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陸陽沒有再繞彎子，繼續開口道：「楊總，據我所知，在搜索廣告業務這個領域裡，目前的排位是谷歌第一、雅虎第二、微軟第三。」
「其中谷歌一個人就占據了百分之六十的市場份額，而雅虎和微軟兩家加在一起，也不過只有百分之三十多。是這樣的吧？」
陸陽的語氣不重，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業常識。
楊致遠聽到陸陽這番話，皺了皺眉頭。
他一時之間沒有聽懂陸陽話里真正的含義，只能順著他的話應聲道：「是這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顯然還沒有把陸陽前面的話和後面的話串起來。
陸陽聽到楊致遠的回答之後，語氣微微冷了幾分，緩緩開口道：「搜索廣告這個業務，明眼人都知道前途廣大，誰都知道這裡面的油水有多足。」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關鍵的領域裡，谷歌僅僅用一份十年加起來不過八十億美元的合作協議，就拆散了老二和老三之間的聯合。」
「楊總，你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太過於荒誕了嗎？谷歌為此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小了一些。」
陸陽這番話說完，電話那頭頓時安靜了下來。
楊致遠沒有立刻接話，聽筒里只剩下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像是一下一下地磨著耳朵。
楊致遠聽到陸陽這番話，臉上的表情終於起了變化。他像是隱約抓住了什麼，又像是還差著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於是開口問道：「陸陽，你的意思是……」
陸陽接過他的話，不緊不慢地開口道：「目前的局面其實很清楚。在搜索業務上，谷歌已經遙遙領先，其他兩家根本追不上。」
「在這種情況下，谷歌想要保證自己在搜索廣告業務上的地位不被別人挑戰，最好的辦法，就是拆散微軟和雅虎之間可能的結合。」
「只要谷歌能把雅虎這個老二拉到自己的陣營里，那麼它在搜索廣告業務上的領先地位，就再也沒人能撼動了。」
「反過來講，微軟要是想在搜索廣告業務上跟谷歌掰一掰手腕，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收購雅虎，或者說，收購雅虎手裡的搜索業務。」
「因此，雖然說現在雅虎手裡的搜索業務發展得並不算太好，但是它在搜索業務這個格局裡，卻仍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變數。也正因為這樣，微軟才願意用一個遠遠超過雅虎本身價值的價格，來收購雅虎。」
陸陽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稍稍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冷靜到殘酷的清醒。
電話那頭，楊致遠聽到陸陽的話之後，沉默了一兩秒，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覺得陸陽這番話，像是把雅虎說得只有被人收購這一條路可走，仿佛雅虎自己就徹底沒了希望一樣。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像是被人用手直直地戳在了最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開口時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
「陸陽，雅虎的發展雖然暫時受了些挫折，但這並不代表它就沒有翻身的機會。網際網路這個行業變化這麼快，誰也不能現在就一口斷定雅虎不行了。」
楊致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情緒，像是要替自己守護了半輩子的公司爭回一口氣。
他的語氣里除了不服，還夾雜著一種只有創始人才會有的、帶著痛感的執著。
陸陽聽到楊致遠這番話，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容。
只不過，這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像是冬日裡從窗縫漏進來的一絲風，淡得幾乎看不見，卻涼得讓人心頭髮緊。
在現在的陸陽看來，楊致遠這個人，未免有些太過於理想化了。
現在的雅虎，哪裡還有什麼翻身的機會？
要知道，現在已經是二零零八年了，搜索這個領域，谷歌一家獨大，雅虎和微軟早就被打得節節敗退，市場份額一年不如一年。
那條曾經屬於雅虎的搜索護城河，早就被谷歌用算法和流量一點一點填平了。
到了眼下這個局面，雅虎再想憑自己的力量殺回去，需要的不是努力，而是奇蹟。
就在這種情況下，谷歌朝著雅虎拋來的一個橄欖枝，居然還被楊致遠當成了救命稻草，這實在是太諷刺了。
陸陽甚至能想像得出，楊致遠在董事會上、在內部會議里，是用怎樣一種帶著希望的語氣去介紹這項合作的。
或許在楊致遠的設想里，這筆合作是雅虎重新站穩腳跟的第一步，可實際上，那不過是谷歌遞過來的一根裹著糖衣的繩索。
陸陽甚至能理解楊致遠對雅虎的感情，也明白他作為創始人不願意輕易認輸。
那種把公司當成孩子一樣護著的執念，陸陽在不少創業者身上都見過。
可是，商場如戰場，感情不能當飯吃。
一個人若是因為放不下過去的光環，就拒絕看清眼前的絕境，那麼等待他的，往往只有更難看的結果。
雅虎原本就不是谷歌的對手。
一旦這份協議簽下去，谷歌對雅虎搜索業務的影響力就會大增，到那個時候，雅虎的搜索業務還能有什麼發展可言？
谷歌根本不需要直接打死雅虎，它只需要把雅虎慢慢養廢，讓雅虎在安樂中失去最後一點獨立的可能性。
十年加起來不過八十億美元，在陸陽看來，現在雅虎的搜索業務，可能還值個兩三百億美元，甚至四百億美元。
但十年之後，恐怕連一百億美元都不值了。
至於說門戶網站，那就更沒什麼前途可言。
在馬上就要到來的移動網際網路時代，門戶網站的重要性還會大大降低。
用戶的注意力會從打開一個網頁變成點開一個App，入口會被徹底打散，曾經引以為傲的流量分發能力，也會變成食之無味的舊資產。
在這樣的局面下，雅虎想要謀求新的發展，簡直是難如登天。
因此，陸陽還是開口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但每個字都像帶著刺，一根一根地往楊致遠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扎：
「楊總，你想一想，一旦雅虎和谷歌簽訂了這份協議，它在搜索業務上還能有什麼發展呢？難道說，谷歌這個在搜索業務上遙遙領先的老大，還會自己親手養出一個競爭對手來嗎？它憑什麼要把自己嘴裡的肉分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