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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兄弟分歧

2026-05-29 14:14:04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姚彥章的面容波瀾不驚。

  陳虎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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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夜。他於營門首攔下一名自巴陵馳來的驛卒,盤問人家講武堂是何等規制。」

  「驛卒答言講武堂內將校亦須修習九章算籌與識文斷字。」

  「他聽罷,嗤笑一聲,丟下一句『儒生士子皆跑來軍陣中廝殺了,那原先啖軍糧的弟兄該往何處去』,扭頭便走。」

  「昨日傍晚尚有一樁……」

  陳虎壓低嗓音。

  「大哥,弟兄們眼下皆懸著心,咱們於巴陵先登破城立下首功,劉節帥又將招撫蠻僚的差遣委任於你。」

  「明眼人皆勘得透,來日朗州一旦克復,你便是鎮守一方的節度使,此乃潑天的前程。」

  「弟兄們追隨於你,自是榮辱與共,誰皆不願此時生出紕漏。」

  他喉結滾了滾,吞咽了一口。

  「然則何敬洙他……」

  「罷了。」

  姚彥章截斷他的話頭。

  陳虎噤聲。

  姚彥章長身而起,踱至窗格前。

  窗外乃是衡州的坊巷。

  天光將暮,殘陽將湘水染作一片赭紅。

  幾名役夫正歸置營什預備罷作歇息。

  一名總角小童騎跨於半截殘垣上,朝著遠處的湘江眺望。

  「衡陽密謀那遭,你與莊緒力主歸順,唯他一人進言擁兵自立。」

  姚彥章語調平緩。

  「你們以為他不明大勢,他卻以為你們貪生畏死。」

  「大哥,我絕無此意。」

  「我知曉你無此心。」

  姚彥章迴轉過身。

  「但是你們私下議論他之言辭,我亦心如明鏡。」


  陳虎唇吻翕動,終是將話咽回腹中。

  「且先莫去理會他。」

  姚彥章坐回交椅之中。

  「我自有區處。」

  陳虎應諾一聲。

  臨走之際,他略作遲疑,復又添上一言。

  「大哥,莊緒道,劉節帥身側有名喚余豐年之人,專司鎮撫司之職,其麾下暗樁耳目遍布諸軍。」

  「何敬洙舉動,他們未必未曾察覺。」

  姚彥章眼瞼低垂,未曾接茬。

  隔了良久,他方才啟齒。

  「知曉了。」

  ……

  衡州城南,寧國軍營壘。

  何敬洙的穹廬。

  此日午前,何敬洙領罷晝食,端著粗木碗逕往自家營帳走去。

  他未與火頭軍的兵卒寒暄。亦未與道途中撞見的同袍搭腔。

  營帳設於營壘犄角,一片百年老樟樹蔭蔽之下。

  帳外支著一處簡陋的泥爐,乃是他親手壘砌,三塊青石架著一口破損鐵釜。

  渾家將他自衡陽攜出的幾件粗鄙物什盡數規置於泥爐側畔。

  一隻陶瓮,一隻木槲,外加兩雙孩童的破舊麻鞋。

  何敬洙步至帳前之際,他的渾家正蹲踞於泥爐旁濯洗菘菜。

  菘菜乃是新配發的。

  寧國軍于衡州辟設了輔軍家眷營,姚彥章舊部的家眷自巴陵隨軍南徙,悉數安置於城南此片營盤。

  依月度配發米粟、菜蔬、木炭。

  衡州地界的冬菜應季鮮嫩,較之衡陽受困時的乾癟菜葉強出不知凡幾。

  渾家抬起頭顱,覷見他歸來,面龐上綻出一抹笑意。

  「當家的,今日軍廚發了葷腥?」

  何敬洙悶哼一聲,他將木碗中遺存的半片肥膩豚肉撥入小陶碗內。

  「留與小四的。」

  小四乃其幼子,年方四歲。


  渾家接過小陶碗,將那抹笑意復又斂去。

  「當家的自家用罷,小四今日已分得輔軍的肉羹了。」

  何敬洙怔住。

  「輔軍竟還配發肉羹?」

  「每旬賜給一回。」

  渾家將陶碗硬塞回他掌中。

  「前日營中的營指揮使引人來家眷營錄籍造冊,將小四小七皆登入名錄,凡在冊的稚童皆依人頭配給肉羹。」

  何敬洙緘口不言。

  他將那片肥膩豚肉重又塞入口中咀嚼。

  渾家蹲下身繼續濯洗菘菜,一面洗一面絮絮叨叨。

  「劉節帥治下的日子,較之往昔安穩得多。」

  何敬洙咀嚼著那塊肥肉,雙目死死盯視著泥爐下的死灰。

  「營里的婦人們湊於一處亦皆言道,馬大王當政時,戍卒的渾家最為懼怕何事?」

  「最怕自家漢子在外頭領不到衣賜軍俸。」

  「軍俸拖欠上三月,家中便唯有發賣兒女度日了。」

  何敬洙將那塊肥肉吞咽入腹。

  豚肉乃是上好的膏脂,咽下喉嚨卻覺著異常滯澀。

  他端著空木碗步入營帳。

  帳內天光昏暗。

  他未曾掌燈,將木碗置於矮榻側畔,逕自頹然落座。

  渾家仍在帳外絮絮不休。

  言說新配發的冬衣乃是新的。

  言說泥爐上那口鐵釜乃是前日輔軍配給的,較之自家那口殘釜好用甚多。

  言說小七欲往城中市肆看販售飴糖的攤肆。

  何敬洙安坐於矮榻之上,未置一詞。

  他聽聞這些言語,胸臆間堵塞得幾欲崩裂。

  渾家所言皆為實情。

  生計確實比馬帥在位時安泰。

  家眷營的婦孺們確乎皆在感念劉節帥的恩德。

