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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陪我飲盡此碗

2026-05-30 16:05:39 作者: 很廢很小白
  他索性不再繞虛言。

  「敬洙,我有幾句言語欲與你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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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

  「那名倉曹佐吏,你那日划去『楚』字的首尾,營中已有人覷見,且傳揚開了,莊緒今日還與我提及此事。」

  何敬洙未曾抬眼,身形亦未動。

  陳虎停頓一拍,將話鋒撥正。

  「大兄即刻便要拜受節度使之位了,此等緊要關頭,你教人覷見這般形容,鎮撫司那干暗樁盯將上來,咱們誰皆無好果子吃。」

  何敬洙抬起頭顱。

  他凝視著陳虎。

  炭火燎映於他瞳仁之中,化作一抹躁動的赤色。

  「陳虎。」

  「嗯。」

  「你來寬解我,是大兄差你來的?」

  「不是。」

  陳虎道。「大兄不知我至此。」

  何敬洙端詳他半晌,微微頷首。

  「那便好。」

  他的眸光復又落回炭盆。

  穹廬內闃然無聲。

  何敬洙率先啟齒。

  「陳虎,我探問你一樁事。」

  「你問。」

  「這幾日郴州那頭的邸鈔,你過目未曾。」

  陳虎的肩背陡然繃緊。

  「閱過了。」

  「張佶於四州裂土自立,欲受封節度使,欲納貢歲幣,一家老小皆安泰無虞。」

  何敬洙的口吻宛若在自言自語。

  「他麾下一個軍健皆未折損。」

  陳虎緘口不言。

  他心知何敬洙下一句欲吐露何言。

  「巴陵城垣之下殞命了八百餘人。」

  何敬洙道。

  「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為何而死?」


  陳虎的喉結猛地一滾。

  「敬洙。」

  他啟唇,強壓下嗓音。

  「你這般鑽牛角尖,毫無道理。」

  「我且聽聽你的道理。」

  「咱們困守衡陽之際,張佶那封回札尚未遞至。」

  「大兄定下的出路,乃是彼時決斷的。」

  「大兄彼時勘得透的,乃是咱們一萬餘弟兄即將斷炊。」

  「若再拖延時日,便是昔年馬帥拔刀斫人的慘狀重演。」

  「咱們爾後方知張佶裂土自立了,然當初卻蒙在鼓裡。」

  「此番道理我明白。」

  何敬洙道。

  「你明白?」

  「明白。」

  何敬洙的語調依舊古井無波。

  「陳虎,我于衡陽那宿便通透了這道理,大兄與我言及『認賊作父總勝過眼睜睜看著弟兄們餓殍遍野』之際,我便通透了。」

  「我那時頷了首,我那時暗忖,大兄亦有難處,弟兄們總須得苟活。」

  「我認命了。」

  他停頓一拍。

  「然我認下的是『弟兄們得活命』,絕非『弟兄們去送死』。」

  陳虎霍然一怔。

  「我認下的是歸附之後弟兄們得以保全性命。」

  何敬洙的嗓門頭一遭拔高了半寸。

  「而非歸附之後尚要去攻巴陵,尚要折損八百餘條性命。」

  陳虎張了張嘴。

  「敬洙,巴陵乃是投名狀。」

  「不納這投名狀,咱們這一萬餘軍健……」

  「投名狀。」

  何敬洙截斷其語。

  「不錯,我曉得是投名狀。」

  「那你且說,陳虎。」

  「我探問於你。」

  他抬起頭顱,死死盯視陳虎。


  「投名狀緣何偏要咱們來納?張佶那頭緣何便無須去納?」

  陳虎的唇吻翕動了兩下。

  他無言以對。

  他自家亦曾盤算過此等疑竇,卻終是無言以對。

  他憋悶半晌,方才擠出一句。

  「大兄當時……未曾接到張佶的回札。」

  「未曾接到。」

  何敬洙嗤笑一聲。

  「陳虎,此言分說得極其透徹。」

  「未曾接到,大兄便急不可耐跑去給劉節帥充作投名狀,張佶那頭卻是不聲不響,自家將湘南四州據為己有。」

