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廣陵,盛夏溽暑,地氣蒸騰,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層悶熱凝滯的暑氣之中。
往日靜謐肅穆的徐府府邸,今日卻是一派車馬喧闐、人來人往的忙碌景象,徹底打破了往日的沉靜。
府中庭院迴廊之間,無數僕役、家丁、幕僚往來奔走,各司其職、有條不紊。沉重的實木箱匣、堆疊整齊的書卷簡冊、精緻的府中陳設、常備的軍械物資,一件件被仔細打包、穩妥綑紮,順著府中甬道,有序搬運至門外停靠的數十輛馬車之上。車輪肅立、馬匹靜候,車馬隊伍沿街排開,連綿數十丈,聲勢浩大。
整座徐府,儼然一副舉府搬遷、移鎮出守的盛大模樣。
滿城文武、廣陵朝野皆知,此番動靜,皆是因為楊吳權臣、當朝實權主宰——徐溫,即將奉命出鎮潤州。
近些年來,徐溫執掌楊吳權柄,步步為營、縱橫捭闔、穩紮穩打,以雷霆手段肅清內亂、震懾藩鎮、制衡朝堂,一步步收攏舉國大權。
先是誅殺張顥、獨掌軍政,再是肅清跋扈舊將、安撫地方藩鎮、分化楊氏宗親,數年布局下來,楊行密當年留下的一眾元老舊臣,或是心悅誠服歸附,或是被削權制衡、無力抗衡。
時至今日,偌大楊吳疆域之內,除卻朱瑾等寥寥數位資歷極深、性情剛直、始終堅守楊氏本心、不願徹底臣服的元老舊臣,其餘各州藩鎮、朝堂文武、地方官吏,盡數與徐溫達成默契、聽命行事。
此時此刻的徐溫,已然是楊吳真正的無冕之主。年少的吳王楊隆演端坐深宮,形同虛設,朝堂政令、兵馬調動、地方任免、財稅調度,盡出徐溫之手。
就在數日之前,朝野群臣聯名上表,盛讚徐溫安定淮南、匡扶社稷、鎮撫內外之功,懇請吳王隆演破格封賞、重加爵祿。楊隆演本無實權,自然順水推舟,下旨冊封徐溫為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兼侍中,封齊國公,明令出鎮潤州,總領升、潤、常、宣、歙、池六州之地,總攬一方軍政、專制藩鎮、便宜行事。
一紙詔令,看似是外放出鎮、遠離中樞,實則是徐溫蓄謀已久、步步為營的頂級權謀布局。
外人淺薄,只道徐溫身居廣陵權樞多年,一朝自請外鎮、主動離開政治中心,乃是一步自削權柄、得不償失的臭棋,是功成身退、畏懼權爭的示弱之舉。唯有真正看透朝堂格局、洞悉徐溫心思的核心之人,方能知曉,這一步看似退讓外放,實則是高明至極、穩操勝券的絕妙先手。
廣陵,是楊行密經營十餘年的吳國根基所在,是楊吳百年正統的政治、經濟、民心核心。城中楊氏舊部、元老遺臣、親楊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看不見的暗流遍布朝野內外。即便徐溫如今權傾朝野、掌控軍政,卻始終無法徹底根除楊氏殘存的死忠力量。
長久坐鎮廣陵,看似手握中樞、權掌天下,實則身處漩渦中心、危機四伏。朝堂暗流涌動、舊臣心懷異心、士卒人心混雜,一旦遭遇突發變故,或是激起舊臣兵變、深宮政變,便是身處險地、無從避讓,多年苦心經營的基業,極可能一朝傾覆。
而出鎮潤州,便是徐溫深思熟慮、規避風險、穩固基業的萬全之策,一舉三得、步步占先。
其一,潤州地勢險要、臨江控淮、位置絕佳,可直接開設霸府、自建根基,脫離廣陵錯綜複雜的舊勢力泥潭,以藩鎮霸府遙控朝堂,將楊吳的政治核心、軍政命脈緩緩從廣陵剝離,逐步取而代之,徹底掌控舉國權柄。
其二,遠離廣陵是非之地,避開楊氏舊臣的圍堵制衡、朝堂暗流的裹挾傾軋,從根源杜絕兵變、政變刺殺的致命危機,保全自身安危、穩固家族根基。
