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府,明皇陵之中。
遍植百年,甚至千年古柏,林木參天,即便如今已然天寒地凍,也是鬱鬱蔥蔥的。
皇家祭祀,陵內不作任何樂,只有一片的肅寂。
陵門正中大門為神靈所啟,人臣不得擅行,太子與諸位親王遵從禮制,前者由左門而入,後者由右門而入。
其他文武官員立於祾恩殿門外階下,不得隨意踏入殿內,也唯有贊禮官,捧帛,禮部主事能夠跟隨太子身邊入殿。
殿內,香燭早已點燃,三牲豬牛羊,酒水,玉帛,果品點心一一陳列在香案上,祝版置於一側,墨字書寫皇帝祭告之文,由太子代替皇帝述說追念祖宗之情……
「……」
等一系列頗為繁瑣的祭祀禮儀差不多結束之後,時間也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了……
太子朱瞻垣帶著襄王,以及一眾弟弟們再行最後的四拜大禮。
「舉哀!」
此話一出,一時之間,祾恩殿內外的親王,文武,勛貴,守陵官吏皆是俯首默哀。
「……」
陵中寂靜的只聽見古松古柏長風呼嘯……
不久之後,贊禮官唱「哀止」。
祭禮告成之後,太子又帶著一眾兄弟們,文武官員們緩步走出祾恩殿。
又親赴陵冢封土之前,憑欄佇立,目光默然的遙望著面前高大陵山。
齊王,襄王等人站在太子的身後,皆是沒有說一句話。
一旁的鳳陽知府蕭昇,左凌,以及禮部,太常寺官員們就更加不敢輕易開口了。
「……」
良久過後,太子朱瞻垣望著陵山,輕聲開口,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
「太祖高皇帝起於微末,定鼎天下萬方,世祖光武皇帝撥亂反正,掃除朝中奸惡,還大明江山社稷一個朗朗乾坤……」
「孤的父皇,當今洪統皇帝也是一位英明神武,堪比堯舜的聖明之君。」
說著,他的目光看向鳳陽一眾官員們:
「我朱家的祖宗於此埋骨,鳳陽,便是大明天下之根本,方才謁陵,孤見皇陵松柏鬱郁,祭祀禮數周全。
「可孤這一路走來,沿途所見所聞……」
「咱們鳳陽的水泥道路修得倒是挺好,甚至跟京師都有的一比了,可咱們父老鄉親,鳳陽的百姓似乎過得並不怎麼好?」
「甚至有不少的地方還出現了逃戶這種現象,還有當地勛貴私自占田設莊,黃冊虛耗……」
「這些事情……你們來告訴告訴孤,這是怎麼一回事?」
「……」
話音落下,一眾鳳陽官員皆是屏息,不敢說一句話。
「!!!」
鳳陽知府蕭昇心頭一震,當即跪倒在地:「殿下訓誨,臣時刻不敢忘!」
「只是鳳陽積弊由來已久,臣日夜思慮……當地勛貴盤根錯節,每次行事處處思慮再三,臣定當盡心竭力,據實上疏,絕不敢苟且敷衍。」
他這些年被皇帝陛下任命到鳳陽來擔任知府以來的處境,用一句話來形容……
那就是如履薄冰!
畢竟鳳陽在大明是個極為的特殊的存在,此地乃是龍興之地,能夠擔任此地一府的父母官,看似風光無限,可背後的難處與苦楚又有誰能懂?!
這裡不光淮西勛貴莊田遍布,佃戶糾葛之事不斷,時常還發生逃戶事件,皇陵周遭更是法度森嚴,一動便是大禮。
並且此地還有留守司掌軍事,皇陵防護,而鳳陽知府只管民政,賦稅,以及訴訟刑法,凡是涉及到皇陵,勛莊,宗室,知府不能獨自決斷,必須要先上奏朝廷。
因此,作為鳳陽知府的蕭昇……
他那是既要尊崇皇陵,善待宗親旁支,又要壓制淮西勛貴族人橫行無忌,行事那是慎之又慎。
這些淮西勛貴雖說不似洪武朝那般勢大,但在鳳陽這麼多年來根基深厚,又多是昔日追隨太祖高皇帝的功勳後人,貿然行事,若是招致勛貴不滿,恐招非議。
對此,太子朱瞻垣伸手將蕭昇扶起:
「孤知曉你的難處,上奏疏之時,但憑實情直言,不必畏懼權貴,當今陛下一心為民謀利,自會權衡處置。」
說完,朱瞻垣目光又看向其他的官員們:「還有爾等官員守在此地,不止要守護陵廟,更要體恤,善待一方百姓!」
「你們守護皇陵,守的不單單是這山石陵寢,更是高皇帝故土上的萬千子民。」
「倘若是帝鄉之民尚且不能安居樂業,縱使皇陵香火不絕,又何以告慰於地下的太祖,與列祖列宗?!」
「……」
此言一出,現場頓時寂靜了下來。
隨後,只見鳳陽知府蕭昇眼神堅定,率先行禮作揖:
「臣謹記太子殿下訓諭。」
下一刻,一眾官員皆是行禮:「臣等記太子殿下訓諭!」
「嗯。」
太子朱瞻垣微微點頭,其實他在來鳳陽祭祖巡行之前,自家老爹就已經跟自己說了一下此地的大致情況……
之後,老爹將手中的錦衣衛調給自己後,他又命錦衣衛去調查了鳳陽的那一批養老的淮西勛貴,勛官們……
這些人可以說是在鳳陽老家橫行慣了,日子那叫一個舒坦。
也就這幾年來,隨著朝廷時常打壓,以及皇帝派遣蕭昇擔任鳳陽知府後,這些人做事才收斂了不少。
不過,這些勛貴依舊占著不少的田地,其中有大半都是昔日太祖與世祖先後賞賜的,還有一些是花錢買百姓的……
這些事情,就算朱高爔是皇帝,也不太好管。
畢竟這些勛貴如今現在老實了不少,也聰明了不少,並且沒犯什麼事。
就算是從老百姓手中買下的土地價錢也是符合市場行情的,甚至還多給了,轉過來再讓其為自己種地打工……
不過即便如此。
朱高爔還是派人警告了這些鳳陽當地的淮西勛貴們,今後不可再大肆購買百姓的土地良田,劃為自己的莊園。
倘若再犯,名下超過昔日賜土兩倍的良田,爾等一切俸祿待遇取消,並且一半家產直接充公,絕不姑息!
並且倘若有舉報成功者,其犯者的一半家產的一半全部歸於自己所有!
皇帝這一舉動……頓時讓這些淮西勛貴們老實了下來,有不少百姓們也都時刻盯著這些勛貴,想要靠著這個改變人生。
不過這種事情……就算大明皇帝,以及朝廷一直在壓制,但也只能管的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因為人性就是如此。
人性是貪婪的,且無窮無盡的。
一個人是永遠不會嫌自己的土地與糧食太多的,也不會嫌自己住的房子太大的。
「……」
等祭祀禮畢之後,日已過午。
太子朱瞻垣並未決定立刻起駕返京,而是傳下指令,直奔知府衙門,開始梳理起這些年來鳳陽府的所有積弊……
他打算來一次全面大清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