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禮物
地下室厚重的橡木大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砰!
門板被暴力撞開,奧拉·石須像一顆裹著鐵皮的炮彈般滾了進來,帶起一股海腥和鳥糞味道的詭異旋風。
這位平日裡把鬍子看得比命還重的矮人男爵,此刻形象全無。引以為傲的雙辮紅鬍子上粘著幾根大鳥絨毛,精心打磨的肩甲上更是留著幾道明顯的抓痕,那是某種巨禽利爪留下的「勳章」。
「哎呀呀,這幫祖宗,真是沒法伺候了!」
奧拉嘴上喊著苦,把那柄足以劈開巨石的戰斧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
他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涼水壺,仰頭就灌,那架勢倒像是在喝什麼慶功酒。
「維林,你知道那幫畜生有多黏人嗎?」奧拉抹了把鬍鬚,臉上非但沒有怒氣,反而帶著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以前給它們扔條死魚都愛答不理的,現在倒好,非要我親手喂!還要撒鹽!甚至還要配那個紅色的醬!那是番茄醬吧?見鬼,一隻鳥為什麼要吃番茄醬?!」
他一邊數落著,一邊還要把肩甲上那幾道抓痕亮出來給維林看,「瞧瞧,我就晚到了那麼一會兒,那隻頭鳥就給我來了一下,跟個撒嬌的小娘們似的!我要是不給它撓痒痒,它就不讓別人騎!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他身後那幾個同樣狼狽不堪的親衛互相攙扶著擠進門,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絞肉機里爬出來,盔甲歪斜,臉上帶著被鳥喙啄出的淤青,但眼神里也都透著股興奮勁兒—
那是馴服了猛獸後特有的自豪。
維林懶得搭理他們的另類炫耀。
「看來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兩千隻!整整兩千隻大賊鷗!該死的,你知道為了抓這些長翅膀的畜生,我的鬍子被啄斷了多少根嗎?這可是工傷!」
維林轉過身,看著矮人那表情,有些好笑。
他雙手抱臂,慢悠悠地說道:「我記得親王殿下那邊剛剛送來了一套......瑟銀紋飾板甲,全封閉式頭盔,內襯還是雙層軟金絲,帶自適應減震符文。」
奧拉原本喋喋不休的抱怨聲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歸你了。」維林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矮人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哪還有半點痛苦!
「您是說————那套鐵疙瘩」?那套能硬抗食人魔一棒槌都不帶晃悠的寶貝?」
還沒等維林點頭,奧拉已經挺直了腰杆,用力把胸脯拍得邦邦響,大嗓門震得桌子都在抖。
「老闆!什麼工傷?不存在的!鬍子斷了還能長!別說兩千隻鳥,就是兩萬隻,只要您一聲令下,我也能把它們屁股上的毛全給您拔光囉!」
維林沒理會這矮子變臉的戲碼,拿起椅背上的風衣披上。
「走吧,去看看我們的新空軍。」
地面上。
這片原本只能容納百餘只賊鷗的訓練場,此刻已經被一片白色的「海洋」淹沒,大賊鷗們整齊地排列著,密密麻麻,幾乎占據了每一寸空地。
所有的鳥頭都整齊劃一地朝向廣場一側最高處。
高台上,斯圖卡傲然而立。
這隻已經接近五級的魔獸首領,此時展現出了驚人的統治力。它沒有發出任何叫聲,只是用那隻冷酷的金色眼瞳,緩緩掃視著下方的同類。
它目光銳利,每掃過一處,那裡的賊鷗就會下意識地挺起胸膛,收攏雙翼,連最細微的羽毛抖動都要極力壓制。
這就是等級壓制。
也是「薯條霸權」的威懾力。
在斯圖卡的邏輯里,這些鄉下親戚都是它招來的「打工仔」,能不能吃上加鹽脆薯條,全看今天表現得夠不夠令那個兩腳獸滿意。
維林身影剛出現在停機坪邊緣。
呼一陣狂風驟起。
斯圖卡從幾十米高的塔台上俯衝而下,巨大的翼展在地面投下壓迫感十足的陰影。它在維林面前三米處急停,收攏雙翼,高傲地揚起腦袋。
它用金色眼睛斜睨著維林。
一道充滿市償氣息的心靈傳訊進入維林腦海。
【兩千隻。我可是把大陸整個西海岸,所有的高崖都翻遍了才湊出來的精銳!你知道為了說服那群鄉巴佬我費了多少口舌嗎?它們本來是要去南邊搶海豹的!】
斯圖卡雖然沒張嘴,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得加錢。
【除了之前談好的那些,每隻還要額外加一份大份薯條。另外,我要獨享一桶番茄醬。要是不同意,這群傻鳥怎麼來的,我怎麼送回去。】
維林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怎麼一個兩個都開始學精了。
【成交。】
他在心裡回復道。
【只要任務完成,回來之後我為你辦一場全薯宴。番茄醬管夠。】
斯圖卡那緊繃著眼神柔和了下來,帶著幾分愉悅。
它矜持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份充滿了高熱量與鹽分的美妙交易。
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等待指令的賊鷗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啼鳴。
那是起飛前的預備令。
與此同時,早已等候在側的鍊金術士們推著一輛輛平板車沖入陣列。
車上裝載的是一個個造型奇特的圓柱形金屬吊艙。這些吊艙外殼上銘刻著簡單的低溫符文,正在向外散發著絲絲寒氣。
「動作快!掛載鎖定!」
瓦勒里烏斯指揮著學徒們,將吊艙熟練地扣在每一隻賊鷗的腹部掛架上。
落霧·漫遊者站在維林身後,看著那些正乖乖配合人類掛載裝備的兇猛魔獸,感覺自己的自然觀受到了一點暴擊。
作為德魯伊,他一輩子都在鑽研如何與自然溝通,如何用精神去感化野獸。
可眼前這個人類————
沒有複雜的自然儀式,沒有漫長的情感培養。
僅僅靠那個叫「薯條」的油炸土塊,就建立起了一支規模如此恐怖、紀律如此嚴明的空軍?