其三,總領六州富庶之地,手握江南半壁精銳兵馬、財稅糧儲,手握實打實的地盤、兵權、財權,遠比身居廣陵、受制舊勢力、名實不符的權臣,更加穩妥、更具威懾力。
當然,徐溫老謀深算、思慮周全,絕不會徹底放空廣陵、放棄朝堂話語權。
此番移鎮潤州,他將精心布局、雙線制衡。帶走心性浮躁、驕縱跋扈的親長子徐知訓,留在身邊嚴加約束、悉心調教;留下沉穩內斂、智計過人、行事穩妥的養子徐知誥,獨守廣陵中樞。
徐知誥便是他安插在朝堂最核心的樞紐、最穩固的眼線、最得力的代理人。坐鎮廣陵,監視吳王、制衡舊臣、穩住朝堂、傳遞訊息,讓身在潤州的徐溫,即便遠隔江水,依舊能瞬息掌控廣陵動靜、遙控舉國朝政,做到身在潤州、權掌淮南、進退自如、全盤在握。
日頭漸盛,暑氣愈發熾烈,府中搬遷事宜有條不紊、穩步推進。
徐府內院書房,清雅靜謐、隔絕喧囂,與外院的忙碌喧鬧截然不同。厚重的木質窗扇半開,堂中擺放著一具巨大冰鑒,內里寒冰剔透、冷氣氤氳,絲絲涼意緩緩瀰漫,驅散盛夏悶熱,讓整間書房清爽宜人、靜謐安然。
徐溫端坐主位,一身寬鬆常服,面容沉穩蒼老、眉眼深邃,數十年權謀風雨盡數沉澱眼底,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不可測。他微微閉目,趁著搬遷的間隙靜養心神,周身氣場沉穩肅穆,不怒自威。
下手兩側,分別立著兩位徐家子嗣。
左側的徐知誥,身姿挺拔、容貌溫潤、氣質謙和,一身素色長衫,舉止恭謹、進退有度。他垂首肅立、神色謙卑,眉眼之間儘是沉穩內斂,無半分驕矜浮躁,靜靜等候教誨,始終恪守人子本分、謹守下屬禮儀。
右側的徐知訓,卻是另一番模樣。少年心性、浮躁張揚、桀驁外露,一身精緻錦袍,眉眼帶著幾分驕縱傲氣。他手中捏著一枚飽滿鮮紅的嶺南荔枝,漫不經心地剝殼取肉,慢條細嚼,神態慵懶閒散,全然沒有臨事謹肅的模樣。
片刻靜養過後,徐溫緩緩睜眼,眸光沉靜銳利,率先看向身側的徐知誥,開口叮囑,聲音低沉厚重、字字鄭重、句句藏謀:
「我此番遠赴潤州開府建衙,遙控朝政,廣陵中樞便全權託付於你。」
「你留守朝堂,最緊要兩件事,不可有半分鬆懈、絲毫怠慢。其一,緊盯朱瑾。此人乃是楊行密託孤舊臣、沙場宿將,性情剛烈、忠心楊氏,始終不甘屈居我下,心中常懷異念、暗藏鋒芒。你需日夜提防、暗中制衡、表面禮遇、暗中戒備,不可給他串聯舊部、煽動朝野、發動變亂的可乘之機。」
「其二,緊盯吳王楊隆演。少年天子、身居深宮、看似柔弱無能、形同傀儡,可終究是楊氏正統、吳國君主,天下人心所系。古有曹魏高貴鄉公曹髦,不甘權臣掣肘、奮起一搏,雖敗身死,卻攪動朝局、撼動權柄。你需謹記前車之鑑,嚴加看護、柔性制衡、時刻監察,不可讓其暗中聯絡舊臣、私蓄力量、醞釀變局,杜絕曹髦舊事重演。」
「朝堂大小事務、朝野細微動靜,無論巨細,一律快馬傳報潤州,由我定奪。切記,穩字當頭、慎字為先,不可擅作主張、不可急躁冒進、不可肆意樹敵。」
一番叮囑,條理清晰、層層周全,盡顯老辣權謀、深遠布局。
徐知誥聞言,當即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語氣懇切,字字遵從:「孩兒謹記父親教誨。留守廣陵,必當謹守本分、小心謹慎、制衡各方、穩住朝局,緊盯內外動靜,事事稟報、不敢擅專,絕不辜負父親託付。」
他姿態謙和、心性沉穩、應答得體,無半分紕漏,深得徐溫心意。
一旁的徐知訓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早已積滿不服與怨氣。他口中嚼著清甜荔枝,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終於按捺不住,眉頭緊皺、上前一步,帶著幾分少年戾氣與委屈,開口質問:
