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縣，五喇佛院，極遠處，參天高的獨峰前，一座黑城寺依山而建。
潔白的羊群，漆黑的氂牛，在肥美翠綠的草皮地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青草的芬芳夾雜著碎花的恬淡香味兒，似乎讓人的身體和靈魂都得到淨化。
羅牧野靜坐在主殿蒲團上，他頭上帶著的五冠帽厚重而又沉甸。
他手中持著一個小腿骨做成的木魚槌，敲擊著一塊由頭骨，金銀拼接製作而成的木魚。
這頭骨，由阿貢喇嘛提供。
羅牧野的另一手中握著一串活佛眉骨，小腿骨製成的嘎巴拉。
咚咚咚的悶響，以及噼啪噼啪的聲響夾雜在一起。
「我聽到了狄瀨副首座，以及兩位羌姆羅剎的哀嚎。」
撥弄念珠，敲擊木魚的動作停頓，羅牧野的話音中充滿悲傷。
殿內還有數人，全都是黑羅剎，為首那位，身材極度高大，接近兩米高，頭也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兒。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未曾歸來，我便清楚，他們身處險地，神明庇佑，倒也無傷大雅。」
「然而，數位神明湮滅，此事，已不再簡單，巴桑首座，我將要派遣出你，以及八位羌姆黑羅剎，務必帶回日貝玉姆，以及……狄瀨副首座，兩位羌姆黑羅剎的遺骸。」
羅牧野的語氣，從悲傷變成了濃濃的肅穆，最後是極其果斷的命令。
「尊辛波法旨。」
那身材高大的黑羅剎首座巴桑站起身來，雙手一直合在胸前，頭低著，指尖幾乎觸碰到下巴，其餘羌姆羅剎動作相仿。
忽有一僧侶匆匆跑進主殿，他雙手合十，低著頭。
「巴欽辛波派遣麾下信使前來，邀請辛波前往七覺黑城寺，共商大事。」
羅牧野語氣平靜，回答：「告知信使，日貝玉姆失蹤，我寺內副首座，羌姆黑羅剎受害，我無法赴約，將要坐鎮寺內，侍奉神明，庇佑巴桑首座，旗開得勝，帶回日貝玉姆以及羅剎遺骨。」
「尊辛波法旨。」
那僧侶的回答和巴桑首座一樣，沒有絲毫質疑，退出主殿，匆匆離開。
巴桑首座，以及五個羌姆黑羅剎再度行禮後，朝著殿外走去。
羅牧野在殿內站了許久，許久。
他的眉頭終於開始緊鎖。
「顯神……」
「終究要來了。」
「為父……哎……」
羅牧野的心態格外複雜。
數月之前，他做出選擇，茅斬將他看穿，並且譴責了他，他便讓茅斬奪舍他。
茅斬並未那麼做。
這意味著，茅斬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來干涉這一切。
椛祈在羅顯神和茅有三離開時，幾乎同時消失。
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他，心知肚明。
「你明白，你理解，你也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椛祈會走，一定是羅顯神通知。
無論是羅顯神還是茅有三看出來的這件事，這都意味著，羅顯神知道真相。
明白和理解，無法理解和無法接受，會同頻出現。
「我知道，你一定也在想辦法，可，已經來不及。」
「他們將準備殺我了。」
「椛祈，必須回到這裡，有些犧牲，必須要做，是為父對不起椛家。」
羅牧野低下頭，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不過，他們是不敢進寺來殺我的，我全心侍奉神明。」
「神明護我。」
「椛祈回來後，為父將成為真正的辛波，無人能傷到咱們一家人。」
片刻，羅牧野再度抬起頭來，他深呼吸，眼中的情緒消散。
離開主殿，很快他便到了黑城寺深處，一座單獨的院舍外。
院門沒有上鎖，虛掩著。
推門而入，院中放著兩張木質的嬰兒床。
這個時間點，陽光很溫和。
黑城寺是不一樣的，這裡可以有明媚的天日，也可以像是茅有三上次來那樣，不見太陽。
這取決於羅牧野願意待客，還是警惕暗防。
白白胖胖的男嬰，嘴角還有一絲奶漬。
皮膚更細嫩，眉眼更溫和的女嬰，嘴唇更小，顯得更乖巧。
他們分別躺在兩張嬰兒床內，薄被蓋在身上，睡得很香。
「噓……」
兩張嬰兒床中央，是顧箐。
她眉眼之中都是慈愛。
「昨夜椛螢睡得不好，他們也才剛剛消停，別吵醒了。」
顧箐的聲音格外小。
羅牧野的眼神中同樣充滿嫌慈愛和祥和，他沒有更靠近。
顧箐小碎步，幾乎沒發出什麼響動走到羅牧野身旁。
「沒有出什麼事情吧？」顧箐慎重問。
「一切正常，無事發生。只是，顯神一直沒回來，我也沒有他的消息，他應該正在忙陰陽界的大事。」羅牧野低語。
