓一女子,爭風吃醋,雖然沒打起來,但也鬧的相當不愉快。
這梁姜雖然位高權重,算是封疆大吏,但他心裡頭也是十分羨慕進士的,所以,自己得不到的,那不只能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這種事,看要從哪個層面上說,往小了說,那就是士子風流,讀書雅事。
可要是往大了說,那就是無心功名,耽於聲色,荒廢前程,倘若傳揚開去,非但累及自家聲名,更會連累父輩的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