  「大兄奔走得太急切了。」

  陳虎的肩背頹落下來。

  「敬洙。」

  「我知曉你欲吐露何言。」

  何敬洙道。

  「你欲說,大兄急切亦是為著眾弟兄。」

  「大兄統御一萬餘張嘴要啖食軍糧,斷不能如張佶那般裝聾作啞就地擁兵。」

  「大兄已然殫精竭慮了。」

  「這等言辭你皆陳說過了,大兄亦皆陳說過了。」

  「然你且側耳聽聽。」

  何敬洙的眸光移向帳外。

  「你可曾聽聞家眷營那頭的聲響?」

  陳虎側耳傾聽。

  家眷營距此間尚有三四百步之遙。

  隔著凜冽夜風,隱約飄來幾縷婦人們閒語的聲響,夾雜著稚童的歡笑。

  「聽聞了。」

  「婦人們在拉家常。」

  何敬洙道。

  「我家渾家前日與我言及,她們皆道劉節帥治下較之馬帥當政時強出十倍。」

  「按月發給衣賜從不拖欠,配發的冬襖乃是簇新的,醫官每半旬來巡診一遭。」

  「稚童尚能分得肉羹。」

  「此皆為實情。」

  陳虎道。

  「確為實情。」

  何敬洙頷首。

  「我知道是實情,陳虎,我非是欲與你爭執此等實情與否。」

  「我乃是欲與你分說——」

  他的嗓音沉落下去。

  「恰因是實情,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為何而死的。」

  陳虎身軀僵滯。

  「馬大……馬殷那會兒,一名軍健戰歿,渾家領得兩緡銅錢,子嗣發賣為奴。」

  「咱們這干吃軍糧的,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掙口飯啖。」

  「劉節帥治下,一名軍健戰歿,渾家領得百緡優恤,子嗣免遭發賣,輔軍營尚配發肉羹。」

  「咱們這干軍健死與不死——」

  何敬洙話音微頓。

  「家中皆有飯食果腹。」

  「陳虎,你且說,我若戰死了,我渾家是否照舊能奉養我老娘與子嗣?」

  「能。」

  陳虎的答語細若遊絲。

  「那黃豆呢?黃豆戰死了,他渾家便免遭餓殍之厄了?」

  「免遭。」

  「老劉呢?」

  「……亦免遭。」

  「那你與我分說明白。」

  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

  「黃豆是為何而死的?老劉是為何而死的?那八百餘名同袍,究竟是為何而死的?」

  「他們縱然不死,家中老小亦能活命。」

  「他們縱然戰死,家中老小照舊活命。」

  「他們死與不死,皆無二致。」

  「那他們這條性命,究竟是送與何人看的?」

  穹廬內死寂一片。

  炭盆內的木炭劈啪爆響了一聲。

  陳虎欲吐露些許言辭。

  他欲言『他們戰死了,方才換得咱們餘下之人苟全性命』。

  然此言卻如鯁在喉,再難宣之於口。

  皆因何敬洙已然將此番理據掰碎了勘透了。

  餘下之人本就能夠苟活。

  與張佶那頭一般,不費一兵一卒亦能活命。

  陳虎欲言『他們戰死了,方才換得大兄得以拜受節鎮』。

  此等誅心之言更難吐露半字。

  一旦宣之於口,便是應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為墊腳之石。

  他端坐於胡杌上,將雙掌往膝頭重重一按,復又頹然鬆開。

  末了他抬起雙眸。

  「敬洙。」

  「嗯。」

  「縱是你所言皆為至理,你眼下這般折騰,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於他。

  陳虎將身軀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殞命了,戰死便是戰死了。」

  「你便將天捅個窟窿,他們亦斷難還陽。」

  「你一旦生出事端,鎮撫司的暗樁雷霆發難,下頭一批身首異處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們這干餘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渾家子嗣。」

