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孤城【感謝『狂徒日記』兄弟100打賞!】
周紹輝拎著伍志清灰頭土臉地竄進寶山城,剛踏進寶山還沒有兩步,幾人便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幾人的身側,西門的城門轟然關閉,將近一個排的戰士人手扛著一袋麻包,成群結隊地往西門內合處堵塞,城牆上,也有一支部隊開始沿牆體運動,朝著從徐家嘴方向撲來的少股日軍進行射擊。
在戰士們封門閉戶的縫隙中,伍志清的自光遲遲停留在林子深處的那個小村子上,某一刻,他有些後悔沒有死在那裡,和他的兄弟們一起,畢天瑞從半坡上躍下時的身影,將永遠刻在他的腦海里。
隨著徐家嘴的失守,寶山徹底失去外圍所有據點,這片延展開來的林海,足以讓日軍將寶山圍的水泄不通。
預備營,已成孤軍營。
「副營長,我疼。」
周紹輝翻了個身子,大口呼著氣,剛想看看伍志清受傷的手,卻聽見了另一邊傳來的聲音。
回眸一看,跟在自己旁邊的小戰士大腿上冒出一個血洞,正嘩啦啦淌著血,再一看這孩子,遭這麼大罪,腦門上跟下雨似的,嘴邊還帶著微笑。
周紹輝趕緊從自己貼身的白襯衣上「咔」地撕下一長段,對準娃兒的大腿吭哧一綁,又朝著跨間抬高了半分,用力一勒。
「疼!疼!」
這孩子這下算是疼到心窩子裡了,半條腿頓時就感到一陣涼氣,引得他開始滿地打滾..
「你就在這等著,先把血止住,我去那邊找他們問問有沒有藥。」周紹輝安撫式地摸了摸這小戰士的後背,又衝著旁邊一個四軀健全的戰士說道,「你就在這,看好他,我一會就回來。」
伍志清捂著發麻的胳膊,跟在周紹輝的邊上,兩人步履蹣跚地朝著城北走去。
沿途,城中的部隊開始大量的運動,在周紹輝的目光里,各條巷子被人為封死,沿著三義街主幹道上開始構築環狀工事,尤其是面東方向,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正背在機槍小組的肩上,緊急趕來。
伍志清擰著眉看著這一切,回頭朝周紹輝說:「兄弟,看來你們竹營長是要死守寶山了。」
周紹輝搖搖腦袋,苦笑道:「沒事,死我也陪他。」
城北的炮聲並沒有停止,從周紹輝從徐家嘴歸來,一直到他走到城北的街頭,這是日軍重炮的傳出的隆隆聲,作為副營長,他已經很難說清楚全營上下如今是何種情況。
走上城牆背面斜梯,姚子青和竹石清正席地而坐,靠著磚石,靜靜地接受著日軍炮火的洗禮。
「營長,徐家嘴,沒了!」
周紹輝快步朝前靠了上去,也貓著身子衝著竹石清喊道。
如雷的炮聲下,竹石清哪裡聽得見這傢伙說得什麼,他扯開嗓子,竭力問了句:「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周紹輝抿了抿嘴,他半站起身子,指了指西面,然後狠狠擺了擺手。
竹石清這次明白了,狠狠點了點頭,看向了伍志清,指著伍志清的胳膊。
「沒事!」伍志清擺擺手。
大約過去五分鐘,小鬼子的炮火才逐漸停下,整個城牆被煙霧籠罩,眾人像是吸了一肚子的劣質二手菸,刺鼻的氣體嗆得大家咳嗽了半響。
「我讓於彥君去西門了。」竹石清這才回應著剛剛周紹輝要說的事情,「徐家嘴丟了,寶山沒有退路了,諸位,死守吧,堅持到明天中午。」
「那我去守西邊。」周紹輝自告奮勇道。
「我也去,我的弟兄們都死在那裡。」伍志清舉起了沒受傷的那隻胳膊。
「楊澤宇和姜勇在東邊,我去那。」姚子青來到竹石清旁邊說道。
竹石清一一點頭同意,大兵壓境,黑雲壓城,沒有什麼矯情的必要,沒準過不了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此時唯有抱定必死決心,才有可能換來一線生機。
「日軍來勢洶洶,進攻兵力已經是我們的十餘倍之多,在場的都是我竹石清人生路上碰上的貴人,有幸同大家站在這殺敵報國的戰場上,按理說守衛寶山是預備營的任務...
