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陛下的這些話落下,整個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
此刻衍聖公孔彥縉面色一白,早已是汗流浹背了,因為他無言辯駁。
畢竟這些都是事實發生的,容不得一點假,他也辯解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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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作為一個從小就讀儒家聖賢書長大的人,他心中很是不能接受的。
於是,他只是拱了拱手,試圖解釋:
「陛下,臣孔氏一脈守的不是一朝一姓之江山,乃是先賢孔夫子的文脈道統。」
「昔日宋朝覆滅,金元先後入主中原,若是孔府舉族殉國,那四書五經,禮樂教化這些……誰來傳承下去?」
「江山易主只是一家一姓更替,華夏文脈倘若要是斷了,才是真正的華夏之禍!」
聽到這些話,朱高爔眉頭一皺,語氣也愈發鄭重:
「文脈固然重,但名節更重!」
「天下讀書人皆仰望你孔氏一族,視作立身標杆,若是標榜聖賢的孔家只圖保全宗族富貴,苟活於世,不問王朝社稷危機……」
「那後世學子便會覺得,忠義不過是空談,大話罷了,一旦每逢亂世只需順勢而為,識時務者為俊傑。」
「孔府是獨存了宗族,卻因此寒了天下忠臣之心,社稷可亡,道心氣節不可折!」
「這才是孔家真正該守,該傳承下來的東西,而非僅僅守住一座宅院,一個爵位。」
聞言,孔彥縉沉默良久,長嘆一聲:
「陛下所言甚是,文人要有風骨,可我孔氏守著千年家業,不敢以一族興衰賭上聖祠香火,取捨之間,終究難兩全。」
「並且歷代先公……皆是循舊例行事,絕非一己之私。」
「舊例便是病根,毒瘤!」
朱高爔卻是冷冷一笑,不過語氣也稍緩了一些:「孔家不必像武將一般戰死沙場,不必如忠臣那般以身殉國……」
「只需堅守閉門不納,靜待天命,便無愧於先聖,可你們孔氏是怎麼做的?」
「次次爭先迎降,早早上奏降表,生怕別人比你們孔氏搶先一步投降一樣。」
「以聖賢門第換取世襲富貴榮華,縱使孔廟香火綿延千載,也愧對先聖,愧對天下儒家學子!」
「孔彥縉,望卿回到曲阜時,警醒族人,莫在只重一家一戶門第,輕棄千秋之名節,為孔聖人蒙羞。」
孔彥縉默然俯首,良久 他方才拱手回應:「臣謹受陛下的教誨,彥縉終身難忘。」
「嗯……」
朱高爔不禁滿意的點了點頭。
其實他還有一些話並沒有說,他想著孔彥縉這小子心中應該也清楚。
那就是歷朝歷代的朝廷為何能夠容得下孔氏一族代代綿延相承?
無非就是孔氏世代不掌兵權,不涉朝政,只守著他們的祠堂典籍,一畝三分地罷了。
歷代朝廷養著這群孔氏後裔不光能當個吉祥物,還能為朝廷收盡天下讀書人的人心,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歷朝帝王這麼想是一回事,但到了大明洪統朝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這兒,朱高爔目光看向下方的孔彥縉,再次開口道:「孔聖人提倡仁政,輕徭薄賦,愛民為核心思想,而掌握著特權的孔氏一族為了維持奢靡富貴生活,長期剝削底層百姓,佃戶,廟戶,不覺得很諷刺嗎?」
「這……」
聽到此話,孔彥縉就是一愣,然後一臉嚴肅的拱手道:「啟稟陛下,臣一向生活簡樸,從來不鋪張浪費,還請陛下明鑑。」
「哼,朕當然知道你孔彥縉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不然還叫你來家京城幹嘛?」
朱高爔沒好氣的冷哼了一聲,倘若眼前這個衍聖公也是個表里不一的偽君子的話,他又何必多此一舉親自召見他呢?
早就派錦衣衛去「請」了。
並且錦衣衛早就將孔彥縉這幾年乾的所有事情,包括接觸到的人都調查清楚了。
這也多虧了老爺子朱棣昔日的布局,雖然他知道衍聖公這一脈對於大明沒有什麼威脅,但最終還是安插了幾枚暗棋到孔府之上,主打的就是一個有備無患。
朕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孔彥縉此人性格算是仁厚,待人也溫和,平時也能夠守住本心,嚴苛己身,府中滿打滿算也就三位妻妾罷了,並不算多。
平時生活上也比較樸素,從來不主張鋪張浪費,也算是這幾任衍聖公之中口碑比較好的了一位了。
但此人耳根子太軟了,性格也比較佛系,平時孔府中的大小事物他基本都不過問,全都交給了族中幾個長輩打理……
這不……就出問題了。
「孔彥縉,你可知你們孔氏直系子弟在洪武,永樂年間,甚至這幾年還在打著聖賢之名,以及朝廷恩旨,大肆侵占民間土地,以低價威逼鄉民百姓賣之!」
「其中就有不少孔氏子弟從中貪污金銀數萬兩,還有你的那幾個長輩家中內宅諭制,仿製小型王府,府中更是豢養樂妓多達八十餘人,還美名其曰練習雅樂,祭孔古樂,實則是供自己與族人荒唐玩樂……」
「婚喪宴席動輒連擺數十日,山珍海味不計其數,一年所消耗的糧食,肉食,香油抵得上千戶百姓終年之用。」
「還有府中年輕弟子仗著家世,橫行霸道,搶奪民女,隨意毆打他人,踐踏田禾,之前曲阜縣令由你們孔氏旁支子弟擔任,自然是唯孔府馬首是瞻,百姓受冤無處申報。」
「甚至齊魯大地民間還有一句俗語:曲阜城中,孔府法令,大於大明王法與律法!」
「嘶……」
隨著話落,孔彥縉臉色大變,然後立刻跪地請罪:
「臣……臣惶恐,臣惶恐……」
「臣知罪,也替族人認罪,任憑陛下處罰,絕無半分怨言,只求陛下能夠留孔氏一族傳承儒家文化。」
對此,朱高爔並沒有選擇處罰此人,而是反問了一句:「這些年……就你的那些個族人幹得醜事,你別跟朕說你毫不知情?!」
「……」
話落,孔彥縉頓時沉默了……
對於族人幹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但族中長輩紛紛說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小輩不懂事,賠償一些錢財給百姓們就好了,只要沒有鬧出人命就行。
說他只需要做好衍聖公本職工作就行了,其他的所有事情皆不用他操心。
此刻剛剛聽到皇帝陛下所說的他們孔氏一族的人,還有長輩口中的孔氏一族的人,兩者之間的道德相差可以說巨大。
一個天一個地。
而皇帝陛下自然沒必要騙他……
「……」
想到這兒,孔彥縉心中不禁慘笑一聲。
呵呵……真是可笑啊,當初自己竟然還真的信了那些個老傢伙的鬼話。
族中出了這麼多的敗類,他竟然還不知道?還被傻傻的蒙在鼓裡?
拿他這位衍聖公當傻子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