  何敬洙紋絲未動。

  陳虎緊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與你辯理,我乃是在求告於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與不屈,對與不對得住大兄,此等心結你自個兒暗藏於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舉了。」

  何敬洙靜靜聽著。

  他陡然嗤笑出聲。

  那笑聲極輕,亦透著無盡的疲怠。

  「陳虎,你這番辭令,與昔年大兄寬解我歸順的那番言辭,如出一轍。」

  陳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著『為著餘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復以這套辭令勸誘我噤聲。我若再聽信了。」

  「往後尚要填進去多少條性命?」

  陳虎張口結舌。

  他半個字亦答不出來。

  何敬洙別過臉龐,再不願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罷。」

  他道。

  「我今夜欲獨自枯坐片刻。」

  陳虎僵坐於胡杌之上。

  他欲再尋些辭令。

  終究是緘口不言。

  他長身而起,行至帳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著木柱,頭顱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著他的面龐。

  他未再抬首。

  陳虎掀開帳幔。

  凜冽夜風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廬。

  他佇立於帳外。

  他憶起適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舉了』。

  他心底明鏡似的,何敬洙斷不會聽勸。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僅是不願就這般將八百條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陳虎徑朝營門首行去。

  踱出數步,他霍然駐足。

  他暗忖,是否當折返大兄下榻之處,將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稟一番。

  他躊躇遲疑,直至雙脛皆被夜風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頭。

  他逕自回了自家的營帳。

  他這一宿輾轉反側,難以安寢。

  ……

  陳虎離去之後的次日晡時,姚彥章於正堂之上獨坐。

  天光一絲一縷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喚侍從入內掌燈。

  衡州城南此間舊傳舍,本是昔日楚國為途經的驛使留備的歇宿之所。

  屋內的陳設大半尚存。書案、矮榻、几案、幾把胡床。

  壁上的絹屏破損了數處,裸露出其後斑駁的堊土牆皮。

  姚彥章端坐其間,眸光落於牆角。

  那牆角安置著一隻小木篋。

  那乃是他自衡陽攜出的私物,攏共尋不出幾件營什。

  換洗的袍衫,渾家縫製的幾雙麻履,一卷陳舊計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贈。

  短匕的木鞘上鏨刻著兩個字眼。

  「袍澤」。

  姚彥章長身而起,踱至牆角。

  他掀開那隻木篋,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顯陳舊,硬木的鞘身於掌心中泛著溫潤的幽光。

  他將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點鏽跡。

  每載,姚彥章每隔些許時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鋒刃依舊吹毛斷髮。

  他以指腹於刀鋒上輕輕一試。

  極鋒。

  他復又將其收歸入鞘。

  旋即復又拔出。

  拔出,歸鞘。

  再拔出,再歸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際,他的手腕竟生出幾分抖動,刀尖於鞘口處磕碰出一聲輕響。

  他於正堂之上來回踱了數步。

  行至欞窗側畔之際,他憶起了一樁舊事。

  那乃是六載前。

  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喚作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權勢欺男霸女,強占了一戶編戶齊民的閨女。

  這等腌臢事鬧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彥章徹查了三日,將馬仁裕拘拿歸案,依律杖責四十軍棍。

  馬仁裕被責打得皮開肉綻,遁回潭州尋馬殷哭訴哀嚎。

  馬殷怒髮衝冠,欲要斫下姚彥章的項上人頭。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著十餘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彥章府邸,苦諫他連夜遁走,南奔嶺南清海節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這顆大好頭顱便要懸於潭州城門之上了。」

  姚彥章未曾遁逃。

  他將何敬洙等眾驅遣回營,自家於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頂盔摜甲穿戴齊整,自縛雙臂親赴潭州負荊請罪。

