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竹塢餘燼
灶間柴火噼啪,陶罐中泉水翻沸,白汽氤氳。
許戒甲蹲踞灶前,自布囊取出藥材,指尖捻起一片赤血芝,抬眼望向對坐的霧傘妖。
「當歸二錢。」
「赤血芝五片。」
「龜髓一勺。」
「血龍參三錢。」
霧傘妖輕聲念誦。
許戒甲手腕輕抖,藥材簌簌入罐。他添了塊松柴,聽著罐中咕嚕水聲漸勻。
不遠處榻上,青萍面色慘白,昏睡不醒。她身畔,另有一清秀女子,同樣雙目緊閉。
「藥材需燜足三個時辰,分毫不能差。」霧傘妖瞥了眼火候,又添一勺龜髓。
「不想你竟精通醫理。」
「祖傳之術。」
「難得。」
許戒甲拍手起身,打量霧傘妖。
她與猿縛蛟、樓生一般,皆承地府香火,背景不凡。此番救治青萍,若非她援手,恐傷損根基。
且這所學醫術,離了竹塢湖亦能立足,與樓生那半吊子相比,可是實打實的本事。
更不必提,此猴跟腳、術法,不遜大宗修士。
許戒甲行至榻前,見青萍唇瓣微顫,雙目緊閉,似見了什麼可怖之物,時而渾身戰慄,額頭滾下冷汗。他探指輕點,渡入一縷溫煦靈氣。雖如青霜所言,青萍已晉練氣六層,可數日過去仍未甦醒。
這情狀,竟與她爹娘模樣如出一轍。
「倒是與我娘相似。」
「你娘?」
「嗯,本源受創,神魂有損。」霧傘妖搖了搖頭,撐開白傘,自傘面捻下一層薄如蟬翼的細紗,「此乃我族自地府攜出的傳承之寶,浣溪紗。可滌盪水氣,凝練水脈,不過...」
「對神魂負擔極重。」
她抬眼,聲音微沉:「昔日伏波老祖驅使此寶洗滌湖水,欲凝水脈。但灰蛾入侵那日,湖中無人,娘親強催此物引動湖水,反被湖中積年駁雜念頭沖潰了神魂。」
目光轉向青萍:「觀你朋友,亦是此症。應是見到了什麼不可觀的東西,不過比起我娘,症狀淺了許多。」
霧傘妖看向床的另一頭,那女子生得極美,鼻若懸膽,偏偏鼻尖凝著一點薄紅,像夕陽。
「傷及神魂...」許戒甲眉峰微蹙,「這些藥材,對神魂恢復可有益處?」
「唯龜髓略有微效,余者僅能維繫肉身不衰。」霧傘妖收起浣溪紗,輕嘆,「神魂乃溝通天地之橋,縱使救醒,我也難以保證她後續無憂。」
「什麼意思?」
「恐...難以感悟靈氣,修行斷絕。」
許戒甲眉頭緊鎖,面色沉凝,心中暗忖:「早知如此,神國中就該逼青霜先送青萍出來!如今這般,莫非真要再去尋她?」
儘是麻煩事。
「許道友!」
正煩擾間,猿縛蛟倉惶奔入,急道,「禍事了!出禍了!竹山派的人來了!」
「在哪?」
「外...」
「竹山派問話!」
一聲冷喝如驚雷炸耳,一道劍光懸停半空,劍上修士掃視屋內,見有傷患,劍光一折向外飛去。
「速速出來!長老問話!」
「你且留守屋裡,莫要外出。」許戒甲囑咐霧傘妖,與猿縛蛟對視一眼,掀簾而出。
自神國脫身已過數日,那些精怪、竹山修士、伏波、溫綸...皆無蹤跡,料想正如先前所猜,無論修為高低,盡作了神國復甦的資糧。
而竹山派僅存三築基,因邪教之亂疲於奔命,門中隕落一位築基長老後,延緩三四日方遣人過來。
觀那劍修語氣,竹山派恐已知曉溫綸死訊,怒火中燒。
一猴一人步至門外,只見湖岸數干精怪、水修瑟縮於此,夾尾的泥鰍精、鱗泛青光的鯉魚、背負水囊的年輕修士...