」
「你省省吧...」姚子青用手捅了一下竹石清的胸口,斜眼瞥了他一下,「誰的兄弟們沒折在此地?寶山早就是我姚子青的墳墓了。」
「姚...」
「懶得跟你廢話了,周副營長,咱們走吧。」
伍志清懶得聽竹石清在這自責,師部電令來的時候,他還擔心自己的部隊一走,把預備營出賣了,如今這個情況,他也就問心無愧了。
周紹輝屁顛屁顛地跟著伍志清兩人大步走下了城牆。姚子青也回身向竹石清敬了個禮,告辭道:「石清,子青有幸遇你,如有未來,定與你同袍同澤,偕作偕行。」
竹石清第一時間沒有接話,緩緩抬手敬禮,待到姚子青準備回身走時,他才說道:「子青,東門難守,我已命令警衛排在三義街構築工事,必要之時,可退守三義街。」
「明白。」
隨著姚子青的離去,北面城牆上只剩下竹石清和屈明,在懸日的映射下,眾人離去的背影拉得老長,從牆上鋪到地面,宛如一個個巍峨的巨人。
如今的寶山是什麼情況,竹石清最清楚:
算上於彥君連,共三個殘缺連,約四百名戰士,全營的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擺放在三義街的樞紐處。
周紹輝,伍志清率於彥君連鎮守西門。
姚子青領姜勇連鎮守東門。
竹石清與屈明正面守在北門,同時居中調度,由於城內電話線路已經炸得支離破碎,許大勇的警衛排被竹石清安排在北門城牆下,以作聯絡之用。
這就是預備營針對日軍三個聯隊的圍堵,做出的最後部署。
竹石清單手撫在凸起的牆磚之上,熱風迎面而來,卻顯得有些肅殺。
炮陣停下五分鐘後,豐田聯隊的兩個步兵中隊再度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朝寶山城衝來。
北門背後兩條街的臨時醫院內,受傷的戰士們鳴咽著躺在木板上,遍地都是沾了血的布條,原本放在醫院門口處的一盆清水,在火炮的震盪下落了一層浮灰。
周紹輝讓伍志清先去西門,自己去了臨時醫院。
周紹輝來這裡想找藥,但連醫務兵都沒有找到,他分不清在場的這些戰士都屬於哪個番號,但人人見了他都喊周副營長,喊完就都去撕擱在桌上不多的紗布條,也不顧什麼衛生不衛生,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亂地包紮著。
至少,血是止住了。
「周營副,咱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周紹輝巡視的過程中,一個胡茬很濃密,年齡稍長的老兵拄著拐墊步到周紹輝旁邊問道。
從他的胸章上,能識別出這是預備營的戰士沒錯。
「老兵,我記得你,你去年就在隊伍里了吧。」周紹輝微微一笑,拉著老兵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對於城中的傷兵來說,他們不知道寶山四面是什麼情況,他們在這個狹小而四方的黑色壁壘內,只能聽見隆隆的炮聲和愈來愈近的槍響,只能看見這醫院裡已經沒有醫護,藥品也使用殆盡。
直覺告訴他們,現在的境況有些山窮水盡了。
當死亡不斷迫近,沒有人能夠做到完全泰然,更何況每個人都不是孤兒,都有著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有著自己的社會關係和家庭根系。
周紹輝的好記性沒有帶給這位老兵一絲寬慰,反而是引得更多的傷兵都把目光聚在了他的臉上。
「副營長,寶山要守到什麼時候?」
傷兵醫院此時像一個部落,而老兵宛如其中的酋長,他們翹首以盼著周紹輝的回答。
周紹輝抿了抿嘴,緩緩答道:「明天,弟兄們,你們再忍忍,等到了明天,就會有人來換我們。」
「中午不是說總司令都來了...為什麼沒有援兵來?不是說67師就在楊行,我們也是從楊行來的...當時就花了三個小時就到了..」
老兵的語氣近乎哀婉,一時間堵的周紹輝說不出話,他心裡何嘗不痛,他忽然想到了在軍校里他所學習的沙盤對抗。
他學的是操控沙盤在謀略對抗中取得勝利,但殊不知他上了戰場,只是棋盤上向前拱的那一顆「卒」。
預備營此時就是「卒」,是操盤手可能為達成其他自的而放出去犧牲的卒,但和沙盤不一樣的是,這裡是四百多個家庭,是四百多個長相性格各異的中國人。