「他是四規山小師叔，理應為了大事去奔波忙碌，你不該一直嘗試聯繫他的，這會讓他分神。」顧箐的眼中多了一抹微微的責怪。
「我明白，不過，他總是孩子的父親。」
羅牧野是在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不讓顧箐懷疑。
「生在了羅家，能得到很多，也會失去很多，可總體來說，一定得到的更多，我也相信顯神，他能處理很多事物之後再出現，況且，孩子還小，除了吃奶，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顯神就算來，也沒什麼用處，你們男人都只會添亂。」
顧箐語氣認真。
羅牧野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點點頭。
這時，男嬰忽然癟嘴。
顧箐趕緊上前，輕輕拍打，她又瞪了一眼羅牧野，眼神瞟向院外。
緊跟著，女嬰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顧箐另一手又趕緊去輕拍女嬰。
羅牧野豎起手指於唇邊，小心翼翼的退出院子，帶上門。
院內變得安靜，羅牧野正鬆口氣。
緊接著，兩聲啼哭前後驟起，他心都懸起不少。
顧箐開始哼曲兒安撫。
哭聲變大，其實很嘈雜。
羅牧野臉上的緊張又成了另一種寬慰，嘴角有了淡笑。
這，已經是他想要的天倫之樂了。
付出任何代價，他都要守住這一切！
……
……
四規山，上清殿。
天剛亮，向苛就將羅彬請來了這裡。
殿內的真人數量極多。
羅顯神，絲焉，白纖，何憂天，神霄山六位真人長老。
不僅僅是他們。
還有數人，氣勢截然不同。
一人身材高大，面容蒼老，卻宛若巍巍青松，此人名為唐毋，雲錦山道士，陰陽界稱祝香道人。唐毋的身後還有一人，身材瘦小，不顯山不露水，卻一身紫袍，他名為張破軒。
一人削瘦筆挺，上唇短須，下巴也有一點鬍鬚，剛過中年，宛若藏鋒之劍，他來自於古羌城純陽道觀，名為柳陰平。
再一人身寬體胖，肩頭趴著一隻三尾白狐，那狐狸目光狡黠，眼珠不停的轉動，其名胡太清。
本來羅顯神和何憂天的安排，就是雲錦山，雷平道觀，古羌城，九頂鐵剎山各來一真人。
眼下雷平道觀無人，雲錦山卻來了兩人，一切都將將好。
羅顯神同神霄山眾真人早就和到來真人見過面，簡單說明過情況。
介紹也是羅顯神完成的。
羅彬和秦天傾清楚面前各大真人的來路，他們也清楚了羅彬和秦天傾是誰。
眼下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兩人身上，等待他們說出細節，確定此行的計劃。
「據椛祈姑娘所言，羌姆羅剎共有十八人，我姑且判斷，他們都有對標真人的實力。」秦天傾率先開了口：「黑羅剎不太可能全部都有頂尖紅袍長老的實力，排行末位的，應該會弱不少，卻也弱不了太多，他們的門檻一定是紅袍，再因為他們能用剝屍物請出神明，或者大鬼，使得他們的實力很高。」
「遮天地神霄山就有超過四十個紅袍道士，十幾個真人，黑城寺同樣遮天，再加上行惡無底線，因此，他們有那麼多人手，倒也不足為奇。」
「每一個黑城寺，類似於一個道觀，或者道場。」
「目前蕃地共有九個黑城寺，各個黑城寺都有佛院對峙，形成壓制。」
「其實，活佛的數量，應該遠超辛波，正因此，哪怕是有大量黑羅剎存在，他們也沒有貿然出現，更沒有打破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一點，諸位應該認可吧？」
秦天傾環視眾人。
無人開口，眼中都在思索。
羅彬同樣沒有開口，秦天傾同樣了解一切事情始末，包括同羅顯神的一切商議，他都沒有隱瞞過。
最重要一點，秦天傾更適合做計劃，相對來說，羅彬更適合在強壓之下的隨機應變。
「既然黑城寺各行其道，又有活佛鎮守，我便說一句你們不太愛聽的話把。」開口之人是唐毋身旁的張破軒。
他先掃過唐毋，再掃過其餘人，最後停留在羅顯神身上，道：「你父羅牧野，曾做過一些事情，我來時路上便聽祝香道人說過，這些事情，已經揭過，仇怨已消。」
「為了你一家之事，去同時攻打兩座黑城寺，就算你們其餘人都和四規山，和他羅顯神有私交，可會不會還是太兒戲？」
「這不會破壞掉蕃地的平衡？甚至讓各大道觀損失慘重麼？」
「就算四規山曾被黑羅剎入侵，斬殺了不少人，那也不是因為黑城寺想要大範圍做什麼惡事。」
「何憂天觀主，貧道所言，應該沒什麼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