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首座停在一處牢門外。
那裡的聲音最重。
巴桑首座稍稍低頭,是在梳理要說的話。
隨之抬頭,道:「蓮花上品者,需要取自二八年華之少女,潔淨無污,以杵觸之,作不能忍狀,嬌聲相應。」
「這一步完成,普通女子便成了明妃。」
「少女潔淨,蓮花卻陰邪,陰邪往往寄存於潔淨中,九日內,以一百零八黑羅剎百杵穿蓮,蓮花的陰邪之氣濃至極限,蓮肉充盈生發,再以毒蟲和藥草,放入蓮內,正邪搏殺,邪氣清除,正氣戰勝,蓮花形如玉壺,杵之再無回應,陰邪便消散,羅剎苦功已成大半。」
「冰炭同爐,九蒸九煉,最終割下肉蓮,人若還活,則熬過這一關卡,今生再也不會被陰邪侵犯,是寺廟中的無上明妃,受用供奉。「
「若死,則成蓮塔內神明,可磨礪黑羅剎之內心。」
巴桑首座這一番話,將如何成為明妃,如何製作法器,闡述的清清楚楚。
被侮辱,竟然只是第一步。
殺生不虐生,那肉蓮法器的採摘,竟然如此惡毒百倍?
不僅僅如此,居然還被說成驅陰邪?
行惡,還要歸正?
「你們還挺會說的,哈哈哈。」徐彔笑了起來,他的笑聲空寂,陰冷,透著濃郁的殺意。
瞬間,徐彔面色沉冷的像是冰,幽幽道:「那豈不是,撬了人的頭蓋骨做成碗,對那人也有好處了?」
「嘎巴拉碗,象徵對煩惱,魔障,死亡恐懼的降服和轉化。」巴桑首座稍稍側身,他目視著徐彔,倒沒有憤怒,眼中只有虔誠:「觀無常,證空性,大布施,這是大悲和智慧的合一。」
徐彔:「……」
「殺人還要冠以這麼多理由。」徐彔幽幽再道。
「你是鬼,而並非神明,便證明你沒有清除掉雜念,因此你不能理解。」巴桑首座再度搖頭。
「請往裡看。」抬手,巴桑首座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羅彬從鐵柵欄看門內。
「別看。」徐彔語氣果斷,臉上是濃濃厭惡。
羅彬沒看,他知道裡邊正在發生什麼。
一時間,內心都充滿了一種惡寒,還有掙扎。
先生的本性告訴他,要阻止,可眼前的事情,布局,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羅牧野要這樣做?
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這些,產生那麼多的心理不適?
羅彬不能否認,就連對羅牧野,他都產生了濃濃的不適感。
就像是仁波切所說的那樣,放下屠刀,真的可以立地成佛嗎?
做了好事,就能抹掉一切罪孽?
如果可以,是否仁波切不應該死?
如果不可以,那羅牧野,是不是不應該活?
「辛波說,他不會再走出黑城寺。」
「辛波說,雖然你未必能夠理解這一切,但你會尊重所有人的選擇。」巴桑首座開口道。
霎時間,羅彬的心跳都一陣落空。
尊重羅牧野的選擇?
羅牧野接下來又要做什麼呢?
依舊在這裡當辛波?
他已經邁出那一步,再也收不回來?
惡就像是一朵花,不可能讓盛放的花收回,他只有可能一直盛開,最終枯萎?
可羅牧野先前都不是這樣的,他願意離開黑城寺……
是什麼,使得羅牧野忽然做出改變?
羅彬內心在天人交戰。
一面,是羅牧野事實上一樣是「極惡之人」。
另一面,羅牧野是被逼上這條路,無論以後有什麼下場,也不應該在能夠離開時不走。
羅彬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復,話音微啞:「我該走了。」
一旁的徐彔,鬼臉上卻露出一陣陣的古怪和狐疑,他分析不出來那麼多的事情,因為他的信息量太少。
「希望你不會回來。」巴桑首座道。
羅彬再度沉默。
這種地方,他當然不想再回來。
巴桑首座邁步,繼續往前帶路。
羅彬跟隨,徐彔飄在一側,苗鈭如影隨形。
「他不會是……」
徐彔聲音很弱的開了口。
話並沒有說完,抬起手,在脖子上一割!