  小四小七的面龐確乎比困守衡陽時圓潤豐盈了一圈。

  皆是實情。

  然恰因是實情,他胸中那股鬱結之氣愈發難以咽下。

  昨夜他入了一個殘夢。

  夢見了黃豆。

  黃豆是他一手帶出的同伍弟兄。

  生得面龐渾圓敦實,吞咽飯食快若餓豕撲食。

  他喪命於巴陵城池之下。

  黃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擊中的,腰腹以下化作肉泥。

  殘夢之中,黃豆蹲踞於他家泥爐跟前。

  他手中端著粗瓷大碗,碗中盛滿肉羹。

  臉上表情笑逐顏開,宛若生前那般鮮活。

  黃豆抬起頭顱探問他。

  「何大哥,這肉羹香濃否?」

  何敬洙於夢魘中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音。

  「可惜我未曾嘗上一口。」

  他自夢魘中霍然驚覺。

  他端坐於榻上,天色未明。

  渾家酣眠正熟,稚童亦睡得安穩。

  營盤內寂寥無聲,唯余巡夜交睫的梆子聲自遠處隱隱傳來。

  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攏雙眼。

  何敬洙於榻上枯坐半晌,自竹枕下摸出一張揉得皺褶不堪的麻紙。

  那乃是邸報的殘頁。

  前些時日城內的寧國軍刀筆吏分發至各營的。

  他識得的墨字寥寥無幾,然其上那幾個斗大字眼他卻認得真切。

  「郴州」。

  「張佶」。

  「冊封」。

  「節度使」。

  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於那幾個字眼之上。

  邸報上載錄之事他大抵聽了個明白。

  那日陳虎於營中與莊緒閒談之際,他側耳聽聞了首尾。

  張佶於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已然與劉節帥談妥了價碼,欲受封節度使,欲納貢歲幣,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書院遊學。

  一家老小皆安然無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損一人。

  昔日于衡陽密謀之際,他進言的便是此等圖謀。

  依附張佶。

  據守湘南數州,擁兵自重。

  他所言非虛。他昔日所言確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納諫。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為要緊。」

  大哥言道:「認賊作父總勝過眼睜睜看著弟兄們餓殍遍野。」

  何敬洙彼時低頭認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難處。




  他暗忖,縱是捨棄了脊梁骨換取弟兄們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認命了。

  之後他眼睜睜看著大哥引領他們去強攻巴陵城池。

  八百餘名弟兄命喪巴陵城垣之下。

  殞命於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軍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隨大哥十數載,有的甚至追隨了二十載。

  有數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調教出的士卒。

  黃豆是,尚有一名喚作老劉的,尚有一名喚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喚作……

  何敬洙已然記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將自家帶出的每一名軍健的名諱、鄉籍、渾家子嗣年歲幾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卻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張面孔皆黏糊於一處,糊作一團模糊的血肉。

  他將那張麻紙狠狠揉作一團。

  揉捏得幾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卻頓住了動作。

  只因心底深處有個回音,連他自家皆不敢高聲吐露。

  那回音在說……

  弟兄們乃是白白送死的。

  張佶那頭未曾興過半點兵戈,麾下弟兄未曾折損一人。

  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高堂奉養著,稚子教化著,張佶其人亦將受封節度使。

  咱們這頭卻殞命了八百餘人。

  餘下的苟活下來,渾家子嗣亦在營壘中過上了安生日月。

  大哥亦將拜授節度使之位了。

  那戰歿的八百餘人,究竟是為何而死?

  是為了換取餘下之人苟全性命?

