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牧生垂著眼帘,手裡攥著那張印著黑字的報紙,那隻空落落的左袖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然後長長吐了一口鬱氣,掃了一眼遠處操練正酣的民團弟兄,聲音壓得極低,沉沉開口:
「老羅,我瞞旁人也就罷了,瞞你確實是沒意思。你猜得沒錯,這上頭的陸牧生正是我。我先前就已經是教導總隊獨立營營長,在淞滬戰場被炮彈炸傷腦子,導致我失憶了 ,忘記了很多事。」
說完,陸牧生露出一副坦蕩實在的眼神看著羅教頭。
畢竟他和羅教頭都是蘇韞婠的人,羅教頭是蘇韞婠一手提拔。就算他不信羅教頭,也信蘇韞婠看人的眼光,能被蘇韞婠信賴的人,斷然不會是那種背主求榮,賣友求賞的齷齪貨色。
一句話落下,羅教頭瞳孔猛地一縮,嘴巴張了張,半晌才緩過神,滿是不敢置信,低聲咋舌:「乖乖!真……真是你?難怪咱頭一回見你,就覺著你身上的氣度跟尋常護院不一樣,槍法本事頂尖,根本不是那種鄉下練把式的尋常漢子,原來你是國軍教導總隊的營長長官!」
陸牧生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緩緩道來:
「這一趟去金陵城,實際上是去調查證實我的身份。我到了金陵城見到曾經的上司雷副旅長,被任命當了教導總隊預備營營長,當時帶著三百多弟兄死守紫金山其中一塊陣地。那個余呈章,就是報紙上寫的余姓參謀,是個實打實的軟蛋逃兵!他帶著電台電報機連夜跑了,害得我部跟總隊斷了聯絡,死守陣地到最後,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王副營長也陣亡了。」
「後來九死一生突圍出來,反倒被那個余呈章倒打一耙,誣陷我臨陣脫逃是逃兵。我本想著雷副旅長是我的直屬上司,能替我作證,可不曾料在金陵城淪陷時,雷副旅長為掩護軍民撤退,在下關火車站跟日寇拼到最後殉國了,我就成了沒人作證的孤家寡人。」
「幸虧遇到老周大哥出手搭救,才能從那個余呈章手中脫困。當時石頭一時氣不過,直接一槍把那個余呈章給崩了。」
陸牧生說到最後,有無奈,也有悲憤。
本來他還打算寫一份書涵給總隊和戰區軍法處,把實情講清楚,洗清自己冤屈,哪想到如今上頭不分青紅皂白,反倒已經把他定成了逃兵,還扣上殺害同僚的罪名,進行通緝。
羅教頭聽完陸牧生的話,拳頭死死攥緊,發生咔咔作響,一陣怒火中燒,壓低嗓門罵道,「那個余呈章簡直不是東西,不僅差點害死你們,還要誣陷你是逃兵。」
同時也忍不住埋怨:
「不過梁石頭也是太衝動了!就算那個余呈章該死,不是東西,可再怎麼著,也不能直接開槍打死!這下好了,人死無對證,反倒把你給拖下水,還落了個殺人犯的罪名,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陸牧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疲憊,「不怪石頭。那個余呈章心術不正,步步緊逼,不殺他,早晚還有人被他構陷害死。當時石頭也是為了護我,護弟兄們。」
「可國府那些官老爺們也真是混帳!」羅教頭憋了一口惡氣,憤憤地罵出聲,壓著嗓門罵得咬牙切齒,「你在前線真刀真槍跟鬼子拼命,丟了胳膊,反倒被定性成逃兵通緝。像余呈章這種臨陣脫逃,先行跑路的人卻沒有上名單,這世道,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陸牧生苦笑一聲,眼裡滿是蒼涼:「事到如今,已成定局,多說也無益。」
畢竟上頭打了大敗仗,金陵城丟了,總得找幾個替罪羊出來給天下人交代,而他無疑就是那個最現成的替罪羊之一。
羅教頭眉頭擰成一團,湊近了一步低聲問道:
「牧生,那你接下來打算咋弄?總不能一輩子頂著逃兵,殺人犯的通緝名頭過日子吧?」
陸牧生抬眼,目光沉靜地掃過遠處白家大院飛檐,語氣篤定:
「老羅,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大少奶奶、石頭、寶柱三人曉得我的身份。大院裡其餘人等,一概不知我的身份。老羅,還希望你替我保密,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漏出去。眼下外頭兵荒馬亂,我留在姑橋鎮,守著白家,反而最穩妥。只要身份不暴露,我在白家大院就能相安無事。」
羅教頭重重點頭,一拍胸膛,聲音鏗鏘有力:
「牧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咱羅天柱的嘴比蚌殼還嚴!就算刀架脖子上,也絕不會把你的身份往外吐半個字!」
「謝了,老羅。」陸牧生點點頭說了句,然後攥了攥手裡的報紙:
「這事挺大的,我得親自去找大少奶奶,跟她說一聲。」
「咱跟你一塊去!」羅教頭道。
「行。」
陸牧生沒有反對,然後轉頭朝著遠處,正在盯著長纓操練的白承河揚聲喊了一嗓子,「白副隊長!你盯著民團弟兄操練,我跟羅教頭進大院一趟,去去就回!」
白承河心裡頭憋著一肚子悶氣,聽見陸牧生吩咐,連忙應聲:「曉得,陸隊長!我盯著呢!」