「這簡直是————對自然哲學的顛覆。」老精靈喃喃自語。
「不是顛覆,大師。」維林看著最後一隻吊艙被掛載完畢,「只是找准了需求。無論是人還是獸,只要給出的籌碼足夠誘人,就沒有談不成的合作。」
他走到指揮台前,手指划過那張鋪開的帝國地圖。
地圖上,帝國腹地那片被稱為「金麥行省」的巨大平原被畫上了醒目的紅圈。那是帝國的糧倉,也是帝國皇帝的心頭肉。
【記住,你們不是去戰鬥的。】
維林轉頭看向斯圖卡,下達了最後指令。
【不需要俯衝,不需要瞄準。你們只需要在飛越那片平原。保持高度,打開艙門。】
【讓風去做剩下的事。】
斯圖卡那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
它聽懂了。
這比它以往執行的任何一次轟炸任務都要簡單。
「嘎——!」
一聲嘹亮得足以穿透雲層的啼鳴響徹天際。
奧拉大笑著翻身跨上這隻白色巨獸的脊背,用力拉緊了韁繩,狂風吹得他那引以為傲的紅鬍子像亂草一樣向後飛揚。
「小的們!帶上禮物,我們去給帝國送禮物了!」
斯圖卡雙翼猛展,氣流席捲而上。它像白色閃電般率先沖入高空,巨大身軀在氣流中劃出一道筆直的上升弧線。
緊接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空騎士緊隨其後,而在他們身後,是剩下的一千八百隻掛載著特製吊艙的賊鷗。
赫然演變成了斯圖卡大隊的飛行兵團同時振翅,聲響悶雷般滾過大地。
地面上颳起了大風,維林不得不眯起眼睛,看著那支龐大的空中編隊在頭頂集結。
遮天蔽日。
白色鳥群在空中盤旋,奧拉騎著斯圖卡沖在最前方,引領著身後那股洪流,朝著東南方向的帝國腹地涌去。
落霧仰頭看著這壯觀的一幕,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些吊艙里裝的不是火焰,也不是毒氣。
那是比這些更可怕的東西。
老精靈低聲說道,「一旦打開,那片土地————」
「那片土地會顆粒無收。」維林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追隨著遠去奧拉與鳥群,沒有絲毫動搖,「工廠那邊還在全速運轉,這只是第一波。很快就會有第二波、第三波。」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漫天遠去的白色死神,走向城堡深處。
「帝國想要用饑荒困死我們,那就讓他們自己嘗嘗餓肚子的滋味。」
「我只是讓那股原本吹向我們的風,掉個頭罷了。」
帝國邊境,凜風哨所。
夜色深沉如墨。
負責守夜的年輕士兵打了個哈欠,緊了緊身上的羊毛披風。今晚的風有些大,吹得哨塔頂端的火盆忽明忽暗。
「什麼聲音?」
他突然豎起耳朵。
高空之上,隱約傳來一陣有些失真的猛禽啼鳴。
但抬頭望去,除了厚重雲層,什麼也看不見。
「大概是候鳥遷徙吧。」老兵從旁邊遞過來一壺劣質燒酒,「別大驚小怪的,這季節常有的事。來一口暖暖身子。」
年輕士兵接過酒壺,有些疑惑地嘟囔:「候鳥?這時候往南飛?」
——
但他還是仰頭灌了一口烈酒,把那絲疑惑壓了下去。
如果他們擁有鷹的視力,或許就能看到雲層之上的恐怖景象。
無數白色的巨影正在八千米高空乘風滑翔。
奧拉伏在斯圖卡的背上,雖然高空的寒風如刀割般凜冽,但他早已習慣。
他看了一眼下方沉睡的大地,那是帝國最肥沃的平原,一望無際的麥田在夜色中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絨毯。
就是這裡。
奧拉拍了拍斯圖卡的脖頸。
「動手。」
斯圖卡發出一聲鳴叫。
後方,兩百名騎士同時拉動了特殊的操縱杆,而在更後方的鳥群也收到了頭領的感召,做出了整齊劃一的動作。
咔噠。
兩千個吊艙底部的艙門同時彈開。
無數微小顆粒,如同夏夜裡的一場細雨,悄無聲息地灑落。
它們穿過雲層,借著高空的風勢,飄向那廣袤無垠的麥田深處。
一顆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卵,輕輕落在了泥土中。
它恰好卡在一株即將抽穗的小麥根部。
周圍充沛的魔力養分和植物氣息喚醒了它。
咔嚓。
一聲脆響。
幾丁質外殼輪開了一道縫隙。
1這寂靜的黑夜裡,一隻複眼在縫隙中亮了起來,閃爍著貪婪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