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博格拉汗而言,他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背叛了仆固可汗。
這就要從外部環境說起,阿拔斯王朝雖然衰弱了,但河中之地的薩曼勢力,卻是愈發的強盛,甚至連怛羅斯城都被薩曼所奪取。
薩曼東出的勢頭越來越猛,喀喇汗國東面是西州回鶻,西面則是伊斯蘭化的薩曼勢力,博格拉汗迫切的希望,能引入一支強大的力量,幫助自己抵抗薩曼東侵的步伐。
當然,背叛西州回鶻,那還有現實的利益,那就是博格拉汗希望能趁此機會,奪取被仆固可汗控制的焉耆,龜茲等地。
傳統的西域三十六國,即漢唐時期,那些古老土著王族,如龜茲白氏,焉耆龍氏,疏勒裴氏,高昌麴氏等,絕大多數已經滅亡。
雖說城池綠洲還在,但統治者早已換成了回鶻,突厥系,只有于闐是唯一還保留本土王族。
當然,就算是還存在,其實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而此時的戰場上,西州回鶻已經潰敗,軍心大潰,前後夾擊的處境,仆固可汗又豈能維持。
或許在這個時候,仆固可汗還可能會懷念陳從進提供的條件,雖然苛刻了些,但終歸還能談一談。
可現在兵戎相見,自己又大敗虧輸,談判甚至都已經不好談了。
其實,王彥章現在也不確定,對面這支騎兵,究竟是敵是友。
就在仆固可汗潰逃時,博格拉汗派人而來,使者的請求,是能拜見大梁皇帝,商談要事。
………………
陳從進一直都知道,純粹的軍事征服,其實是很不牢固的,只有文化上的同化,才是穩固的基石。
就像前唐在西域時,其實不算特別重視文化上的同化,但幾十年下來,或主動,或被動,還是有一大堆人向心於中原文明。
就如這個博格拉汗一樣,他心向中原,其實也是前唐的遺風的,而這,就是文化的威力,要是布局的好,那甚至能抵十萬之眾。
雖然說儒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不可否認,儒家,確實有其本身的優越性,就不提千年以前,百家爭鳴的情況了,就單指現在,儒家依舊是梁朝能維繫如此一個龐大帝國的基石。
所以,在得知西州回鶻潰退之時,陳從進的心思,已經沒在戰場上,反而是飄到了別的地方。
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人一上了年紀,思維老是會發散了一樣,雖然和西州回鶻的戰事,應該還要繼續,可陳從進卻莫名的失去了興致。
至於說喀喇汗國的博格拉汗要見自己,陳從進也答應了。
再往西打,以梁朝現有的軍事力量,其實是力有不逮的。
不是說軍隊不夠強悍,就以梁朝這支從血火中爬起來的大軍,面對世界上任何的強敵,陳從進都是十分有信心的。
只是說,大軍出征,不僅僅是出個人就行了,衣食住行,刀槍弓矢,戰馬鐵甲,還有持續供應糧草,物資等等。
距離越遠,對於人力物力的損耗,也就越大。
其實,就眼下而言,最遠實控到瓜沙,就相當不容易了,再往西,一路控制到北庭州,估計就是國力輻射最遠的地方了。
至於舊的安西四鎮,陳從進雖然不願承認,但他也知道,郭崇景說的是對的,十年生聚之功,西域方有用兵之力。
…………
在臨時御帳內,雙方經過了一系列的相談後,才制定下皇帝接見博格拉汗的細節。
那個仆固可汗膽子夠大,敢單槍匹馬的來見陳從進,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膽子。
顯然,博格拉汗略輸膽氣,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當博格拉汗跟陳從進見面時,雙方身邊,那都可以說是戒備森嚴,在御帳之外,雙方的騎兵,也是互相虎視眈眈的戒備著。
梁朝又非前唐,勢力剛剛深入西域,又是第一次會面,有些緊張,那是正常的。
在場者,除了侍衛外,雙方各有精通漢蕃雙語的粟特通譯,以備隨時轉述言語。
雙方也沒什麼舊的情誼,那一見面,稍一寒暄,便是很直接的開門見山。
「……喀喇汗國願與大梁,互通有無,願與大梁立界盟約,以庭州為南北分界,庭州以東盡歸大梁疆土,庭州以西為喀喇汗國藩地,永世互不侵伐。
此後喀喇汗國,歲歲入貢良馬,美玉,氈布,並奉大梁天子為天下共主,世代稱藩。
希望聖人能遣中原工匠,儒士西來,傳農耕,織造,詩書禮制,助西域開化生民……」
陳從進聽到這,有些茫然,這喀喇汗國想要工匠,這他是能猜出來的,但要一堆儒生,這廝想幹嘛?
難不成是要學作詩,考科舉不成?
隨後,陳從進直接詢問,為何要儒生,工匠?
博格拉汗言,工匠其實是有些缺,但並非最主要的,而是大食文化東侵,這讓其心中,極為憂慮。
所以,對喀喇汗國而言,急需一個強大的文化,來對抗大食文化。
漢人的儒家,其侵略性並不大,對博格拉汗而言,他更傾向於漢人文化。
當然,實際上也是無奈,如果可以,他自然是更希望用突厥文化來抵抗大食文化,而不是引入中原文化。
可文化這種東西,包羅萬象,內容太多,太大,也太廣了。
從衣食住行,語言文字,藝術,風俗,思維,其實全是文化,文化差異,又豈是在宗教上面。
說實在的,草原文化水平,別說和中原王朝比了,就是和大食文化相比,那也是被暴打的一方。
這也是現實的情況,就像蒙古人西征一樣,雖然武力征服了四方,可到了哪裡,就差不多被哪裡給同化了。
其核心因素,就是自身的文化,實在是不吸引人,畢竟,誰都喜歡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食物,睡豪華的屋子。
這是人的本性,武力或許能暫時壓制,卻無法永遠的改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