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伴手禮
奧雷利亞,海地語中意為紡錘城。
這座城市就像它的名字一樣,終日籠罩在織布機永不停歇的咔噠聲中。
但今天有些不一樣,一場連綿秋雨,讓這座城市的排水系統超負荷運轉,那些帶著羊毛腥膻的雨水經過羊毛交易大廳、經過大教堂、經過議會大廳的彩色玻璃穹頂,排入護城河。
議會大廳內,燭火搖曳。
數百根鯨油蠟燭插在純銀燭台上,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紅酒的醇香、烤小羊排的焦香,以及幾十個男人身上那股為了掩蓋羊膻的昂貴香水味道。
大門緩緩開啟。
冷風趁機鑽入,吹得燭火一陣狂舞。
撲面而來的氣味讓卡洛琳微微皺眉。
她今天換上了一襲深紅色的天鵝絨長裙。裙擺極長,拖曳在黑白格相間的大理石地面上,如同流淌的鮮血。緊緻束腰勾勒出姣好身材,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那串維林贈送的那條附魔了心神寧靜法術的項鍊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她身後空無一人。
沒有侍衛,僅僅跟著兩個侍女。
大廳中央的長條桌旁,坐著三十六位金線省最有權勢的男人。他們大多體態臃腫,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此刻,三十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位孤身前來的「銀髮魔女」。
眼神中帶著貪婪、戲謔,以及某種不懷好意的審視。
「諸位晚上好。」
卡洛琳的聲音清冷,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節奏平穩,沒有因為被數十名實權貴族包圍而感到慌亂。
她徑直走到長桌末端那張唯一的空椅子前,優雅落座。
「看來我是最後一個到的。」卡洛琳掃視全場,展露微笑,優雅地提了提濕潤的裙擺,語氣中帶著漫不經心的歉意,「絨花鎮距離奧雷利亞可不算近,再加上這場惱人的秋雨,道路泥濘難行,馬車實在是快不起來。希望沒有耽誤各位大人的重要議題」。不過————」
她微微側頭,目光在那些貪婪的面孔上一一滑過,故作困惑地問道:「不知各位大人特意發函,非要我此時趕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長桌首位,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高腳杯。
貝格·費舍爾。
金線省議會議長,也是這座城市名義上的最高行政官。
這位可以說是金線省「騎牆派」的頭子。在過去二十年裡,面對東麓省的步步緊逼,他硬是靠著在數次反抗中「堅守不出」的本事,在夾縫裡占盡了便宜,不僅保全了利益,還引得一眾貴族擁護,官位也就這麼越做越大。
他看起來並不像個大權在握的貴族,倒像是個唯唯諾諾的鄉下管家。他穿著件略顯寬大的舊禮服,背有些佝僂,稀疏的灰發貼在頭皮上。一雙總是游移不定的眼睛,連直視卡洛琳的勇氣都沒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令人提不起勁的畏縮感。
「卡————卡洛琳小姐,您————您能來————真是————」
貝格的聲音有些結巴,帶著討好之意,「不過————哎呀,我們原本以為————以為您會帶著那支灰海聯盟騎士團」一起來的。畢竟————現在的局勢————外面————外面多危險啊————」
周圍響起一陣低沉的鬨笑聲。
誰都知道,灰海聯盟的主力部隊此刻正在幾百公里外的荒原上與鐵壁軍團對峙。在這些貴族眼裡,維林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賭徒,而卡洛琳,不過是被留在這裡看守錢袋子的孤女。
「軍隊有軍隊的任務。」卡洛琳從手包里取出一塊絲綢手帕,輕輕按了按鼻翼,顯然對這裡的空氣品質感到不適,「而我,只需要負責管好後勤。」
「後勤?哎————恐怕————難了啊。
「7
貝格縮著脖子,一臉愁苦地嘆了口氣,「卡洛琳小姐,我們收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那雙小眼睛偷偷觀察著卡洛琳的表情。
但讓他失望的是,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
「哦?」卡洛琳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摺扇,「什麼消息能讓貝格議長如此不安?是今年的羊毛產量下降了,還是帝國又提高了關稅?」
「是————是戰爭啊。」貝格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動作小心翼翼,「東麓侯爵————加西亞大人,給我寫了親筆信。他————看上去非常憤怒。」
此言一出,大廳里的氣氛頓時僵住。
周圍貴族們紛紛挺直了腰杆,臉上表情也變得非常緊張。