  依附張佶,一般能活。

  不費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將那團麻紙徹底撕開。

  碎屑自指縫間簌簌漏下,灑落於榻席之上。

  他闔上雙眸。

  帳外渾家仍在濯洗菘菜,水聲嘩啦作響。

  家眷營那頭有稚童在喧譁,乃是幾名垂髫小童在嬉戲打鬧。

  更遠處,寧國軍的教場內傳來操演陣列的呼喝聲。

  這些聲響攪擾於一處,宛若安寧歲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條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於營帳之外,聆聽自家渾家濯洗菜蔬的水聲,聆聽自家子嗣的歡笑,聆聽大營內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帳外渾家已然洗淨了菘菜。

  她步入帳內,將菜蔬規置妥當,瞥見何敬洙端坐於榻上。

  「當家的,緣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應答。

  渾家趨步上前,蹲踞於矮榻側畔。

  「當家的。」

  她的嗓音壓得極低。

  「你這月餘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過分毫。」

  何敬洙睜開雙眸。

  渾家的面龐近在咫尺。

  她較之受困衡陽時清瘦了些許,然氣色紅潤。

  何敬洙凝視著她。

  他陡然欲探問她一句話語。

  他欲問:你隨我這半生,若昔日我戰歿于衡陽城中,你當如何度日?

  他終是未曾宣之於口。

  他心底早有定論。

  馬帥主政之時,戍卒戰歿,渾家領得一筆優恤,不多不少恰是兩緡銅錢。

  子嗣年長者發賣與豪右權貴充作奴婢,年幼者則賣與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養病坊。

  悲田坊乃是何等去處,何敬洙曾親眼目睹。

  嚴冬臘月里凍斃的孤寡老叟,一清早便能拉出七八乘板車。

  時下呢?

  時下寧國軍的優恤,加上軍府的田畝配給,加上家眷營按月配發米糧菜蔬。

  戰歿將士的渾家子嗣免遭發賣,軍府給養。

  他死與不死,渾家與子嗣皆能活命。

  此乃他咽不下的那口惡氣。

  馬帥主政那會兒,弟兄們皆是憑仗他何敬洙這條性命,方能令家中老小苟活。

  劉節帥治下,弟兄們死與不死,家中老小皆有活路。

  那弟兄們這條性命,算個甚麼?

  算作墊腳石?

  算作大兄那柄節度使旌節上的一抹紅旒?

  何敬洙別過頭去。

  「我歇息片刻。」

  他道。

  「你攜小四去家眷營尋人嬉鬧去罷。」

  渾家覷了他一眼。

  她未再多言,旋身出去了。

  帳幔垂落。

  何敬洙仰臥於矮榻之上。

  他圓睜雙目。

  帳頂的粗麻布上綻出一道裂隙,裂隙間漏入一絲天光,於他面龐上划過一道亮痕。

  他於那絲天光里仰臥了不知幾許時辰。

  他想勸自己放下,康莊大道就在眼前。

  可他內心卻渴望著一個緣由。

  令他能與自家寬解,黃豆非是白白送死的。

  他枯想了半日,未曾想個通透。

  天光暗沉之際,他終是翻轉過身,將臉容深埋入榻席之中。

  ……

  陳虎自姚彥章的下榻之處步出,未曾當即折返營壘。

  他於坊衢間佇立了片刻。

  夜色已然黑透。

  衡州城內的坊門將閉未閉,幾名坊正提著燈籠於坊牆根下巡視,吆喝過往的行客早些歸家。

  陳虎裹緊袍領,旋身朝南城門外行去。

  南營距城垣不過兩里之遙。

  他一路行去,愈走心緒愈發沉重。

  姚彥章適才那句「我自有區處」,他聽得真切,卻又未能勘透。

  他深知大兄定會行些手段。

  然他揣度不出大兄欲做到何等地步。

  陳虎實則隱約覺著生分。

  可他不敢將此等異狀往深處思量。

  他僅是暗忖,既是大兄尚未發難,自家不若先去敲打何敬洙一番。

  但凡何敬洙這幾日能斂去鋒芒,說不得大兄那頭亦無須再費周章了。

  他行至營門首,與當值的什長寒暄一句,步入營壘。

  何敬洙的穹廬設於犄角。

  陳虎行至近前之際,帳內未曾掌燈。

  可帳幔縫隙間透出一抹極微弱的赤芒,乃是炭盆里的殘火。

  他於帳外駐足一拍。

  「敬洙。」

  他喚了一聲。

  內里悄無聲息。

  陳虎掀起帳幔步入其中。

  何敬洙端坐於矮榻邊緣,脊背倚著帳中木柱。

  他未曾起身,亦未抬首。

  「陳虎?」

  「何事。」

  陳虎未曾即刻作答。

  他逕自尋了個胡杌子落座,將胡杌挪至炭盆側畔,探手烘了烘。

  「無甚要緊事,途經此地,進來坐坐。」

  「途經。」

  何敬洙複述一遭。

  「南營犄角的營帳,你途經?」

  陳虎被噎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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