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
「人這心理啊,有時候真挺邪門兒的。」
「二十九歲那會兒,我還覺得自己正當年,嫩著呢。」
「可那個數字一變成三,就突然不一樣了,哪怕就隔了一天,嘿,立馬覺得自己老了。」
「不過後來我也想開了,有些事兒吧,你跟別人說也沒用,還得自己扛過去。」
「所以到最後我也沒跟誰提,就一個人硬撐著,撐了......大概大半年,才慢慢緩過來。」
李世民聽著,眉頭慢慢擰起來:「扛了半年?」
「嗯。」
「那這半年,你怎麼過的?」
楚天青想了想,又笑了。
「就硬挺著唄。白天該上班上班,晚上該睡睡。有時候半夜醒了,也懶得動,就盯著天花板發呆,一直看到天亮。後來有一天,也不知道怎麼就忽然通了,我慌什麼呢?這不是還活著嗎?沒死那就接著過唄。」
李世民樂了:「說得倒輕巧。」
「是啊。」
楚天青點點頭:「這話我現在說出來,是挺輕巧的,但那時候想明白這事兒,還真不容易,畢竟說到底,這也算一種病——前置版中年危機。」
李世民眉頭一挑:「前置版......什麼?」
「前置版中年危機。」
楚天青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就是你還沒到那個歲數呢,症狀先來了。」
「失眠、焦慮、總覺得自己老了、看誰都比你年輕、半夜醒了胡思亂想,一套一套的,我全中。」
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
「其實我從來不信什麼感同身受。」
「我是幹這行的,天天治別人心理,所以我比誰都清楚——心理這事兒,歸根結底還得靠自己。」
「遇到靠譜的心理醫生當然好,可這年頭靠譜的沒幾個,有時候找了還不如不找。當然了,」
他笑了笑:「我這點情況也不嚴重,犯不著找人。」
李世民沒急著接話。他靠在藤椅里,目光落在楚天青臉上,像是在琢磨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朕問你個事兒。」
楚天青偏頭看他:「什麼?」
李世民坐直了些,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問:
「你是真想通了,還是就那麼認了?」
楚天青微微一愣。
「這問題問得好。」
他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慢慢開口:「想通和接受,看著像一回事,其實差遠了。」
「想通,是你把道理捋順了,腦子明白了。」
「接受,是你心裡頭真不較勁了。」
「腦子明白容易,心裡認了難。」
他頓了一下。
「我一開始就是想通了。」
「我想明白了人都會老、都會死、總有些事兒來不及,道理一套一套的,擱誰那兒都覺得對。」
「可沒用,半夜醒了照樣慌。因為腦子雖然轉過彎了,心裡頭還在跟自己擰巴著。」
他看著李世民:「接受是啥?接受就是我不擰巴了。」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那你說的這個接受......說到底,還是退了一步吧?」
楚天青沒急著否認。
他想了想,點了下頭:「對,就是妥協了,認命了。」
他偏過頭看著李世民:「你想啊,我本來想要的是什麼?永遠年輕、永遠有勁兒、永遠來得及。我想要前面那條路一馬平川,永遠走不到頭。」
「可現實明擺著告訴我——沒那玩意兒,我能怎麼辦?」
「我不可能長生不老,也不能讓時間倒回去。」
「那我就只能退一步,不跟它較勁了,它要走就走,要老就老。我不攔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這跟你把那些番邦打服了是一個理兒。」
「真刀真槍揍他一頓,揍得他徹底服了,他躺地上喘著氣兒,忽然就明白了。」
「我確實打不過你,我確實占不著便宜。」
「這麼一來,他就不鬧了。」
「雖然他不是心甘情願不鬧的,是讓現實逼得認了。」
「可認了之後呢?反倒消停了,不折騰了,該過日子過日子。」
他看向李世民:「我跟老這事兒的關係,也一樣。一開始我跟它打,想著怎麼逆天改命,怎麼不讓它來。可打著打著發現——我打不過。」
他攤了攤手。
「想明白這點之後,我就不折騰了。跟那些被打服的番邦一樣,我不再天天琢磨著怎麼跟它幹了,該幹嘛幹嘛,日子反倒好過了。」
李世民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道。
「你這話,朕聽著倒是有幾分道理。可朕也得跟你說一句——你把那些番邦打服了,他們確實消停了,那是明面上消停了。」
他抬眼,目光裡帶了幾分久居上位的沉意。
「可總有那麼幾個,面上服了,心裡頭不服。」
「安生日子過著過著,暗地裡又開始屯糧、練兵、聯絡舊部,這種人,你打他一頓,他能老實三年五年,但等風頭過去了,他又覺得行了,又覺得自己能翻了天了。」
「朕問你一句——你不再琢磨它了,它就真不來了?你今天不跟它較勁了,明天它就不在你心裡頭冒頭了?」