  馬殷召見於他,痛罵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殺手。

  昔日何敬洙與他同飲,酒酣耳熱之際慟哭了一場。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為你必死無疑了。」

  「我皆盤算妥當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測,我便引著弟兄們去潭州將馬帥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後自刎。」

  姚彥章彼時失笑。

  「你這痴漢。」

  他道。

  「為我一人,將全營部曲皆葬送進去?值當麼。」

  何敬洙亦笑。

  「大兄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值當。」

  姚彥章佇立於欞窗側畔,將短匕死死攥入掌心。

  他攥至指骨泛白。

  天光已然黑透。

  他終是步回正堂,將短匕插回腰際。

  旋即傳喚外間的親衛去置辦酒饌。

  「置辦得簡省些。」

  他道。

  「一壺濁酒,幾碟佐酒之物,足矣。」

  親衛唱喏退下。

  他復又枯坐片刻,喚陳虎入內。

  「明日午時,我請何敬洙至此間小酌。」

  陳虎霍然一怔。

  「大兄欲單獨會他?」

  「嗯。」

  「我從旁護衛。」

  「不必。」

  姚彥章微微搖首。

  「你引幾名心腹,於前堂候著,聽聞後堂呼喝,你們再入內。」

  陳虎覷了他一眼。

  似是欲探問些什麼。

  然終究緘口不言。

  「喏。」

  陳虎應命。

  「我去將手札遞送過去。」

  陳虎退下之後,姚彥章重又踱至欞窗前。

  他將短匕拔刃出鞘,擱置於書案之上。

  短匕木鞘上「袍澤」二字,於燭影下分外扎眼。

  他死死盯視著那兩字。

  直待燭火將那兩字的筆畫皆燎映得模糊,他方才別過臉龐。

  ……

  次日午時。

  何敬洙接獲了姚彥章的手札。

  謂之手札,左不過是一張揉皺的麻紙,其上歪歪斜斜書了數墨字。

  「傳舍後堂,酉時小酌。」

  落款乃是姚彥章的私印。

  何敬洙端詳了兩匝。

  他正身處營壘之中。

  遂將麻紙摺疊妥帖,揣入懷中。

  步出穹廬之際,天光將暮。

  殘陽自衡山那頭斜掠而至,將整座衡州城池籠於一層昏黃的余暈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補了大半,灰白的堊土與暗紅的舊磚駁雜交織,拼湊出一片斑駁的紋理。

  何敬洙順著營門首的通衢大道向城內行去。

  沿途途經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處本是楚軍的舊教場。

  月余前尚堆疊著焦黑的斷木與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當,有人於其上扯了數道麻繩,懸晾著方才浣洗過的征衣衾被,於晚風中獵獵晃蕩。

  空埕側畔橫著一堵矮垣。

  垣牆根下蹲踞著一名宿卒,雙手捧著一隻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內盛著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極緩。

  碗沿生著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邊皆要微微偏轉頭顱,以免割傷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軍降卒。

  何敬洙認出他身上罩著的,乃是寧國軍配發的輔軍灰袍。

  其背脊上尚負著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側踱過。

  宿卒抬首斜睨了他一眼,復又垂下頭顱繼續啖食糜粥。

  步入城門。

  城門甬道內立著兩名寧國軍的守卒,勘驗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門首的磚垣上張貼了一道新榜文,紙乃黃麻紙,字乃端方正楷,書得鐵畫銀鉤。

  他不識得幾個墨字。然「鹽」與「鐵」二字他卻認得。

  「官鹽坊……價照潭州……不加橫稅……」

  他未曾多看,逕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甚宏闊。

  自南城門至傳舍所在的那條坊巷,腳程不過兩刻鐘的工夫。

  姚彥章權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舊傳舍。

  昔日的驛長已然革了差遣,內里尚留居著兩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來高,前堂的門扉亦崩裂了一道縫隙。

