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跑出來,擠在路邊。
有的手裡拿著家裡僅存的吃食往經過的士兵手裡塞,有的端著粗瓷碗往卡車上遞水,有的大娘拉著士兵的手不放,眼裡噙著淚反覆說:「你們來了,你們可算來了」。
一個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路邊,背已經駝得很厲害了,卻還努力挺直身子,右手顫顫巍巍舉到眉邊,向飛馳而過的坦克敬了一個極不標準的禮。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中跑出來,追著最後一輛吉普車跑了十幾步,把手裡一塊用破布包著的煮雞蛋塞進車廂里一個士兵的懷裡。
士兵還沒來得及推辭,年輕人已經停下了腳步,站在路中央,朝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喊了一句。
「打死那些狗日的!」
孫德勝站在T34炮塔里,單手扶著炮塔側面的扶手。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車隊。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在笑。
站在他旁邊的機槍手後來跟戰友說起這事,說周司令聽到那喊聲後,拿著望遠鏡的手攥緊了幾分。
車隊繼續向東飛馳。
前方,空軍正在對關東軍行軍縱隊進行持續打擊。
從遠處已經能看到升騰的煙柱和隱約的火光。
爆炸聲越來越近,從最初的沉悶聲響逐漸變得清晰可辨,能分辨出重型炸彈的沉悶爆炸和航炮射擊的連續聲響。
空氣中開始飄來硝煙和焦糊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氣味......是燃燒的橡膠、汽油和另一種讓人本能反胃的焦甜氣味。
孫德勝重新拿起無線電話筒下達命令,聲音在引擎轟鳴中依舊清晰。
「裝甲一營提速。從關東軍行軍縱隊的中段切入,把隊列切成南北兩段。」
「二營從左翼迂迴,三營從右翼包抄,堵住日軍向公路兩側潰散的路線。」
「步兵跟進,坦克切開後由步兵負責清理殘敵。」
「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切斷它們,打亂它們,最後消滅它們。不留後路,不留情面。」
話筒里傳來各營營長簡短的回覆。
T34的發動機轉速提高,履帶碾過路面的速度明顯加快。
坦克身後揚起的塵土更高了,從遠處看像是一道正在快速移動的土黃色牆壁。
......
與此同時,依蘭方向。
第三縱隊的先頭部隊已經越過依蘭縣城。
張大彪沒有停留,翻身下馬換上了警衛員的馬,繼續催促進軍。
先頭團已經轉為跑步前進,士兵們的呼吸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有人在跑動中大口喘著粗氣,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沿途路過一個小鎮時,鎮上的百姓被密集的腳步聲驚醒,紛紛推開窗戶往外看。
當看到是東北軍的隊伍時,鎮上頓時炸了鍋。
有人點起燈籠火把給隊伍照明,有人從家裡端出熱水壺站在路邊給經過的士兵倒水,有人把家裡的門板卸下來架在水溝上當臨時橋讓隊伍走得更快。
一個鎮上的教書先生從家裡搬出一面銅鑼,站在路邊敲了起來,邊敲邊喊:「鄉親們!東北軍在追鬼子呢!大家都出來幫一把!」
張大彪騎在馬上,看著路兩側自發趕來送行的百姓,看著那些燈籠火把在夜色中排成的長龍,轉頭朝身邊的參謀長喊道:「還有多遠?」
「距離七台河大約還有八十公里!按現在的速度,天亮前後能到!」
「八十公里。」張大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心裡迅速估算了一下關東軍的行軍速度,「關東軍現在在哪?」
「空軍偵察說在牡丹江到綏芬河的公路上,正在被轟炸!隊列已經亂了,但殘部還在往東移動!」
「那還有機會。」張大彪從馬背上直起身,沖身後的隊列喊道,「弟兄們!鬼子就在前面!空軍正在炸它們!」
「咱們的任務是趕到前面去,堵住它們的去路!」
「依蘭過了,接下來是七台河!到了七台河就是堵住了鬼子北逃的路!再快一點!」
沒有人回應他的喊話,但隊列的行進節奏在加速。
從快步走變成了慢跑,又從慢跑變成了全速跑步前進。
士兵們的腳步聲在夜空中連成一片沉悶的鼓點,路邊的燈籠火把在跑步帶起的風中搖曳,光影晃動,映在士兵們汗濕的臉上,明暗交替。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鎮民站在路邊,雙手攥著衣角,目送著隊伍從面前跑過,嘴裡低聲念叨著什麼,像是在給這些年輕的士兵祈禱。
從依蘭向東延伸的公路在這片鼓點聲中微微震顫。
公路兩側的田野里,尚未收割的莊稼在晨風中搖曳,稻穗已經黃了,沉甸甸地彎著頭。
有幾個早起下地的農民站在田埂上,看著這支不知疲倦的隊伍從面前跑過,先是發愣,隨後有人摘下頭上的草帽,朝隊伍遠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
圖們江南岸,第六縱隊陣地。
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山脊線上的陣地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第六縱隊司令員邢志國站在山脊反斜面的指揮所掩體裡,從觀察口向外望去。
北坡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焦土的氣味。
昨天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山坡上散落著彈坑和倒伏的日軍屍體,有的地方泥土被炮彈炸開後露出了下面的岩石,岩石表面被彈片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森田旅團的進攻已經持續了一天一夜。
日軍的衝擊波次從最初的成建制大隊規模逐漸縮小為中隊級別,再從中隊級別縮小為小隊級別的多點滲透。
進攻的強度雖然在遞減,但始終沒有停止。
每次衝擊之間間隔不超過一個小時,有時候上一次衝擊的殘兵還沒完全撤下去,下一次衝擊的部隊就已經壓上來了。
山坡上的日軍屍體層層疊疊,有的地方屍堆高到可以當掩體用,後續衝上來的鬼子兵就趴在同伴的屍體後面往上開槍。
「司令員!敵人在集結了!」一名觀察哨從掩體外面跑進來,聲音急促地匯報:「北坡左側沖溝位置,大約一個中隊的兵力,正在架設機槍和擲彈筒!」
邢志國舉起望遠鏡,對準北坡左側沖溝的方向。
透過晨霧的縫隙,能看到一群日軍士兵正在沖溝里忙碌,幾挺機槍的槍管從沖溝邊緣探出來,指向山脊線正面陣地。
還有幾名士兵正在架設擲彈筒,三腳架已經打開,彈藥箱放在旁邊,箱蓋被撬開,裡面的榴彈在晨光中泛著黃銅色的光澤。
「炮團,目標不變!」邢志國的聲音沙啞,這是連續指揮作戰留下的痕跡。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