周紹輝沒有回答,傷兵們也只是看著,老兵坐了一會後便拄著拐走了,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平面石,緩緩就躺下了。
這是一個沒有床的醫院。
扯下一疊紗布,周紹輝逃離了這裡,他跑到西門之下,那個被打中大腿的戰士不見了,看護他的人也不見了,周紹輝四下找了找,也沒有找到,直到伍志清在樓上喊他,他才踉踉蹌蹌地爬上西城。
「自殺了。」伍志清把周紹輝拉到邊角,小聲地說。
「這是幹什麼?」
「西門一堵,就擺明了沒有援兵,沒有補給,怕連累咱們,自己開槍了...」
「傻孩子。」
周紹輝搖搖頭,手裡緊緊攥住的紗布條已有些發濕。
西面的日軍沒有急著發起進攻,望遠鏡里,隱隱能看見林子日軍不斷穿梭的身影。
除了醫療資源,寶山還面臨嚴重的缺糧問題。
征戰數日,隨身攜帶的口糧基本全部消耗,全營的伙食靠的是伍志清營里的炊事班供應,伙房在寶山的東北城角邊上的一座平房,這裡距離前線近,方便弟兄們吃飯。
炊事班在這座平房內把砂鍋撈的吭吭響,但能送到前線的,還不足平日標準的十分之一。
在數十公里外的南翔,李楚岳守在機要室和電訊室的十幾台電台邊上,一面整理著集團軍各部隊的動向,一面又留意著前線的各處戰況。
在日軍頻頻的運動情況下,他隱隱感覺到了不安,在我軍大規模增援淞滬公路的同時,川沙口又登陸了日軍一個旅團,饒有強攻羅店,切斷滬寧鐵路的戰略打算。
李楚岳立即將這個情況報給了朱紹良,希望他能給羅店區域再留下兩個師,以防日軍採取大迂迴戰術,但朱紹良堅持認為,吳淞方向更為緊要,他認為只有拿下吳淞,才能橫向截擊獅子林,川沙口,寶山等地的日軍,才能實現蔣委員長「逐個擊破,力求全勝」的戰術思想。
事實上,朱紹良絕對也能算得上能征善戰之將,但他此時替換張治中的最核心原因,是其如何執行老蔣的號令,如果說張治中只能執行20%,那他朱紹良就能執行80%,也就是說,他此刻的部署,很大程度上都是老蔣的意思。
李楚岳萬念俱灰,他只覺得未來的二十四小時,要麼羅店危,要麼寶山危,或許一起危。
無奈下,李楚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寫辭呈,邊寫邊給張治中道歉,辭呈寫得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寫好了,他收起鋼筆,將辭呈小心地折好,他準備好了兩封電文,一封發給寶山,一封發給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的高參之一明泉。
「營長,司令部電報。」
於陽背著電台跑到竹石清跟前,此時北門的戰鬥正處於白熱化,整個城頭槍林彈雨。
「下去說!下去說!」
竹石清彎著身子,按住於陽的背,將他護送下了城牆,又回頭朝著牆邊上的屈明喊了聲,「屈明,交給你了!」
「放心吧,營長!」
竹石清快步來到反斜面的樓梯上,問於陽:「什麼情況,司令部怎麼說?」
於陽扣了扣腦袋,有些猶豫地說道:「石清哥,有些奇怪,這次發電的口吻和文范和過去不一樣,雖然署名是司令部,但是能看出和以前發報人不一樣。」
「沒事,他們說什麼?」
「電台之前在營部的時候被炸的摔了一下,現在信號時好時壞,我沒有完全記全,但大概意思是,讓咱們竭力守住寶山,保全自己,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向劉行突圍。」
「突圍?」
竹石清有些驚詫地重複了這兩個字,結合於陽的話,他似乎有些品到了此時第九集團軍高層的對抗和混亂,如果沒有猜錯,這應當是參謀長季楚岳發來的。
「這電台,影響發報嗎?」竹石清問道。
於陽將電台擱在地上,手撥動著檯面上那些旋鈕,把耳機擱在耳邊聽著,搖了搖頭道:「信號還是不穩定,外頭可能收不到。」
「能修嗎?」
「我可以試試,但也不好說。」
「那你試試,你到樓底下去試,這電台是我們預備營的命了,要是連他都沒了,咱徹底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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