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鐵,字字清晰。
楊致遠聽到陸陽的話,沉默了一下,隨即開口辯解道:「哪怕雅虎將來不能趕上谷歌,但只要我們能夠在搜索領域占據一部分市場份額,隨著時間推移,它的價值依舊會不斷提高的。我不相信雅虎會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執拗,像是還想抓住最後一點希望。那種語氣,就像一個已經快要被水沒過頭頂的人,仍然固執地相信下一道浪會把他推回岸邊。
陸陽聽到楊致遠這話,不由得抬手拍了拍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道:
「楊總,網際網路這個領域,是一個馬太效應非常集中的領域。在這樣的領域裡,老大可以說能夠占據整個行業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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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一點點利潤,哪怕全都被雅虎拿走,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在這種情況下,雅虎根本沒有必要再往這上面投入精力。」
陸陽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楊致遠留出消化這些話的時間。然後,他才接著說道:
「如果你堅持要和谷歌簽訂這份協議,那我敢保證,這份協議將來一定會成為矽谷的笑話。而你楊總……」
陸陽的話並沒有說完,但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那半句話雖然沒有出口,卻比他直接說出來更有分量。楊致遠自然能夠聽得出來陸陽話里蘊含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這份協議一簽,不僅協議會成為矽谷的笑話,他楊致遠本人,也會跟著成為矽谷的笑話。
電話那頭,楊致遠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卻沒有立刻反駁。
那呼吸裡帶著壓抑、不甘,也帶著一絲被戳中痛處之後的無言以對。
老實講,陸陽這番話是相當冒犯的。
換作任何一個人,被一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後輩這樣數落,恐怕早就翻臉了。
楊致遠沒有發火,已經算是修養極好。
但陸陽心裡也清楚,他不得不這麼做。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想盡辦法中斷谷歌和雅虎之間的合作。
至於說雅虎到底要不要賣給微軟,這件事倒是可以往後放一放。
只要能夠先中斷谷歌和雅虎的合作,那麼微軟那邊就仍然會為雅虎保留談判的空間。
這條線還攥在手裡,雅虎就還沒有徹底走到絕路上去。
如果現在不把話說重一點,楊致遠可能還會抱著那份協議不鬆手,到時候木已成舟,再想挽回就真的晚了。
楊致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陸陽,現在我腦子有些亂,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大半力氣。
說罷,楊致遠便掛斷了電話。
陸陽聽到電話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倒是沒有更多的反應。
他依舊坐在那裡,沒有起身,也沒有放下手機,只是望著前方出神,認真思索著,接下來他還能再做點什麼。
他需要在楊致遠猶豫不決的這段時間裡,找到更多能夠推動局勢變化的辦法。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雅虎總部的辦公室里,楊致遠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電話。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那隻手忽然間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直到聽筒完全落回座機上,他的手指仍舊搭在電話邊緣,久久沒有移開。
他靠回椅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十分難看。
嘴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下巴不自覺地繃著,像是要把什麼情緒硬生生地咬碎了咽下去。
他沒有料到,陸陽的話居然會說得如此尖銳,幾乎不給他留任何情面,直直地戳在了他的痛處。
那些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一遍比一遍更刺耳,像一把鈍刀在他最不願觸碰的地方來回拉扯。
這些年,他走到哪裡,聽到的都是旁人的恭維和追捧,無論是投資人、分析師還是公司高管,見了他總是客客氣氣,嘴裡說的多是「遠見」「傳奇」這類詞。
他聽慣了那些經過修飾的話語,聽慣了那些把雅虎稱作網際網路旗幟的讚美,甚至已經不太習慣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如此直白地否定他、否定他一手創辦的這家公司。
身為一家大公司的老總,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麼不留情面的話了。
所以一時之間,他心裡多少有些接受不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下意識地伸手鬆了松領口,動作有些煩躁,領帶被他扯得微微歪向一邊。
但是,也正是在陸陽這番話的影響下,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谷歌開出的那份十年八十億美元的合作協議。
再一想到這份協議,他心裡也不由得浮起一絲荒謬的感覺。
十年八十億美元,這當然不是一筆小錢。
對於任何一家公司來說,這都是一筆足以讓財務報表好看許多的巨額收入。
如果單從數字上看,這是一個相當體面的合作,甚至稱得上優厚。
可是,這筆錢要和什麼去比呢?
如果把它和雅虎搜索業務真正的價值放在一起比一比,好像它又算不了什麼了。
陸陽說的那些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腦海里,讓他無法忽視。
他越是想要把那根刺拔出來,它反而扎得越深。
如果雅虎的搜索業務現在還能值兩三百億美元,那自己為什麼還要用十年八十億美元的價格,去把它一點點交到谷歌手裡?
這就像一個地主,明明手裡攥著一塊良田,卻要把它租給虎視眈眈的鄰居,而且租金還一年比一年便宜,最後連地都歸了別人。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揉了揉緊皺的眉心,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指尖按在眉骨上方,用了些力氣,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從腦子裡擠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空調送風的聲音和遠處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某個拐角之後,像他此刻心裡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思緒。
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楊致遠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整個人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