「父親!為何此番留守廣陵、執掌中樞、坐鎮朝堂的是弟弟,而非孩兒?」
「孩兒乃是您的親生長子,論身份、論名分,本該由我留守中樞、代父掌政、震懾朝野!為何父親偏偏舍親立養,將這般核心重任交給外人,卻要將孩兒帶在身邊遠赴潤州,遠離朝堂權樞?」
話語之中,滿是憤憤不平、怨氣凜然,嫉妒之心、不甘之意,毫不掩飾、盡數外露。
徐溫聞言,眸光驟然一沉,面色冷肅,一聲冷哼響徹書房,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與失望:
「讓你留守廣陵?為父若是真將你留在中樞,不出半載,必定禍起蕭牆、滿盤皆輸!」
「你性情驕縱、心性浮躁、行事張揚、目無尊卑,平日裡行事肆意妄為、驕橫跋扈,不懂隱忍、不懂制衡、不懂藏拙,身居權樞尚且不知收斂,一旦獨留廣陵,手握權柄、無人約束,必然肆意胡為、凌辱朝臣、輕慢天子、得罪舊臣!」
「朱瑾剛烈桀驁、手握兵權、心懷舊主,一眾楊氏舊臣虎視眈眈、暗藏殺機。你這般張狂性子,只會四處樹敵、激化矛盾,用不了多久,便會逼得舊臣鋌而走險、舉兵發難、發動兵變!」
「到那時,你自身性命難保不說,我徐家數年苦心經營、殫精竭慮換來的權柄基業、安穩格局,盡數毀於一旦!你擔得起這份罪責嗎?」
一番斥責,字字嚴厲、句句戳心,毫不留情點破徐知訓的致命短板。
徐溫心中何嘗不想讓親生長子留守中樞、歷練成才、接續基業?天下父母,皆望子成龍、望子承業。可最是知子莫若父,徐知訓心性如何、能力幾許、短板何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孩子勇則有餘、謀則全無,驕躁太過、沉穩不足,可掌沙場之勇、難持朝堂之重,可領一軍兵馬、難馭天下朝局。這般心性,留在波詭雲譎、暗流洶湧的廣陵朝堂,無異於縱虎入市、自埋禍根,只會自取滅亡、禍及家族。
萬般穩妥之計,唯有將他帶在身邊,遠赴潤州,日日管教、時時敲打、就近約束、慢慢打磨,磨去一身驕躁、習得沉穩權謀,方能日後堪當大用、接續家業。
被父親當眾嚴厲斥責,徐知訓面頰漲紅、羞愧難當,心底怨氣更盛,卻不敢當眾辯駁、無力反駁半句。他死死攥緊手中荔枝果皮,垂首低頭,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濃烈的怨毒與嫉恨,目光狠狠掃過身側恭謹肅立的徐知誥。
在他心中,今日所有不公、所有委屈、所有錯失的權位,全都歸咎於這位養子弟弟。若非徐知誥太過能幹、太過討喜、處處搶占先機,父親斷然不會如此厚此薄彼、舍親立疏。
嫉妒的種子,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愈發茁壯。
書房之內,氣氛一時凝滯沉悶。徐知訓默然低頭,機械地剝食荔枝,再無半分言語,只是心中恨意悄然滋生、暗自隱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腳步聲,緊隨其後的是親衛恭敬的稟報聲,打破屋內沉寂:
「啟稟國公!北方急報!」
徐溫神色未變、波瀾不驚,眼底深沉依舊,不見半分起伏,淡淡開口吩咐:「呈進來。」
書房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名黑衣親衛躬身入內,雙手捧著一封密封加急軍報,快步上前、恭敬呈上。