楚天青聽完,沉默了兩三秒,忽然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它沒把我徹底打死,就是把我打老實了。」
他往後一仰,兩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自嘲。
「不過你說的這個服了又反,在後世可太常見了。我們那會兒的科學家,研究一個叫端粒的東西。」
「簡單說吧,就是染色體末端的一小段,細胞每分裂一次,它就短一截兒,短到一定程度,細胞就不分裂了,人就老了。」
他頓了頓,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你猜怎麼著?這幫科學家研究明白了端粒是怎麼回事兒以後,第一反應是什麼?」
李世民挑眉:「是什麼?」
「第一反應就是,想辦法讓它不縮短。」
「花錢、花人、花時間,拼了命地找法子延長它,甚至讓它變長。」
「什麼端粒酶、基因編輯、逆轉衰老,一個個項目砸下去,天文數字的錢往裡扔。」
他說著,自己都樂了。
「這不就是你說的那些番邦嗎?」
「明面上科學規律告訴我們——人就是會老,端粒就是會縮短,這事兒板上釘釘,誰也改不了。」
「可人心裡頭不服啊。嘴上說著接受了、認了,背地裡該研究研究,該砸錢砸錢,該折騰折騰。」
「所以說,你這個『狼子野心』的比喻,用得是真准。我今兒跟你說我想通了、接受了、不較勁了。但你要真刨根問底地問,我心裡頭那點念頭死乾淨了沒有?」
他搖了搖頭,笑容里透出幾分坦然的無奈。
「沒死乾淨。它就是在底下趴著呢。等著哪天覺得有希望了,它又冒出來了。」
「這事兒,我跟它之間,且得耗著呢。」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
半晌,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真沒別的法子了?」
「你要是能打心眼兒里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那當然是最好的。」
「可問題是,你現在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這事兒不是你說『我想開了』就能真開的事兒。」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語氣認真了些。
「所以你要是實在做不到,那就只能像我這樣,先退一步。」
說到這兒,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輕了些。
「而且你換個角度想啊,沒準兒真到了那個年紀,咱們反倒就坦然了。」
「我見過很多老爺子老太太,年輕時候怕老怕得要死,可一旦真到了七八十,反而活得挺自在的。該遛彎遛彎,該下棋下棋,該罵孫子罵孫子,一點不含糊。」
他攤了攤手
「所以我現在就賭這一把,賭到時候回頭看今天這些焦慮,就跟回頭看小時候怕黑似的,自己都覺得可笑。」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說不上是感慨還是什麼。
最終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嘴角倒掛著一絲笑意。
「你倒教起朕怎麼活了?」
楚天青樂了,往後一靠,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我可不敢,我就是告訴你我是怎麼活的,你要覺得靠譜呢你就試試,要是覺得不靠譜那就另找路子。」
李世民哼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就那麼坐著,誰也不說話,倒也不尷尬。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今天天氣很好。」
楚天青偏頭看院子。
陽光剛好,不烈不燥,透過竹葉灑下來一地碎金。
風一吹,葉子晃動,滿地的光斑也跟著晃。
他點點頭:「確實很好。」
李世民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金色上,聲音忽然輕了。
「朕有時候會想,這麼好看的天,會不會就是朕最後一眼看到的天了。可能今晚睡下去,明早就再沒機會睜眼。這院子、這樹、這茶碗......全跟朕沒關係了。」
「天下也好,朝堂也好,那些人也好——全跟朕沒關係了。」
楚天青沒急著接話。偏過頭看李世民的側臉,看了幾息,忽然嘴角一彎,笑了出來。
「老李,我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
李世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那能一樣嗎?」
楚天青往後一仰,兩手枕在腦後。
「真的,我每天晚上躺下去,閉眼之前都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閉眼了,明天睜不睜得開,誰知道呢。」
