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東北各地的戰俘勞動改造點陸續建立起來。
用東北軍總部的話說,這些地方不叫戰俘營,叫「贖罪場」。
關東軍的俘虜們被分批押往各地,編成勞動隊,在東北軍和地方政權的統一管理下,開始了漫長的贖罪生涯。
從早到晚,四處都是揮動的鎬頭和鐵鍬。
撫順,露天煤礦。
天還沒大亮,礦區的汽笛就拉響了。
第一聲汽笛響過之後,戰俘營的大門從裡向外推開,一隊日本俘虜在武裝看押下從營區走出來。
隊伍走得不算整齊,但沒鬼子敢掉隊。
押送他們的是當地的民兵和幾個投誠不久的偽滿國兵,步槍橫跨在肩上,槍口朝著地面,人走在隊伍兩側,嘴裡不時呵斥幾聲。
為首的是一個原偽滿國軍的中士,姓馬,本地人,偽滿時跟著日本人當過幾年差。
鬼子投降後他帶著手底下十幾個弟兄棄暗投明,被東北軍地方政權收編為保安隊,分配到礦區看押戰俘。
這活兒對他來說再合適不過,熟悉地形,熟悉流程,更重要的是熟悉日本人的做派。
「快點兒!磨蹭什麼!」
馬中士操著一口帶本地口音的中國話,衝著隊尾幾個步子發沉的俘虜喊道:「他娘的,當年你們讓老子挖工事的時候,可沒給過老子歇氣的工夫。」
「今天輪到你們了,誰也別想偷懶!」
「狗日的,你們也有今天!」
一個日本兵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顯帶著不服,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又把頭低了下去。
馬中士看在眼裡,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用槍托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敲了敲,催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礦坑邊上,鎬頭起落的聲音從凌晨響到傍晚。
俘虜們兩頭鬼子一組,一頭刨煤一個裝車,黑色的煤塵從頭髮覆到腳面,鼻孔和耳朵里全是黑的。
礦坑邊上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礦工,正端著搪瓷碗喝水。
他們是原來的礦工,關東軍占著煤礦時,他們被逼著沒日沒夜地下井,如今煤礦回到了中國人手裡,他們被請回來當技術指導。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看著坑底揮鎬的鬼子,慢慢咂了一口水,對旁邊一個年輕工友說:「看見沒?這就是報應。」
「民國二十八年,這些狗日的在井下逼著咱給他刨煤,一天刨十二個鐘頭,稍慢一點就是一槍托。」
「我這條腿,就是在坑道里被鬼子的監工打折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臉上說不清是恨還是解氣,「如今輪到他們了。」
「老天爺開眼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啐了一口唾沫,朝坑底揚了揚下巴:「該!」
正說著,坑底傳來一陣響動。
一個日本俘虜的鎬頭脫了手,然後栽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監工的民兵走過去看了一眼,回頭喊了一句:「這頭鬼子暈了,你們幾個把它抬出去。」
兩個俘虜把那頭鬼子架起來拖到礦坑外面,放在地上。
馬中士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人的臉色,黑乎乎的煤灰下面一片煞白,嘴唇乾裂得起皮。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餵口水,歇半個鐘頭再讓他下去。」
翻譯把話傳過去。
旁邊幾個鬼子俘虜聽了,有的低頭鬆了口氣,有的卻露出了不服的神色。
其中一個年輕俘虜用日語嘟囔了一句,翻譯還沒開口,馬中士已經看懂了那眼神......那是仇視,也是不服。
他沒動手,只是把保安隊裡一個原偽滿軍的大個子叫了過來,耳語了幾句。
大個子點點頭,拎著槍走到那個年輕俘虜面前,槍托在地上杵了杵,壓低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日語罵了幾句。
「八嘎,當年在牡丹江押我們挖戰壕的時候,你們不是最會打人嗎?現在輪到老子管教你們了。」
「狗日的,你瞪,再瞪!」說著一巴掌甩了過去。
那年輕俘虜咬緊了牙,把臉別到一邊。
大個子沒有真打,只是用槍管在他後背上頂了一下,把他推回坑邊。
俘虜踉蹌了一步,重新拿起鎬頭,一下一下地刨起來,動作比之前快了許多。
......
松花江北岸,一處荒灘。
這裡是東北軍劃定的墾荒區。
大片的江灘地荒了多年,長滿了蘆葦和荒草。
如今,幾個大隊的日本俘虜被調到這裡開荒。
他們的任務是清除雜草、翻耕土地、開掘溝渠,把這片荒灘變成來年能種糧的田地。
天高雲淡,江風帶著涼意。
俘虜們排成橫隊,揮著鐮刀割草。
荒草又高又密,人彎下去只能露出半截身子。
民兵們沿著田埂來回巡視,武裝看押。
遠處的堤壩上,幾個穿著棉背心的農會幹部正在用白灰線劃地界。
更遠一點的地方,幾個村子的百姓站在路邊,遠遠地朝這邊張望。
「這是幹啥呢?」一個剛從外村走親戚回來的老漢擠進人群。
「鬼子開荒呢。」有人回答。
「鬼子給咱開荒?」
「你還沒聽說?東北軍說了,鬼子得贖罪。」
「它們把咱的地禍害成那樣,現在讓它們給咱把荒地收拾出來。來年種上高粱大豆,咱們的收成能再豐收不少。」
老漢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最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讓他們干!讓它們把這些年糟蹋的地全給咱弄回來!」
「注意隊形!別踩了旁邊的好地!誰踩了今天沒飯吃!」堤壩上,一個民兵朝荒灘里喊道。
荒灘里,俘虜們埋頭割草,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混著荒草上的露水,把衣服浸得透濕。
有一個中年俘虜割著割著,忽然停下手,抬起身子朝南邊望了望。
南邊過了江,再走多遠,是它回不去的家。
身旁的一個同伴拉了它一把,示意它繼續幹活。
兩人低頭又割了起來,誰也沒有說話。
一支由投誠偽軍組成的看押班沿著田埂巡邏過來。
領隊的是個臉色黝黑的漢子,姓孫,原先是偽滿一個縣保安隊的小隊長。
他肩上的步槍是新發的,槍托上還帶著油味。
他走到一個四十多歲的日軍俘虜身後,停住腳步。
那俘虜正趁著彎腰的當口,把手裡的鐮刀往地上一插,想直起身子偷喘幾口氣。
「怎麼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