徐知誥、徐知訓二人同時抬眸,目光齊齊落在那封軍報之上,心中滿是好奇揣測。南北對峙、局勢微妙,北方但凡有變,必然牽動淮南格局,只是二人身份有別、禮數有度,不敢隨意窺探、不敢貿然問詢,只能靜靜等候父親閱覽發話。
徐溫伸手接過軍報,拆開密封、展開紙卷,眸光快速掃過紙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短短數行文字,盡數道盡北方驚天變局。可他神色始終沉靜如水、不動聲色,沒有驚愕、沒有動容,唯有眼底深處,一縷深沉的凝重緩緩蔓延、層層沉澱。
片刻之後,徐溫緩緩合攏軍報,輕輕置於桌案之上,默然不語、沉思良久。
一旁的徐知訓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率先開口試探,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父親,北方出了何事?這般加急傳報。」
徐溫抬眸,目光淡淡掃過二子,沉聲簡約道出北方驚天戰報,字字清晰、入耳驚心:
「梁國新帝朱友貞登基未久,朝堂皆以為其欲征伐淮南、立威天下。殊不知其隱忍不發、聲東擊西,暗中命鄴王楊師厚,統兵五萬、兵分三路,自衛州北上,大舉征討魏博五州。」
「八月二十破博州,八月二十三破魏州,八月二十四破相州。短短十日,連下三州,兵鋒所向、無人可擋,餘下檀、貝二州,旦夕可破、岌岌可危。沉寂兩年的楊師厚,再度以雷霆之勢,威震河朔、震懾天下。」
一語落地,書房之內氣氛驟然沉凝。
徐知訓聞言,先是一愣,轉瞬之間,臉上瞬間湧上狂喜之色,眉眼舒展、喜不自勝,整個人驟然放鬆下來,語氣輕快、滿是慶幸:
「太好了!」
「如此說來,梁國重兵北上、鏖戰魏博,楊師厚五萬精銳盡數牽制河北,無暇南顧!朱友貞新帝立威的大勝,已然在北方成型,那他短期內必然不會再對我淮南用兵!」
「我淮南自此便可安穩無虞、暫避兵戈,無需再擔憂梁國大軍壓境,實在是天大的好事!」
徐知訓所言,亦是天下大半諸侯的共同揣測。
自朱友貞弒兄篡位、登基稱帝以來,朝野人心浮動、藩鎮觀望不服、帝位根基不穩。亂世新君,必先立威,方能震懾朝野、穩固權位。天下聰明人比比皆是,不止劉靖、不止河北藩鎮,幾乎所有南方勢力、淮南文武,都早已預判,朱友貞必然會挑選實力偏弱、接壤毗鄰的淮南作為軟柿子,一戰立威、彰顯天命、震懾不臣。
徐溫老謀深算、洞悉天下格局,自然早已看透此層利害。數月之前,他便暗中告誡淮南各路藩鎮、邊關守將,務必嚴加戒備、整軍設防、囤積糧草,提前防備梁國南下之兵。
也正因早有預判、心存戒備,這段時間淮南上下始終緊繃邊防、不敢鬆懈。如今聽聞梁國兵鋒轉向北方、猛攻魏博,徐知訓只覺心頭大石落地,滿心歡喜、全然放鬆。
可桌案後的徐溫,卻無半分喜色,面色愈發凝重、神色愈發沉肅,眉眼之間儘是深沉憂慮。
他並未回應徐知訓的欣喜,而是垂眸沉思、靜默良久,腦海中飛速推演梁國朝堂格局、朱友貞帝王心術、天下大勢走向,一絲一毫的變數、利弊、隱患,盡數盤算通透。
書房之內再度陷入沉寂,氣氛壓抑肅穆。徐知誥垂首肅立、靜心等候,深知父親心思深沉、所見甚遠,必然是察覺了常人看不到的兇險隱患,不敢隨意插話打擾。徐知訓也收斂喜色,乖乖站立,心中滿是疑惑不解。
足足半柱香的時間過後,徐溫才緩緩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炎炎烈日,語氣沉重、字字警世,緩緩道出其中深層兇險:
「你所見,只是表層之利、眼前之安,卻看不見背後的深遠危機、未來大禍。」
「此事看似梁國棄南攻北、我淮南得安,實則蹊蹺至極、隱患極大。朱友貞少年登基、野心勃勃、城府極深,絕非庸碌之輩。他想要立威天下、穩固帝位,何須耗費重兵、耗時費力,強攻魏博五州?」
