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和傅景南來到南原縣的柳溝公社時,已經快要中午了。
「嘖嘖嘖!真是一點沒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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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梨看著公社高低不平的土路,還有路兩邊破敗的房子,淡淡笑了笑。
這地方可是她的老家。
小時候還是來過幾次的,每次回來,蘇衛城都會帶著她到公社轉轉。
十年過去了,街道及街道兩邊的房子還是老樣子,一點變化也沒有。
蘇梨和傅景南一路打聽著來到公社大院。
院子不大,正對面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牆面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大字標語。
幾棵白楊樹栽在院子兩側,葉子蔫耷耷地垂著。
最顯眼的,是停在東牆根兒底下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車身擦得鋥亮,只是車輪上還沾著的泥巴。
蘇梨:這是他爹的坐騎?
不太可能呀。
據她所知,一個公社書記還遠沒有坐上專車的資格吧?
「你說這輛車是哪兒的?」蘇梨回頭問向傅景南。
傅景南愣了愣神,沒有回答。他在部隊裡,因為工作需要,有自己的專車。
可是在地方上,一個公社書記有專車的情況幾乎不可能。
這時,一名穿著半舊藍布中山裝的工作人員從屋裡迎了出來。瞅了瞅蘇梨和她身後的傅景南,眼神裡帶著打量。
「同志,你們找誰?」這人問道,聲音不冷不熱的。
「我找你們蘇書記……」蘇梨說道。
「蘇書記?」
那人聽了,臉上的表情愣了愣,又上下看打量了她一眼。
「您是蘇書記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是他閨女蘇梨……」
「他閨女?」
那人臉上的神色變了變,隨即側了側身子。
「小蘇同志,蘇書記正在開會,這會兒不好見你們。先到辦公室等吧。」
小蘇同志?蘇梨在心裡把這個稱呼默念了一遍。
嘿嘿,有他爹在的地方,她可不就成了小蘇同志了麼!
工作人員領著他們穿過院子,推開正屋最西邊的一扇木門。
屋裡不大,一張老式三屜桌,一把藤椅,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一摞文件。
旁邊立著一個木頭文件櫃,櫃門上的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黃白色的木茬子。
牆上貼著一張偉人像。
旁邊一副紅字,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墨色已經有些發暗。
「坐這兒等吧,會散了蘇主任就回來。」
工作人員說完,轉身往外走去。臨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梨。
那眼神,怎麼看都有些冷冰冰的。
那一眼,蘇梨捕捉到了。
蘇梨:「……」
她爸不是公社書記嗎?怎麼說也是公社的一把手,這工作人員的態度好像不對勁?
門從外頭帶上了,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
蘇梨站在屋子中央沒動,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裡的水還剩一半,已經涼透了。
菸灰缸擺在一角,裡頭埋著十幾個菸蒂。
蘇梨:她爸的菸癮到底是得多大呀!她記得蘇景和好像不太抽菸來的。
一切都正常,又好像什麼都不正常,處處透著古怪。
蘇梨回過頭,壓低了聲音對傅景南說道:「剛才那人看我的眼神,你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傅景南把包放到牆角,臉上的表情沉了沉,「不太對勁兒。」
蘇梨點點頭。
工作人員說她爸在開會,那就是在這個公社大院裡。
「我去外頭看看。」蘇梨轉過身,小聲說道,「你在這兒守著行李,有人來了就說我去茅房了。」
傅景南點了點頭,沒攔她,只是叮囑了一句:「小心點兒。」
蘇梨拉開木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她腳步放輕,貼著牆根兒往那邊走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走到那扇門跟前,她側過身,耳朵朝門縫湊了過去。
蘇梨貼著牆根兒站在那扇半掩的門外,裡頭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一個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傳了出來。
」蘇書記他……他那天到我們大隊檢查工作,說讓我領他去看看知青宿舍的條件……」
那女聲抽抽搭搭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
」我領他去了,進了屋……他就……他就把我按在炕沿上了……」
屋裡一陣沉默。
然後是男人低沉憤怒的聲音。
」胡說八道!我去你們大隊一共就三次,頭兩次是跟辦公室老劉一塊兒去的,第三次是檢查春耕。
你們大隊五個生產隊的隊長都在場,我什麼時候單獨跟你進過宿舍?」
蘇梨聽出來了,這是她爹蘇景和的聲音。
連嗓子都劈叉了,這心裡得窩了多大的火。
嘖嘖!他爹這是犯了男女作風問題?
不可能呀,雖然他爹跟她媽方瀾離了婚立即娶了李小蓮,在當時,也有點迫不得已的意味。
誰讓人家手裡攥著他的把柄呢!
據她所知,她爸可不是在男女關係上胡作非為的人。
聯想到這女人的知青身份,她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蘇景和同志,」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插了進來,不急不慢的,帶著點官腔。
」你先別激動,讓黃月同志把話說完嘛。咱們是來調查的,不是來吵架的。」
蘇梨透過門縫往裡瞄了一眼。
屋裡頭坐了五六個人。
她爹蘇景和坐在靠牆的一條木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攥著膝蓋,臉色嚴肅得很。
他對面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身上穿著件碎花布褂子。
正低著頭拿手背抹著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胸前別著一支鋼筆,手裡夾著菸捲,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很。
「黃知青,你舉報蘇書記非禮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有證據。」
黃月忽然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忽然平穩了些。
」我有他寫給我的信……」
信?
蘇梨忍不住心中一凜,他爹不會是真的忍不住想要老牛吃人家的嫩草吧?
不過,她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太相信。
一個在部隊熔爐里鍛鍊了這麼多年的人,再說以前吃過李小蓮的虧,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