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初唐氣象
次日，竇建德持信求見遼東道行台高延宗，成功得到其認可，被任命為自己的親衛。
在遼陽城安頓下來後，竇建德竟然在城中偶然遇見到劉黑闥，對方此時已經成為了一名小軍官了。
兩人相見，都是驚喜不已。
談起各自先前經歷之事，不禁感慨萬千。
竇建德對自己未能履行照顧劉黑闥家人的承諾深感愧疚，言語間流露出對家中父母的思念。
劉黑闥卻豁達地表示無妨，言說來日立下軍功衣錦還鄉，自然能令家人安心無憂。
此後，兩人便一同在遼東軍中效力，為即將到來的再征高句麗之戰作準備。
卻說高士廉返京復命，回到朝中，入宮覲見高儼。
高士廉先詳述所見高句麗之狀：「陛下，臣觀高句麗所占三韓之地，其狀甚為艱難。
彼所處之地貧薄，產出本就不豐，加之連年征戰，前些時日又湧入過多丁口，已生饑饉。」
「臣自邊關所知，其境內逃荒者絡繹不絕，甚至有新羅、百濟之民混在其間，奔亡千里，逃來遼東，足見其民生凋敝。」
「而觀我大齊遼東之地，則物阜民豐，倉稟充實，眾民得以休憩。今軍需糧秣、器械輜重皆已備齊，將士士氣高昂。」
「只待陛下詔令，便可揮師東進，犁庭掃穴。」
高儼先聽著他報告這許多事情，面色平靜。
高句麗之窘境，遼東之富足，這些事情都是有跡可循的，並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並沒有使他感到多麼驚訝，只是微微頷首以示瞭然。
稟告完對前線上下內外的觀察，高士廉忽又想起一事，將自己路上所遇那名壯士之遭遇及自己所做處置一一陳明。
他並建言道：「此案似有可以憐憫寬慰之處，當地或有欺壓鄉里之實。」
「臣以為，朝廷可以詳查其情，若那壯士所言屬實，宜當斟酌律例，稍作寬宥，以彰懲惡揚善之道。」
高儼本來並不甚在意此類瑣事，既然得到了高士廉的請求，便打算順水推舟直接同意他的提議。
然而，他忽地心念一動，隨口問道：「你說那壯士喚作何名？」
「回陛下，其人自稱竇建德，乃清河郡漳南縣人士。」高士廉恭敬答道。
「竇建德？」高儼心中驀地一驚，面上卻維持平靜，但口中還是忍不住重複了幾遍，「漳南人士，竇建德？」
高士廉頓感詫異：「陛下，此事是否有所不妥？」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憂慮。
「無妨。」高儼壓下翻湧的心緒，擺手道。
然而，內心深處依舊感嘆。
夏王竇建德，乃是於隋末之時攪動風雲，天下起兵造反的群雄之一。
在眾梟雄之中，他起自微末，是最得民心、最有帝王氣質的，更是後期最有希望與季淵爭奪天下之人。
他一度占據河北之地，聲勢浩大，但最終在虎牢關被李世民所擒，不久後被李淵所殺。
有人稱，倘若李淵沒有李世民的幫助，竇建德或許才會是那個統一天下之人。
這個說法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但恐怕還真有那麼幾分道理。
高儼想起高士廉提及竇建德是為投奔軍中兄弟而前來遼東，他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來一個人名，又問道：「他所尋得那兄弟，不會是叫作劉黑闥吧。」
高士廉更為震驚莫名，深深拜服：「陛下明察秋毫，洞燭萬里，臣所不及！正是此人名諱。」
高儼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還是勉強繃住了面上表情。
劉黑闥，人稱初唐名將粉碎機。
他和竇建德是同鄉好友，年輕時受過對方的接濟。
竇建德被李淵殺了後，劉黑闥以為他報仇之名起兵，席捲河北。
名將李、薛萬均、薛萬徹、羅藝皆敗於其手，那位「冷麵寒槍俏羅成」的歷史原型羅士信便是被他所殺。
直到被李淵打壓了一段時間的李世民再度出山，才將劉黑闥第一次打垮，其中還險些遭遇險境。
之所以說是第一次，便是還有第二次。
後來劉黑闥又一次藉助突厥力量重返河北，這一次又斬殺了被李世民十分看好的年輕猛將李道玄。
但是天下局勢已定，沒過多久，還是被平息了。
無論如何，其戰績之耀眼，在隋末唐初諸多將星之中，恐怕僅次於李世民、李靖。
誰能料到，這兩位本該在歷史洪流中攪動風雲的人物，其命運軌跡竟然走向了這般，成為了如今征討高句麗大軍中的一員？
念及此，高儼心頭升起一絲歲月恍惚之感。
隋末的英雄人物們，竟然已經行至了歷史舞台的邊緣。
他又想起了曾經遙遙見過幾面的李淵、楊廣表兄弟兩人。
如今他們已經通過四處運作，在禁軍中混過履歷，然後得以入朝為官了。
李世民目前為止還未出生，他的大哥李建成已經出生了。
希望這一世，他們兩人之間不會爆發什麼兄弟閱牆的慘劇。
李靖倒是已經成年了，而且已經憑藉自身文采，而小有名氣。
而他的舅父韓擒虎沒有立下那般大功勳便去世了。
沒有得到韓擒虎的提點，他在軍事上的才能不知道會不會、什麼時候被發掘出來。
還有楊素之子楊玄感、北周八柱國之一的李弼之曾孫李密————
高儼想起歷史上那些耳熟能詳名人、梟雄的逐漸現身，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莫名之感。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初唐氣象的來臨。
而在十幾年前，還是南北朝的風氣，期間跨度之大，令人詫異。
在使他感到親切、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憂慮。
這些人們會如同歷史上那般興風作浪麼？
高士廉見高儼陷入了沉思，不敢打擾，只是默默等待著。
是了，高儼忽然想明白了。
時勢造英雄，不是他們這些人使得亂世中風雲變幻，而是有亂世的秩序崩壞，才有他們的並起。
倘若時局穩定，太平無事，不是所有人都非得生事。
很多人也只是被歷史的進程推到了風口之上。
如何不讓時代出現動亂，才是高儼應該思考的問題。
這一次征討完高句麗，便開始修生養息吧。
高儼如是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