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除我等為其死,別無他法
在拿下徐家嘴後,山下聯隊開始向南突進,兵力最遠處已達寶山側後十里地。
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已經形成,這也使得負責主攻的豐田和鷹森孝更為瘋狂,戰機稍縱即逝,師團指揮部嚴令兩個聯隊,不惜一切代價,在次日拂曉之前拿下寶山!
為一舉拿下寶山,兩個聯隊在寶山以東北的灘頭設立了聯合指揮部,以統一調動龐大的千人軍隊。
指揮部內,碩大的實景沙盤擺在豐田和鷹森孝的面前。
「報告!」
鬼子通訊兵在帳外敬禮道。
「進來!」豐田扭頭看了眼門口的通訊兵,發覺是自己聯隊的人,趕緊一擺手讓其進來。
「聯隊長!大島大隊進攻失利,暫時退了下來。」
「大島怎麼跟個廢物一樣?」
豐田聽完漲得滿臉羞紅,尤其是當對面的鷹森孝眯著眼看著他,兩人雖組成聯合指揮部,但鷹森孝這個將門之後,總是以不屑的眼神看其他的同級指揮官,這令豐田頗為不滿。
「豐田君,再過兩個小時,天就快黑了,如果一直像閣下這麼進攻,恐怕打到明天晚上也拿不下寶山。」
鷹森孝頗有些陰陽怪氣地譏諷了一句,他指向沙盤上寶山四方城牆的東西兩面說道,「兵者,以奇致勝,支那軍四面被圍,中國自古便有圍師必闕」的道理,一直正面仰攻,即使是拿下了城池,也會給天皇聖軍帶來不小的損失,豐田君何以不懂這個道理?」
豐田癟著嘴,也眯眯眼看著鷹森孝,他不明白這個逼哪來的信心這麼裝?自己胳膊上現在還纏著繃帶呢,哪裡來的臉在這裡信口雌黃。
「鷹森聯隊長批判的是,閣下為天皇盡忠的赤誠之心天地可鑑。」豐田微微一笑,眼神盯住了鷹森孝的胳膊,「在前番對姚子青營的進攻之中,閣下鏖戰四日,也不見撼動寶山分毫,我豐田聯隊投入戰鬥僅兩日,就迫使南京軍兩次增援,相比之下,用兵出奇似乎不如用兵以勇。」
「豐田君!」鷹森孝自知被羞辱,當場就要發作,卻被外頭的鬼子副官的聲音打斷:「報告聯隊長!守城部隊的番號已經獲悉!」
「哪支部隊?」
「對方為第三戰區直屬預備第三營,歸屬戰區直接管轄,裝備和兵員素質遠高於普通支那軍。」鬼子副官合上暗黃色的文件夾,一字一頓說道。
「有意思。」
鷹森孝緩緩起身,眼睛和嘴都像是露出了笑意,語氣也變得較為陰邪,「有意思!打垮這支軍隊,就能打垮支那軍的戰鬥意志,你說是吧,豐田君?」
「你的廢話有點多,我已經命令大島大隊,十分鐘後再度進攻,你要是不想被我拿到頭功,就趕緊調兵攻打東門!」豐田不屑地起身,拾起擺在桌上的佐官刀,徑直走出了指揮部,這一次他要親臨現場觀戰。
「喲西。」鷹森孝癲瘋地笑了笑,「命令黑川大隊五分鐘後,進攻東門,務必比豐田那老傢伙先攻入寶山!他知道該怎麼做!」
「嗨!」鬼子副官應著,轉身欲走。
「慢著!告訴炮兵陣地,對敵人東門進行一輪火力覆蓋,掩護黑川大隊進攻!」
「嗨!」
「打炮了,營長。」
屈明看著遠方的海天連接線,天空中傳來「咻咻」的聲音。
他正要喊防炮,但爆炸聲分明是從城東傳來。
「奔著姜勇去了。」屈明回頭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接過望遠鏡,瞄向遠處的豐田聯隊,剛剛被打退那伙鬼子正在重新集結,從灘頭的日軍大營內,還有幾個身穿軍官服的鬼子騎著黑鬃馬而來。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東門方向,既然日軍炮火對準了東面缺口,那主攻部隊應當是鷹森孝的聯隊,但為何集合的卻是豐田聯隊?
竹石清沉思半晌,腦袋被連綿的轟隆聲攪得有些暈沉,屈明此時靠了上來,有些謹慎地說:「營長,鬼子有沒有可能從林子裡來?」
這片林子也就是竹石清帶隊偷襲吳淞方向的那片樹林,林木蔥蔥間沒有辦法施展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除非鷹森孝這老鬼子想光靠步兵攻入城內。
「給一連去個電話,讓姚營長他們嚴加防範。」竹石清說道。
「好。」
屈明轉身正準備進後邊的指揮室,剛好瞥見東面城牆上冒起土黃色的煙塵,這股黃色濃霧很快瀰漫開來,「營長!你看!」
毒氣!
竹石清心裡當即一顫,暗罵道這幫小鬼子連最基本的戰爭規則都不遵守了,仗著數倍的人數優勢,還要拿毒氣開道?