個個面如土色,顯是未歷此等陣仗。
島嶼上空,十餘名竹山派修士御劍凌空,掌懸竹針,散出清冷毫光。正中,一灰袍老翁懸空而立,鬚髮如雪,墨竹道袍青光流轉,目光掃過下方,威壓如山。
「前番,我派溫綸長老奉掌門諭令,前來竹塢湖助伏波老祖剿邪。」老翁聲不高,卻震得周遭水汽微漾,「但三日前,溫長老本命竹牌驟然碎裂,已然身隕道消!」
此言一出,灘涂邊頓時騷動,幾個膽怯精怪縮成一團。
老翁目光驟寒,掃過眾人:「當日在場者,可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凌空踏前一步,周身青光大盛,袖中風嘯嗡鳴:「溫長老乃我派砥柱!他若身死,你家老祖怕也難保!若確定是邪教所為,我竹山派定替你等報伏波老祖隕落之仇!若有人知情不報...」
話音未落,灘涂邊湖水悄漲半尺,漫過精怪腳踝,卻無一人敢動。
老翁目光如寒潭深水,在人群中緩緩巡視,靜待答話。
許戒甲微看幾眼,這些殘存水修、精怪,皆是未赴宴者,觀其修為,多為練氣二層小輩,顯是伏波預留的火種,其中亦混著幾個老朽之輩。
見無人應答,老翁眉頭微挑,身旁一修士忽地附耳低語。老翁眉頭一抖,視線倏地鎖向許戒甲。
許戒甲抬頭迎上那目光,心頭頓生苦澀。
糟了!
那修士正是當日門口持鏡照他的。
「青霜是你親眷?」老翁飄身而下,聲如洪鐘,「你等與她同至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麼?」
見避無可避,許戒甲深吸一氣,拱手道:「前日我等來此剿邪,事畢後伏波老祖設宴請謝溫綸長老。只是...」
「只是怎樣?」
老翁追問,青光在袖間微微波動。
「邪神忽然復甦,以夢術將赴宴的精怪修士盡數拖入幻境!晚輩那時恰在外出解手,僥倖逃得一命。」
許戒甲垂首作答,心中暗念:
青霜啊青霜,生死關頭只得借你名頭一用,莫要見怪。
「什麼!」老翁面色驟變,周身青光猛地一顫。他沉吟半晌,似在推演前因後果,末了長嘆一聲:「怪不得近來邪教徒銷聲匿跡,原來是正主甦醒,要清理門戶了。
話音未落,他面上掠過一絲痛色,袖袍陡然一拂。
一道青光如瀑垂落,光中浮現出條條契約符文,在空中懸停片刻方緩緩消散。
「伏波老祖生前與我派有約,他身隕之後,這百里竹塢湖便歸竹山派轄制。」
「拜見島主!」
精怪們似早知此事,紛紛跪倒。
「善。」老翁神色稍緩,看向許戒甲,「我派不日將開墾此地,還請外來道友,及早離去。」
「遵命。」
話音未落,青光已起。
老翁化作一道凌厲劍虹,破開雲層破空而去。餘下十餘人也紛紛御起竹劍,借著湖面風勢,成列緊隨其後,轉瞬便只剩幾點青影沒入天際。
許戒甲望著劍光去遠,剛要轉身回屋,天忽然黑了。不是太陽落山的暗,是墨一樣的黑從四面湧來,連氣都帶著灰撲撲的腥。
噗嗤~
水裡翻出無數灰蛾,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黑地里,兩對燈籠大的綠眼珠亮起來,直勾勾盯著他。那是一對蛤蟆眼,眼裡映著飛蛾亂撞的影子,透著股讓人發冷的貪念。
「伏...」
「伏波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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