巴桑首座沒有回頭,看不到徐彔的舉動,徐彔的半句話也沒有什麼信息量,不會引起其注意。
羅彬眼皮再跳,心頭卻又是微沉。
徐彔的推斷,其實也不無可能?
接觸雖然不多,但羅牧野的心性之高,心智之強,不做辛波,也必有所建樹。
這病態的黑城寺,這恐怖的一種傳承,羅牧野開悟了呢?
他不想讓一身糟粕的自己走出去呢?
自我了斷,或者讓這座黑城寺都被「了斷」,是否也是一種方式?
就像是仁波切一樣?
這會終結掉自身的煎熬,真正的做出一件好事?
羅彬不知道。
這件事情,他沒有資格定調。
羅顯神才行。
他得儘快出去,將事情的始末告訴羅顯神。
大部隊不缺羅顯神一人。
那麼多真人,紅袍,還有已經被秦天傾捧起來的天師山。
解決掉一個空安,絕對不在話下!
很快,巴桑上了台階。
羅彬隨之跟了出去。
外邊兒的天,是亮的。
黑塔已經不算完全的黑城寺範圍,徐彔消失不見,藏入羅彬身上。
走出塔門,成了巴桑跟隨,送羅彬往前走。
忽然,羅彬就想到了上官星月。
上官星月應該已經從黑城寺出來了?
羅牧野自己不出來,會用什麼方式安排人去詹祀黑城寺?
上官星月和那個帶路的黑羅剎隨行?
陽光略刺眼,讓羅彬抬手,遮住額頂。
思緒還在繼續。
羅牧野不可能讓黑羅剎去見秦天傾一行人,因為黑羅剎也不是單純的棋子,不可能帶道士去另一個辛波臉上。
借上官星月為由,讓另一個黑羅剎帶她上路?
這樣想,事情仿佛就合理了?
羅彬繼續往前走去,離黑塔開始變遠。
距離那座直聳入雲的山峰越來越近。
天空中忽然多了不少黑點。
嘶啞的叫聲響起,迴蕩不止。
那些黑點,是禿鷲!
禿鷲的數量之多,至少得有大幾十,越來越多,頭頂上空都烏壓壓一片,腐爛的屍臭夾雜在風中,讓人作嘔!
羅彬心頭都一陣陣不適,出現一股彷徨,還有搖擺。
蕃地佛寺說,禿鷲是空行母的化身。
這兒既沒有屍體,又沒有天葬,為何禿鷲要聚集?
再用陰陽術說,物極通靈,某些風水出現變化,山野精怪開始出現,是預兆著有大事發生!
羅牧野真的要動這座黑城寺了?
這時,巴桑首座抬起頭來,目視著天空。
那群禿鷲並未往黑城寺方向飛,反而就在他們頭頂盤旋不止!
那嘶啞的鳴叫聲,那漫天的腐臭味,讓人的作嘔感更強。
這,不對勁。
羅彬心頭微沉。
陰陽術中,物極通靈,異變導致的一些變化,會在某件事情上體現。
曾有阿貢喇嘛被禿鷲盤空跟隨的事情發生過,禿鷲也會指向性的針對一件事情去靠近。
這麼大一群禿鷲,是盯著自己,還是巴桑首座?
若是後者,羅牧野要用巴桑開刀?
……
……
主殿內。
羅牧野還在和空安對視。
上官星月依舊站在原來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念珠的噼啪聲依舊持續不斷。
羅牧野眼中的血絲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不見。
上官星月的額頭,能瞧見很明顯的汗液。
忽然間,空安停下了撥動念珠的動作。
「羅彬,已經快要出寺了。」
空安的稱呼,變了!
「你,很大膽。」
「你,很敢想。」
「你,很不錯。」
接連三句話,空安的眼中透著濃濃的讚揚。
羅牧野瞳孔微縮,眼皮跳動速度明顯加快。
空安再度開口:「你,可以走了,上官星月,你同樣可以離開。如果你們走快一些,或許還能追的上他。」
上官星月愣住,沒反應過來。
羅牧野直接站起身來,他深視空安一眼,道:「卓拉卡巴。」
空安雙手同樣合十,起身,道:「卓拉卡巴。」
隨後,羅牧野放下嘎巴拉念珠,嘎巴拉木魚,以及其餘法器,他和上官星月點頭示意,快步往外走,上官星月立馬跟上他。
很快,兩人就遠離了主殿。
上官星月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這……為什麼……我不明白,他放過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