唯獨卡洛琳的表情變得格外精彩。
她先是錯愕地挑起眉梢,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聞,緊接著,古怪神色浮上面頰,即便極力壓抑也沒能藏住。
貝格則縮了縮身體,聲音也更小了:「侯爵大人在信中說,他已經集結了三個重裝兵團,即日南下。他————他對白塔領和所謂聯盟」的軍隊在金線省肆意通行的事情————非常生氣。他逼著我們————必須————必須表個態。」
「表態?」卡洛琳挑了挑眉,「金線省不是一直標榜破碎的中立」嗎?怎麼,現在想站隊了?」
「我們也想中立啊————可是————可是事不由人。」貝格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十足的窩囊相,「維林大人雖然厲害,但他————他畢竟太年輕了。加西亞侯爵要是打過來————看到您和您的騎士團在我們這裡進進出出,聯絡這個男爵,拉攏那個伯爵————這,這讓我們很難做啊。」
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充滿了懇求,仿佛他才是那個受害者。
「卡洛琳小姐,您在金線省的活動————實在有些越界了。那些宴會,那些盟約————這簡直是在把火往我們身上引。」
貝格走到卡洛琳身側,微微彎著腰,像是正在勸說任性小姐的老管家。
「議會商量了好久,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只要您帶著灰海聯盟的所有人員、軍隊,立刻撤離金線省,退回西邊的沃原省去————我以議長的名義向您保證,金線省絕不摻和這場戰爭。」
他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我們會鎖死邊境,哪怕加西亞侯爵拿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我們也絕不派一兵一卒加入他的軍隊。您看————這樣對大家都好,是不是?您安全了,我們也清淨了。」
「讓我撤離?」卡洛琳笑容愈發冰冷,「如果我說不呢?」
「哎————」貝格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您要是說不————
那我就真的沒辦法了。」
「為了不讓加西亞侯爵遷怒於全省貴族,我們只能————只能委屈您一下了。這座議會大廳其實挺寬的,後面還有休息室————在戰爭結束前,或者在您同意撤離前,恐怕得請您一直待在這裡了。
「9
貝格抬起頭,一臉誠懇地補充道:「您放心,吃喝用度我們一定按最高規格供應。我們————我們這也是被逼無奈,為了您好啊。」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大廳四周的陰影里,傳來了鎧甲摩擦的聲響。數十名手持強弩的衛兵從側門湧入,箭簇對準了長桌末端那個紅色身影。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然而,卡洛琳笑了。
她算看出來了,看似兩不相幫,實則只讓聯盟吃虧!這個貝格哪是什麼騎牆派?不知多少年前應該就被加西亞那個老頭子給收買了!
「貝格議長,您的算盤打得真響。你這麼做也算誰也不得罪」?」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隨身小包里摸索著,「可惜啊,您的消息渠道————似乎有點滯後。」
很快,卡洛琳從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絲絨盒子。
「既然你們拿出了一封所謂的親筆信來壓我————」卡洛琳手腕一抖。
那個黑絲絨盒子在長桌上滑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停在了貝格面前。
「那你不妨看一看,是不是用它寫的?」
貝格盯著那個盒子,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預感籠罩心頭。
貝格咽了口唾沫,緩緩掀開了蓋子。
隨後受驚地失手把盒子丟在桌上。
裡面的東西滴溜溜甩了出來—是一截斷指。
手指粗糙,指節粗大,皮膚蒼白。而在那根斷指上,套著一枚秘銀戒指。
戒面上,雕刻著銀灰盾紋那是東麓省加西亞家族傳承了三百年的家徽。
砰。
貝格跌坐在地。
他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這是————」
坐在他旁邊的一位胖男爵湊過頭看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銀灰盾紋!這是加西亞侯爵的權戒!這不可能!這東西從不離身!」
轟!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際,卡洛琳站起身,紅唇輕啟。
「貝格議長,玩笑開完了,現在,我們可以正式談談讓金線省免於戰火的問題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