正當竹石清思慮是否要派部隊增援東門的時候,正面的豐田聯隊在兩輛坦克車的掩護下直逼北門!
日軍的進攻方向是早先被轟出一個口子的西北角,這裡雖暫時用麻包填補,但面對輪番的炮擊,也難免鬆動。
日軍以坦克為軸心,在其寬闊的後方使用「三三制」的波浪式衝鋒戰術,從城頭上看,日軍呈現出若干個團狀進攻群,兩輛坦克的炮台瞄準著西北角「轟轟」地開著炮。
屈明打完電話回來:「營長,姚營長說日軍放了毒氣彈,他們正在拼死抵抗,暫時還沒有什麼大問題。」
「好。」
竹石清短應一聲,聚精會神地盯著逐漸逼近的日軍整整兩個中隊的兵力,「屈明,你帶一個排的戰士,給我瞄準那幾個扛梯子的鬼子,狠狠打,別讓雲梯靠近牆體!」
「狗日的小鬼子,看來這回是動真格的了。」屈明呼哧著瞪著鬼子的進攻部隊,「兩面進攻還真他媽的欺負人!」
日軍的坦克很快就抵達了靠近牆體兩百米的距離,竹石清端著步槍,瞄向了坦克背後的靠著雲梯一端的鬼子頭頭。
「砰!」
一槍下去,那鬼子當場斃亡,整個雲梯很快朝著這端墜下,又被旁邊的鬼子給托起。
「打!」
噠噠噠噠!
雙方的交火在此刻一觸即發!密集的子彈上下宣洩,屈明單獨擰出了二排戰士,專門打竹石清嘴裡所言的扛著雲梯的鬼子隊伍。
大島大隊長此番是親自上陣,他站在這密密麻麻數百個日軍的中後方,騎在馬上,瘋狂地揮舞著指揮刀,光看嘴型就知道他在怒吼著「衝鋒衝鋒」!
在火力的對衝下,日軍進攻的腳步有所加快,他們發了瘋似的往城牆上沖,希望能夠躲到中國軍隊的射擊死角。
這次鬼子沖陣人數之多,火力之密,讓僅有一個連鎮守的城牆稍顯得有些火力不足。
「三三制」的衝鋒陣型下,鬼子的機槍在人群的衝鋒下很快落好身位,數條火舌死死地壓制住了城頭。
「媽的!打掉敵人的機槍手!」
「往底下扔手榴彈!」
「注意低頭!都別露頭!」
「他媽的屈明你人呢!?」
「營長,我在這呢!」屈明摸著腦袋俯著身子跑了過來,「小鬼子火力太猛,雲梯要過來了!」
「放過來沒事,扔手榴彈!往底下手榴彈!」
「是!」
屈明轉身又投入到了戰場,噠噠噠噠!日軍的機槍赫然打來,頓時把屈明路過邊上的兩個戰士搶倒在地,嚇得屈明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伏在地上查看兩個弟兄的傷勢,兩人都是脖子被打穿了,沒救了。
「草!」
屈明怒吼一聲,跑回二排的隊伍之中,這裡是西北角的麻包缺口處,日軍的坦克和雲梯基本都是衝著這來的,兩輛小豆丁坦克在距離城牆百米處停了下來,他們交替向麻包處開火。
隨著「轟,轟」的炮聲,屈明只感覺旁邊的麻包群好似一層脆弱的薄膜,隨時都有可能被日軍擊穿。
「轟隆」一聲巨響!
原就搖搖欲墜的麻包群被掀飛到了空中,受力不均的上層開始向後坍塌,一時間就露出一個巨大的口子!
屈明見狀大感不妙,急忙喊著:「快,堵住日軍!」
話音未落,雲梯的一端就已經擺到了這個低洼的檯面上,形成了一個平直的支點,底下的日軍立刻潮水般地朝上攀登而來。
一個班的戰士不顧風險,嘶吼著沖向缺口,直接暴露在火力之下,朝著梯子上的日軍瘋狂掃射!
「來啊!小鬼子!來啊!」
噠噠噠噠噠!
雲梯上的幾個鬼子瞬間頭部中彈,一一滾落下去,但屹立在百米外的日軍坦克始終將火力瞄準著缺口,一發現中國士兵出現,位於座艙內的鬼子機槍手發著笑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子彈不偏不倚地打在戰士們的肉身之上,頓時揚起一層血霧,整個班的戰士們全部倒在了缺口之上。
屈明在不遠處目睹著這一切,血霧之下,日軍灰黑的手臂又一次順著雲梯登上,徑直跨過了缺口,來到了城牆之內!
「打!打!」
屈明紅著眼睛,帶著二排的戰士主動朝鬼子們迎了上去,他拉栓射擊,射擊拉栓,直到他摸向子彈袋,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剛剛突入的幾個鬼子也倒在了缺口上,但隨後更多的鬼子涌了上來,屈明心一橫,將槍扔在地上,拔出腰間刀鞘里的刺刀,怒吼一聲:「弟兄們!把鬼子幹下去!」
一聲令下,二排所有戰士一擁而去,和日軍在狹小的缺口上肉搏,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刀光劍影,血液飛濺!
