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御前,斬將奪旗,那是十成的功勳,直接漲成了十二成,王彥章心頭激動的,那是砰砰直跳。
有些東西,在皇帝面前干成了,跟用奏疏文字形容,那真的是兩碼事。
況且,如今天下基本上已經太平了,說難聽些,他們這一代人,戰爭只會是越打越少,同樣的,機會也是越來越少。
王彥章對左右禁軍將領言道:「我等分三路夾擊,直撲敵酋,沒有戰術,沒有調度,吾若不能勝,有死而已!」
說罷,王彥章領五千精騎,轟然而出,鐵蹄轟鳴,殺氣滔天,直直朝著仆固可汗的位置,碾壓而去。
遠處高地之上,仆固可汗緊盯戰場,見梁軍一次性出動大規模的騎兵,那眼神,是一下子亮了起來,心中大喜啊。
雖然陳從進看起來沒親自沖,但要是能將這支出戰的精銳盡數圍殲,那一定能嚇的陳從進慌亂而走。
要是把梁皇嚇走,那麼雙塔堡必然軍心不穩,攻下此堡後,大軍便可直衝沙州,就算沙州無法一鼓而下,但失去了外圍屏障,回鶻騎兵便可如入自家後院一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西州回鶻這麼多年,和歸義軍的衝突,只限於伊州,回鶻人為何不攻沙州,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唐玉門關,也就是雙塔堡,其實很不好打。
此關臨葫蘆河,並設護城壕,夯土關垣,東西二門,守軍憑城據守,而回鶻騎兵說實在的,他們也不擅長攻城,同時,很難河谷地形也限制了攻城的規模。
至於說繞開雙塔堡,那代價就很高了,主要也是過於危險,想避開,那就只能走南線羅布泊方向,路途遠,水源少,只適合小股游騎,大軍很難走,不,基本上是沒法走。
一開始,仆固可汗見王彥章衝出,他還想再拉扯一下,那樣顯的更加的真實。
但很快,仆固可汗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王彥章就像一把尖刀一樣,披風斬棘一般,衝著自己就來了。
到後面,仆固可汗甚至把汗帳近騎都派出去阻攔了,不曾想,敵將王彥章殊為勇悍。
勇猛之人,確實是非同尋常,跟著這樣的將領,尋常軍士亦會士氣大振。
王彥章鐵槍起落之間擋者披靡,凡敢近身者,非死即傷,硬生生在汗帳近騎的攔截中,撞開一條血路,馬不停蹄,依舊直撲仆固可汗的大旗方向。
不行了,仆固可汗有些難受,他是想主動退兵,引誘梁軍,而不是被逼的後退,這樣必然會被喀喇汗國輕視。
但現在還要戀戰,怕是等下陣型皆亂,於是,仆固可汗立刻揮動令旗。方才死纏硬守的回鶻精銳騎兵盡數調轉馬頭,佯裝潰敗。
當然,實際上,這已經不是佯裝了,是真有幾分被打崩的味道。
王彥章見狀大喜,急忙高呼追殺,想跑,真是做夢。
而在後方的李籍急忙喊道:「陛下,回鶻人潰了!」
陳從進見狀,眉頭一皺,這麼稀爛,怎麼有些怪怪的。
還有,不是有軍報說,喀喇汗國也參戰了,可人呢?
………………
仆固可汗領著回鶻騎卒且戰且退,馬蹄揚起漫天黃沙,一路向著預先設伏的戈壁窪地奔去。
現在一切都在按原先的計劃在走,只要博格拉汗的喀喇精騎自兩側沙丘之後驟然殺出,必能一舉擊敗貿然追擊的梁軍。
可等他奔至約定的伏兵之地,預想中的靜默突襲並未降臨。
這時,仆固可汗只聽得遠處號角轟鳴,塵土滾滾而起,博格拉汗竟領著喀喇汗國騎兵,大張旗鼓的出來。
威勢是有,可這麼幹,全無半分隱匿偷襲的模樣。
而正策馬揮槍,緊追不捨的王彥章見狀,心頭驟然大驚,猛的勒緊馬韁,高聲厲聲喝止:「止步!全軍勿追!」
正在馳逐向前的梁軍騎卒聞言,連忙收韁勒馬,原本向前猛衝的勢頭,頓時一停。
但仆固可汗,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在馬上,氣的馬鞭都扔在地上,大罵博格拉汗是蠢貨中的蠢貨。
是突襲啊,他耍什麼威風呢!現在好了,又沒包圍住梁軍,敵將王彥章肯定會撤了,到時候據玉門關死守,這仗壓根就沒法打了。
仆固可汗怒火中燒,當即遣一名親隨騎士策馬出陣,馳往喀喇汗陣前責問。
那騎士奔至近前,高聲質問博格拉汗為何不依計行伏,就這麼白白錯失良機。
不料博格拉汗聽罷,面上毫無愧色,只是一抬手。
當即其身旁親衛,突然間揮刀疾落,寒光一閃,那使者的頭顱便滾落黃沙,屍身自馬上重重栽倒。
博格拉汗手提染血長刀向前一指,密密麻麻的喀喇汗國騎兵,當即驅馳戰馬,只是鋒刃所向,竟是前方那毫無防備的西州回鶻騎眾。
仆固可汗望著這一幕,那是整個頭都差點要炸了,在這一瞬間,他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背叛,這是毫不遮掩,赤裸裸的背叛!
昔日前唐時,大食和唐軍,在怛羅斯相持五日,唐軍正面始終穩住陣腳。
而關鍵轉折點,就是作為唐軍側翼盟友的葛邏祿部臨陣倒戈,突襲唐軍後陣,唐軍腹背受敵,陣型徹底崩潰。
如今,前景再現,只是這一次,背叛的是喀喇汗國,而得利的卻是梁軍。
現在是什麼處境,西州回鶻的正面,是喀喇汗國的騎兵,背後是梁朝的騎兵,回鶻人被夾在中間。
那就是十分經典的夾心餅乾,當博格拉汗背叛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西州回鶻的覆滅。
王彥章是目瞪口呆的望著這一幕,他還以為自己陷入了伏擊,這輩子怕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這沒想到,這世上,反轉來的也太快了些,原來不是自己被伏擊了,而是仆固可汗被伏擊了。
原以為自己是主角,沒想到,博格拉汗才是這一場大戰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