說到這兒,他偏頭看了李世民一眼。
「但你要真讓我選一種死法,我選這個,晚上躺下去,被子蓋好,枕頭舒服,眼睛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人家進來一看,喲,走得挺安詳,這就行了。」
他把手從腦後放下來,往膝蓋上一搭:「你要真讓我躺在醫院裡,渾身上下插滿管子,儀器滴滴答答響著,身邊圍一圈人哭哭啼啼的,我受不了那個。太折騰了,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
他轉頭看向李世民,目光清亮亮的。
「所以你說,可能今晚睡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要真能那樣,我覺得這是我命好。」
「無疾而終,是我這輩子最終的追求。」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笑了。
「你別覺得我是在安慰你,這話是真心的。」
「我見過太多人,拖拖拉拉地走,耗了幾個月、幾年,把一家子人都耗幹了,自己也遭罪。跟那比,睡著走,簡直是老天爺賞臉。」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也是笑道。
「朕活了這些年,頭一回聽人把死說得跟中彩似的。」
楚天青揚了揚眉:「那是因為你沒碰到對的人。早幾年碰上我,我早跟你說了。」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但已經站起了身:「行了,沒個正形。」
他低頭看還窩在藤椅里的楚天青,語氣帶著點嫌棄,又帶著點說不上的舒展。
「朕去看觀音婢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傷春悲秋吧。」
楚天青沒動,仰著臉看他。
「我這哪是傷春悲秋?我這是參透了人生至理——難得糊塗啊。」
李世民愣了一下,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後院。
......
六月二十八,天剛蒙蒙亮,太極殿前已經燈火通明。
太史局擇定的吉時是辰時三刻。
欽天監的人寅時便開始在殿前設香案、鋪紅氈、擺金冊銀寶。
禮部官員穿梭往來核對儀仗名冊,樂府的人調試編鐘,連廊下掛著的宮燈都換成了新的絳紗罩。
這會兒兩人並肩走在宮道的石板上,晨露還沒散,鞋底踩過去微微打滑。
沈靈兒一手攥著袖口,一手被楚天青虛虛攏著,心跳得像擂鼓。
「你手心怎麼這麼涼?」楚天青偏頭看她。
「......緊張。」
「緊張什麼,又不是你當皇帝。」
「那你手怎麼也是涼的?」
「我......我那是早上沒吃飯。」
沈靈兒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拆穿他。
按規矩,典禮之前新郎新娘各自在指定的殿閣整裝,不得相見。
可這規矩在楚天青面前就是個擺設。
他大大方方跟著沈靈兒進了西偏殿的內室,身後兩個嬤嬤面面相覷,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攔。
沈靈兒在妝檯前坐下,銅鏡里的臉被晨光映得白白淨淨,還沒上妝,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靈氣。
兩個嬤嬤端著妝奩匣子走上前打開,裡頭整整齊齊擺著粉盒、胭脂、眉黛、唇脂,還有一整套花鈿和面靨。
沈靈兒看了一眼,忍不住往楚天青那邊縮了縮脖子。
楚天青探頭往妝奩里一瞧,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最上層擺著一隻白瓷圓盒,裡頭是雪白的鉛粉,細細密密,厚得像能糊牆。
他手指沾了一點捻了捻,質地倒是細膩,可那白法,分明是往臉上刷白漆的路數。
而且鉛粉這東西,對人本就不好,更何況靈兒的白血病也剛好沒多久。
他手指往帕子上蹭乾淨,斬釘截鐵地合上那隻白瓷盒:「不畫這個。」
兩個嬤嬤愣住了,面面相覷。為首的嬤嬤小心翼翼道:「殿下,這......這是宮裡的規制。郡主今日大典,儀容須得端正......」
「都化成白面饅頭了,還有啥可端莊的。」
楚天青看著靈兒道:「我給你畫。」
沈靈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抿著一點點弧度,沒猶豫就點了頭。
上次在醫院裡,楚天青拿那些古怪的小瓶小刷子給她搗鼓了半天,畫出來的樣子她對著銅鏡看了好久,自己都不敢認。
不是陌生,是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長那樣。清清爽爽的,眉眼分明,像晨露洗過的花,一點都不糊。
嬤嬤還想再說什麼,被旁邊另一個拽了拽袖子。
兩人對視一眼,沒在說話,退到一旁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