交代妥當,陸牧生將報紙揣進兜里,跟羅教頭一前一後,穿過門樓進入大院,徑直往內院方向走去。
一路快步來到蘇韞婠的院子,穿過月洞門,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收拾茶盞的響聲。
蘇韞婠坐在榻上看書,聽見外頭腳步聲急促,抬眼望去,便見陸牧生跟羅教頭一前一後從門口走了進來。
二人臉色皆是凝重,不似尋常模樣。
蘇韞婠一雙鳳眸微凝,溫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問道:
「羅教頭,陸護院,出什麼事了?你們倆人怎麼一塊過來找我?」
羅教頭二話不說,直接從陸牧生手裡拿過那張皺巴巴的報紙,雙手遞到蘇韞婠面前。
「大少奶奶,您請看!」
蘇韞婠伸手接過報紙,目光飛快掃過版面。
當看見左下角那行刺眼的通告,看見「陸牧生」三個大字,以及逃兵、殺害同僚的罪名時,蘇韞婠整個人身形一晃,鳳眸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緊張,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
屋內一時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風吹動枝葉,發生簌簌聲響。
半晌,羅教頭實在憋不住心頭的火氣,壓低嗓門,滿是憤懣罵道:
「這國府真是糟透了!那些官老爺個個糊塗透頂,蠢得跟豬一樣!前線官兵浴血死守,丟了性命,殘了身子,反倒被安上逃兵的罪名通緝!連查都不查一查真相,忠奸不分,失察不明,這國府早晚要完!」
蘇韞婠緩緩放下報紙,手指摩挲著紙面,鳳眸卻是一片清明,搖了搖頭,語氣冷靜帶著看透世情的淡然:「羅教頭,你以為他們是蠢?是糊塗?不,他們精明著呢,比誰都精明。」
羅教頭聞言一愣:「精明?大少奶奶,他們這都忠奸不分了,還精明?」
「金陵大敗,舉國震動,民心惶惶,總得有人出來頂罪,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蘇韞婠聲音緩緩道。
羅教頭聽得胸口火氣更盛,憤憤不平地握緊了拳頭:
「可咱這幾日聽說了!那個唐司令在金陵城一破,跑得比誰都快,早早渡江逃命去了!他怎麼屁事沒有,連個名字都沒上這裡的名單?」
蘇韞婠抬眼,鳳眸里藏著一股子冷意,「那類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關係利害,錯綜複雜,動不得也查不得,便只能拿些臨陣逃脫的中下層校官開刀。而陸牧生雖然不是逃兵,是被那個余姓參謀誣陷的,但當時陸牧生手下的人打死了那個余姓參謀,這相當於就是在做實了陸牧生不僅是逃兵,而且還畏罪殺害同僚。」
這話直白尖銳,讓羅教頭無話可接,為陸牧生感到一陣憋屈,憤怒。
蘇韞婠沉默片刻,將目光轉向一旁身形孤峭,左袖空蕩蕩的陸牧生,鳳眸里藏著心疼、擔憂和牽掛,輕聲問道:「陸護院,事已至此,你打算怎麼辦?說說你的想法?」
陸牧生抬眼,迎上蘇韞婠的鳳眸,心頭泛起暖意又帶著幾分沉重,緩緩開口:
「我原先想著這兩日就給總隊和軍法執行處寫一封書函,把余呈章逃跑,誣陷我是逃兵的前因後果一一講明,洗清我的冤屈。可如今上頭直接定性我是逃兵,進行通緝抓捕,白紙黑字已經昭告天下。就算把書函遞上去,只怕也會石沉大海,無人理會,寫了也是白費功夫,甚至……」說到這,陸牧生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個最壞的結果。其實他擔心寫了書涵,上頭派人順著書涵來處過來抓捕他。
然後陸牧生話鋒一轉,「好在曉得我身份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咱們幾個,大院裡無人曉得,更無人曉得報紙上的陸牧生就是我。只要我不暴露身份,就能留在姑橋鎮,暫時安穩度日。」
蘇韞婠靜靜聽著,鳳眸微微垂下,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陸牧生說道,「陸護院,我給你三條路,你仔細斟酌,自己選。」
「第一條路,遠走他鄉。離開白家,離開姑橋,可以一路向西去往川陝,也可以一路南下前去大別山一帶,聽說那裡將要成立一支抗日力量,以你的本事必能重新闖出一片天地。」
「第二條路,暫留此地。隱瞞身份,繼續留在白家大院做民團隊長,幫白家守好姑橋,護住父老百姓。若是將來局勢有變,或找到能為你作證的人物,再伺機洗清冤屈。但保不齊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看到報紙上的陸牧生名字,就算不曉得你的身份,也會懷著僥倖心理去舉報你,到時候你可能面臨性命之憂。」
「第三條路,落草德武寨。跟張麻子他們一處,借著綠林的身份,劫富濟貧,懲惡揚善,做一方草莽豪傑,也不失為一種義舉。」
說完三條路,蘇韞婠眸光灼灼,緊緊鎖住陸牧生,輕聲問道:
「這三條路,你……想走哪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