竹石清在正面被鬼子的機槍壓得抬不起頭,旁邊的戰士還傳來一陣哭訴:「營長!沒子彈了!」
「我也沒了!營長!」
「我這也沒了!」
竹石清深吸一口氣,拉開自己的槍塘,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攏共也就剩下不到十發子彈了,但瞄了一眼樓下,潮水般的日軍看不見尾,透著望遠鏡,竹石清能看到一個得意洋洋的騎在馬背上的日軍指揮官。
這人正是豐田聯隊長,他自以為這一次大島大隊一定能拿下寶山北門,故而驕傲地和大島一起在陣後目視著這一場傑作。
竹石清貓著腦袋,拍了拍旁邊叫苦的戰士們的肩膀,低聲道:「別擔心,都別慌!拿旁邊犧牲的弟兄們的武器!我們和這伙鬼子拼到最後!」
同時,他自己慢慢抬起頭,眼睛和牆體的截面一個高度,透過望遠鏡和手指比劃,他大概預估鬼子聯隊長距離城牆大概五百米的距離。
這理論上在中正式的射程範圍內。
他撈出步槍,小心地架在牆槽上,撥開輔助瞄準標尺,緩緩對準那伸著右手對著寶山城指指點點的聯隊長的腦袋。
「去死吧。」
竹石清輕道一聲,右手果決地扣動了扳機。
子彈離膛而出,高速旋轉,徑直打向了豐田。
豐田正笑眯眯地看著日軍大隊湧入西北角的缺口,他認為這一次和鷹森孝的比試他算是贏了,但下一秒,一顆子彈徑直貫穿了他舉起的胳膊!
血液在他的眼前濺出!右胳膊像是遭了千鈞之擊,當場失去了活性!
「聯隊長!」
旁邊的大島被這突如其來的子彈給搞懵了,再一回頭,豐田也疼痛難耐,栽倒在了馬下,他趕緊翻身下馬,一把托起豐田,「聯隊長!聯隊長!」
旁邊的日本兵很識趣地趕緊圍了上來,緊緊地護住了豐田,遠處的城頭上,竹石清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槍,他恨自己又打歪了分毫,否則真能一槍要了這鬼子的老命!
豐田倒在地上,嘴裡罵著「可惡」,被大島扶起,他大吼著:「開炮!開炮!踏平寶山!踏平寶山!」
大島順著豐田手指的方向,是缺口的方位,此時中方雙方正絞殺纏鬥在一起,他有些遲疑,看著面部猙獰的豐田,問道:「聯隊長?轟炸缺口?」
「快點!開炮!大島,你這一次拿不下寶山,我只能讓你自裁以謝天皇!」豐田嘴裡大罵著,快步趕來的衛生兵趕緊將他抬上擔架,送到了後方。
大島像是被打了興奮劑,他喘著粗氣緩緩回頭,拔刀指向缺口的方位,怒吼一聲:「炮兵部隊!開炮!」
「嗵嗵嗵!」
靠近日軍大營的炮兵陣地此刻驟然開火,炮彈徑直落向了缺口的位置。
屈明正和敵人廝殺在一起,聽見遠天傳來的尖銳聲響,趕緊呼喊著四面的戰友:「閃開!都他媽閃開!」
下一秒,缺口處被炸成一片火海,鬼子兵也被炸的血肉模糊,屍體成片從牆頭上墜落而下,看得後面還沒登城的大隊鬼子也是暗暗心驚!
在一片血霧煙牆之中,在正面的竹石清頓感不妙,他丟下步槍,徑直跑向這片火海。
「營長!不能去!」
旁邊的戰士一把拉住了竹石清的腳跟,迫使他跌倒在地。
「屈明!屈明!」竹石清的聲音已陷入哽咽,他一腳踹開拉他的戰士,指著還沒有停下轟炸的缺口處,罵道,「那是你們連長!放開!」
蹬開這戰士之後,旁邊視野間能動身子的戰士幾乎都是放下槍,將竹石清死死鉗住,都是帶著哭腔大聲道:「營長,你現在去!誰帶我們打鬼子!弟兄們靠什麼活啊!」
竹石清剛剛有勁的身子此刻驟然軟了下來,就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待到炮聲平息之後,他才緩緩地來到缺口處,四處翻找著屈明的身子。
這裡早已沒有人站著,就連鬼子用以攻城的雲梯都被炸的支離破碎。
「屈明!屈明!」
竹石清四處扒拉著,聲嘶力竭地吼著。
終於,他從一堆血肉模糊的面龐下翻出了一個穿軍官服的人,透過燒了半截的胸章,他認出了這人就是二連長屈明。
「屈明!屈明!你他媽的別這麼脆弱!」竹石清抱起這尊快要燒焦的軀體,握起其已經綿軟無力的手。
「屈明,屈明!」
竹石清不甘心,眼淚滴到了屈明的臉上,屈明的身上是火熱的,不知道是還活著還是灼燒導致。
屈明沒有睜開眼,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能感受到竹石清在喊他,但他說不出話了,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乾癟的嘴唇憋出了兩個誰也聽不清的字:
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