「魏博五州,疆域有限、人口有限、財賦有限,區區河朔數州之地,根本填不滿朱友貞的野心,更不足以彰顯新朝天威、震懾天下藩鎮。」
「他捨近求遠、舍軟擊硬,放任淮南不動、執意北上攻魏博,絕非無意南征,只是暫緩南征而已。楊師厚此番十日破三州、大勝河北,看似梁國拓土開疆、威震河朔,實則只是為朱友貞穩固帝位、整肅朝堂、積蓄力量,爭取數月時間。」
「待其徹底穩住北方局勢、消化魏博戰果、整合中原兵力、朝堂根基穩固之後,南下征伐淮南,依舊是必然之舉、大勢所趨,絕無更改。」
「此番北征,不過是將梁國南侵的兵鋒,延後數月罷了。絕非永久避禍、長治久安。我淮南上下,絕不可掉以輕心、鬆懈戒備,該整的兵馬、該固的邊防、該備的糧草、該籌的戰備,一分一毫都不能懈怠、半點不可縮減!」
一番剖析,層層深入、洞徹人心,瞬間擊碎了眼前的虛假安穩,將未來的滔天危機盡數揭開。
徐知訓聞言,臉上喜色瞬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恍然與凝重,方才的僥倖之心、放鬆之意,蕩然無存。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何毫無喜色、滿心憂慮。眼前的安穩,不過是短暫的泡影,真正的大戰、真正的兇險,尚且在後。
沉默片刻,徐知訓忽然想起一事,眉頭微蹙、面露憂色,開口謹慎提醒:「父親,我淮南邊防戰備,只怕未必能盡數落實。劉威宿將久鎮邊疆,手握重兵、資歷深厚,素來自持功高、性情桀驁。往日父親調度內政、制衡朝堂,他尚且遵從,可若是大舉整軍、廣積糧草、全線設防,耗費巨大、勞民傷財,孩兒擔心,劉威未必願意全力配合、傾力遵從。」
劉威乃是楊行密開國元勛、淮南老牌宿將,手握邊鎮重兵、威望深重,是淮南少數能與徐溫分庭抗禮、敢於持觀望態度的老牌藩鎮。以往徐溫整頓內政、制衡朝堂,劉威大多默許配合,可一旦涉及兵權、戰備、勞役、錢糧,未必甘願俯首聽命。
徐溫聞言,卻是緩緩搖頭,神色篤定、語氣沉穩,眼底帶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小看劉威,也小看了亂世藩鎮的生存之道。」
「劉威雖自持功高、心存觀望、不願事事屈居我下,卻絕非愚鈍短視、不知存亡之人。他混跡亂世數十年,最懂『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梁國乃是天下最強霸主,朱友貞坐穩帝位、楊師厚穩住北方之後,一旦大舉南下,便是舉國南征、雷霆碾壓。梁國若破淮南、滅吳國,我徐家覆滅、楊氏覆滅,淮南所有藩鎮、宿將,盡數難逃覆滅結局,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私怨小、國亡大,存亡之際,他分得清輕重利弊、懂的取捨進退。」
說到此處,徐溫抬手拿起桌案紙筆,眸光堅定、語氣果決:「稍後我即刻修書一封,詳述北方戰局兇險、梁國南侵隱患、天下大勢利弊,快馬送往劉威軍中。告訴他,眼下南北唇齒相依、存亡與共,唯有上下同心、整軍設防、合力備戰,方能共拒強梁、保全淮南。」
「他是聰明人,看完此書,自然知曉該如何做、該如何取捨。」
話音落下,徐溫抬手取過雪白麻紙,執起狼毫墨筆。筆尖蘸飽濃墨,稍作停頓,便落紙如風、筆走龍蛇。
他行文不飾華美、字字落地千鈞,開篇便直言楊師厚十日破三州、河朔震動的驚天戰局,再逐層剖析朱友貞聲東擊西、暫緩南侵、蓄力後圖的帝王心術,最後點明淮南全境存亡利害、藩鎮唇齒相依的大勢。
