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憋了一會兒,隨即說了一句:「某行武粗人,久歷戎馬,未習文墨,不能書字。」
楊順聞言一愣,他沒想到,李嗣源威震西疆,居然不認字。
因為尋常武夫,廝殺只靠勇猛即可,但是一方主帥不認字,那其實是少見的,就算是文學水平不高,但粗寫些字,那還是比較簡單的。
不過,主要是李嗣源答應投降,還取出配劍,作為誠意,這就已經足夠了,至於認不認字,那只是無關緊要之事。
隨後,楊順滿心歡喜的收好佩劍,再三與李嗣源約定歸降之事,便迫不及待告辭離去。
此番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天大功勞,已然穩穩落袋。
雖然大功是屬於陛下的,但李嗣源的歸降,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勞。
目送使者遠去後,李嗣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人真好騙,就是不知道,隆瓦會不會像這個使者一樣好騙。
對李嗣源來說,他有兩個擔心的地方,第一,就是和數萬南詔軍廝殺,自己部下折損嚴重。
第二,就是萬一隆瓦撤回陽苴咩城,那樣的話,他還真不好打,他李嗣源能突襲一回,難不成故伎重演,又來第二回吧,那也太不把人當回事了。
而李嗣源假意投降,其最核心的點,還是想著,拖住隆瓦,拖到自己殺到弄棟城下。
部下不知李嗣源真意,待使者離去後,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因為先前李嗣源屏退左右,只留使者獨對,這讓眾人的心中,早已心生疑竇。
「將軍,南詔僻處荒蠻,國勢微弱,恐非棲身之地……」
「軍中將士,父母家眷多在川中,倘若倒戈南詔,遠赴瘴癘之地,部下心必有不服啊……」
諸將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滿心惶惑,生怕李嗣源真動了投降南詔的心思。
李嗣源見狀,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即冷聲道:「爾等以為,我真要降那隆瓦?」
此話一出口,諸將皆面露詫異之色。
隨後,李嗣源按劍而立,將方才欺哄南詔使者的謀劃和盤托出。
「隆瓦狂妄自大,某便假意許降,用以緩敵,待到我軍兵臨弄棟城下,便可內外相擊,一舉破其圍城大軍!」
眾將聞言懸著的心方才落地,神色由憂轉喜,紛紛拱手請命,出擊南詔。
………………
而在另一邊,隆瓦得了使者楊順的回報,那是十分的高興。
隆瓦還得意洋洋的對高記,楊干貞等人說道:「諸位,朕識人之眼光何曾有錯,李嗣源終究是識時務之人,知禍福,曉利害。
如今已然允諾歸降,朕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得一員悍將,此非天命歸於朕乎?」
高記覺得不太對勁,在他的推斷中,李嗣源是不可能降的,但偏偏使者又帶回他投降的消息,甚至連隨身佩劍都送了過來。
這就證明,使者說的是真的,可這一切,明明又很不對勁。
恍惚之間,高記心中,猛的一驚,他急聲道:「陛下,若是李嗣源詐降,那我軍不備…………」
隆瓦很不高興的打斷道:「高軍將!李嗣源已獻佩劍,言之懇切,豈有虛詐?莫非是你心懷妒意,這才處處揣測人心乎?」
高記心頭那都罵翻天了,他嫉妒誰?李嗣源?還是你隆瓦?難不成嫉妒你料事如神嗎?
但被這麼指責了,高記只能唯唯諾諾的退下。
隆瓦哼了一聲,他對李嗣源歸降一事,已是信以為真,就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都能在自己的心裡,把它給圓過來。
有句話叫,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此時此刻的隆瓦,那就和裝睡之人,並無兩樣。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至承德五年,五月初三,李嗣源終於抵達至弄棟城下。
而隆瓦果然如李嗣源所期望的那般,不曾撤圍,兩萬南詔兵,依舊屯紮城下,靜候李嗣源前來歸降。
隆瓦趁著這個機會,還派遣使者,跑到弄棟城內,宣稱李嗣源已然歸降南詔。
這連梁朝的援軍都投降了,趙德明還抵抗什麼,還不趕緊認清大勢,早早開城出降。
還別說,這個消息確實讓趙德明十分的恐懼。
梁軍就是再晚來幾天,弄棟城可就要崩了,倒不是被南詔打下來的,而是城內糧盡了。
如果連趕來解圍的李嗣源都叛梁了,那弄棟便是徹底完蛋了,也就只剩下投降一個選擇了。
不過,趙德明不敢盡信,萬一是隆瓦的詭詐之計呢。
於是趙德明喚來自己的長子,命其帶數名親隨,假借交涉之名,出城趕赴梁軍大營,暗中查探實情,看一看李嗣源歸降究竟是真是假。
而梁軍大營內,此時正是一片忙碌。
南詔使者楊順再度入營,前來與李嗣源敲定歸降的各項細則。
此番踏入大帳,楊順明顯察覺到不一樣的氣氛。
上一回相見,帳下樑將個個面色冰冷,看起來就是敵意十足的樣子,可這一回,諸將神色平和,甚至還有幾分親熱的樣子。
楊順心中暗自欣喜,他覺得,這一定是在行軍路途中,李嗣源日夜勸說,把軍中的人心,給安撫妥當。
他哪裡知曉,一眾將領早就將楊順,當傻子來耍了,對一個傻子,還需要表露出什麼敵意。
「楊天使來了,快快請進……」
楊順趾高氣昂的點了點頭,隨即嗯了一聲。
入帳之後,李嗣源親自上前迎接,對於李嗣源,那楊順的態度,就明顯好了許多。
「李將軍客氣了……」
李嗣源對外喊了一聲:「來人,備酒宴…」
…
「一路馳驅而來,勞煩天使再度奔波。」李嗣源親自給楊順倒酒。
楊順見他這般禮遇,愈發志得意滿,端起酒盞一飲而盡,談吐間的姿態,也逐漸變的居高臨下。
那嘴裡,是侃侃而談,說起隆瓦許諾的封賞,將來裂土授官,部曲安置諸事,那說的是天花亂墜。
李嗣源在一旁,仔細的傾聽,時而點頭附和,時而故作憂慮,假意訴說麾下尚有將士,有心結未完全消解云云,所以,還需隆瓦陛下的大軍,稍稍壓陣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