  但裡面清掃得尚算齊整,正堂內支著一張矮木案,案上陳著一壺濁酒、兩隻粗瓷大碗、一碟鹽水胡豆、一碟風乾牛脯。

  姚彥章端坐於矮案之後。

  他換了一襲漿洗得潔淨的短褐,亂發以麻布條束就,耳朵那塊殘疤裸露於燭光之下,泛著一抹暗紅。

  「來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於木案對首落座。

  姚彥章親執酒壺為其斟滿一碗。

  「有些時日未與你單獨對飲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尋我何事。」

  「無甚要緊事,左不過是欲飲幾盞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著碗中酒水。

  渾濁的醽醁,水面上泛著一圈細密沫子。

  「敬洙。」

  姚彥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記掛著咱們頭一遭同飲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瞼猛地一跳。

  「記掛著。」

  姚彥章啜飲一口濁酒。

  「白駒過隙,一晃不知多少載了。」

  何敬洙終是端起瓷碗,悶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頓下酒碗。

  「你無須與我扯這些舊黃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諱便是。」

  姚彥章端詳他良久。

  「好。那我便直言。」

  他擱下酒碗。

  「咱們歸附了劉節帥,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鏡。」

  何敬洙的面色陰沉如水。

  「我且不論你的盤算對與不對。」

  姚彥章續道。

  「既然咱們既已上了這條戰船,便斷無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無妨。」

  「我撥你行資,你領著自家部曲離去,海角天涯,我絕不阻攔。」

  「然你若是不走,便須得守規矩。」

  「何等規矩?」

  「劉節帥定下的規矩。」

  何敬洙冷笑連連。

  「他的規矩?裂土的規矩?分田的規矩?」

  姚彥章未曾動怒。

  「劉節帥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紅。

  「在那岳陽樓上,一干人稱兄道弟,傳杯弄盞,你且看那姓莊的,那姓康的,孰曾將咱們視作自家同袍了?」

  「他們睥睨咱們的眼神,與看一條喪家之犬有何分別。」

  「他們絕無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擊於木案之上。碟中的鹽水胡豆震落了數粒。

  「大兄你視而不見,乃是因你不願去見!」

  「你一門心思地往前奔你那節度使的尊位,弟兄們殞命了八百餘人,你……」

  他言及此處猛地噤聲。

  正堂內死寂一片。

  燭火被這一掌激起的罡風帶得搖晃了兩下。

  何敬洙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辭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頹落下去。

  「我飲多了。」

  姚彥章端著瓷碗,半晌未發一言。

  他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

  旋即啟齒。

  「你未曾飲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頭顱。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條性命。」

  姚彥章的嗓音壓得極沉。

  「那並非我交與劉節帥的投名狀!」

  「是巴陵!是巴陵!」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緣由唯有一個。」

  姚彥章為兩人皆續滿酒水。

  「他們的性命,保全了餘下的眾弟兄。」

  「你、陳虎、莊緒,以及營壘中那一萬餘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歸田,有氣力的留營吃糧當差。」

  「無人兔死狗烹,無人翻算舊帳。」

  「劉節帥開出的價碼,較之昔年馬殷所賜強出十倍。」

  何敬洙悶灌一口濁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啞。

  「是那干人在背後搬弄是非,令你來寬解我的罷。」

  「陳虎,抑或莊緒?」

  「無人搬弄是非。」

  「大兄誆騙於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們便是恐我壞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曉,劉節帥欲拜你為節度使。」

  「大兄若是憂懼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遠遠的,絕不礙著任何人。」

  姚彥章凝視著他。

  燭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滯當場。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體統。」

  姚彥章端起酒碗。

  「來,最末再陪我飲盡此碗。」

  何敬洙遲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頸一氣灌下。

  酒水順著下頜橫流,洇濕了前襟。

  瓷碗頓落的那一剎。

  姚彥章的右臂陡然發難。

  他拔出了腰際那柄短匕。

  行止極快,絕無半分遲滯。

  刀尖自碗底的陰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摜入何敬洙的咽喉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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