信中不提私權、不談制衡,只言家國危局、亂世存亡,盡數是公心大局、邊關利弊、備戰要務。既給足了劉威開國元勛的體面,又暗中敲點其藩鎮處境,讓他無可推諉、不敢觀望。
徐知誥立在一旁,靜靜觀覽,心底愈發敬畏。
他此刻方才徹底看透徐溫權謀的至高境界——馭人不用狠,而用勢;服人不用威,而用理。
徐溫從不靠威壓強壓藩鎮,而是每每借天下大勢、家國存亡為切口,讓心懷觀望、自持功高的宿將,不得不順勢而為、俯首聽命。哪怕心中依舊存有芥蒂,也不敢在亡國大禍面前心存私念、逆勢而動。
一旁的徐知訓看著父親從容落筆、運籌帷幄,心中妒火稍稍收斂,卻依舊滿腹不甘。他雖聽不懂這般深遠布局,卻也隱約明白,自己比起這位處處完美的弟弟,差的從來不是名分出身,而是這份沉心靜氣、縱觀天下的格局與城府。
一紙書信,頃刻寫就。
徐溫吹乾墨跡,仔細折好,隨手喚來親衛,沉聲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往廬州劉威軍前,即刻送達,不得延誤!」
親衛躬身領命,持信快步退去,轉瞬便消失在庭院迴廊之外。
書房之內重歸安靜,只剩窗外陣陣蟬鳴、徐徐熱風。
徐溫放下筆,雙手負於身後,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他抬眸遠眺北方,隔著千山江水、萬里煙雲,彷佛已然望見河北平原之上,梁軍鐵騎列陣、旌旗蔽日、戰火燎原的壯闊兇險之景。
「楊師厚……小李靖……」
他低聲輕念此名,語氣複雜難明,有忌憚、有審視、有凝重,亦有幾分亂世梟雄的惺惺相惜。
「蟄伏兩年,一朝出手,便橫掃河朔、震動天下。朱溫麾下第一猛將,果然名不虛傳。」
「朱友貞有此名將坐鎮北方,足以穩住中原大局、震懾河北藩鎮、壓制晉國鋒芒。新帝藉此戰立威、穩固朝堂、清洗異己,待北方塵埃落定,便是江南風雨欲來之時。」
說到此處,他緩緩回頭,目光同時落在兩個兒子身上,神色肅穆,鄭重叮囑:
「知誥留守廣陵,此後朝堂嚴控、邊防緊盯、舊臣慎防、吳王慎觀,寸心不可鬆懈。但凡北方、邊關、朝堂有一絲異動,不分晝夜,即刻傳報潤州。」
「知訓隨我赴潤州,自此褪去浮躁、靜心學事。霸府新建、百務待興,軍政、糧草、軍械、駐防,你從頭學起、貼身歷練。亂世之中,虛名不足恃,唯有實力、權謀、城府,方能立身、保家、成事。」
二子同時躬身領命:「謹遵父命。」
徐溫微微頷首,目光再度落回北方,眼底鋒芒漸斂,沉聲道:
「讓晉、梁、岐三方先在北方廝殺對峙、互相消耗。我淮南據江守險、暗蓄力量、靜候天時。」
「楊師厚這把北方利刃,越鋒利、越霸道,河北越亂、梁晉越疲,對我淮南越是有利。」
「但切記,利在遠期,險在眼前。數月之內,必是淮南備戰最關鍵之時。誰先穩住根基、整肅兵馬、固牢邊防,誰便能在亂世大勢之中,搶占先手、屹立不倒。」
話音落定,字字沉如磐石。
外院車馬喧囂依舊,搬遷事宜井然有序,徐家霸業即將移步潤州、新開格局。
而千里之外的魏博大地,戰火熊熊、鐵蹄鏗鏘,楊師厚的五萬梁軍,正踏平平原、橫掃河朔,一步步改寫北方格局,悄然倒逼江南大勢。
南北雙線風雲激盪,天下棋局,已然悄然重排。
窗外暑氣蒸騰、蟬鳴聒噪,北方戰火燎原、大勢劇變。
看似一場與淮南無關的河北大戰,卻早已牽動江南半壁格局。徐溫端坐書房,目光穿透江水山川,望向北方硝煙,心底已然篤定——
數月之內,南北必有驚天大戰。淮南,絕無安穩苟且之機。唯有提前布局、整軍備戰、上下同心、穩固根基,方能在亂世洪流之中,站穩腳跟、存續基業、靜待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