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塵聽到這裡，心中一直以來的某個模糊猜測終於被證實了。
聖主不是與邪神有聯繫——她本身就是邪神。
「那九族此次對抗聖主，有多大把握？」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顧道玄沉默了好幾個呼吸，然後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若九族當真能做到同仇敵愾，老夫覺得有三成勝算。
但如今九族根本做不到同仇敵愾。」
他將三根手指中的兩根緩緩收回，只剩一根孤零零地豎在空中，
「所以現在，連一成都不到。」
顧無塵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料到九族與聖主之間的差距不小，但沒想到連顧道玄這種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古董都如此悲觀。
三成還是在最理想的情況下，而現在的九族遠遠達不到最理想的情況。
魏家已經暗中反水，其餘幾家除了尹家和雲家之外態度曖昧，九族聯盟雖然在名義上以顧家為首，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能擰成一股繩的力量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多。
他沉默了片刻，將這個話題暫時按下，轉而又問了一個他一直想找機會確認的問題：「老祖可知巫族？」
顧道玄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詫異。
他顯然沒想到顧無塵會忽然提起這個名字，但隨即便點了點頭：
「老夫當然知道。
巫族，天地間的寵兒，獨立於天地規則之外的存在。
他們不修靈力，不納鴻蒙紫氣，修煉的是與諸天萬界完全不同的力量體系——那是源自上古巫神的血脈之力。
據顧家古籍記載，巫族並不生存於紫宸界這片天地之中，而是棲息在與紫宸界平行的另一片空間。
那片空間與紫宸界之間有天然的位面壁障阻隔，尋常修士終其一生也觸碰不到它的邊界。
老夫雖看過這些記載，但從未親自去過——那片空間的入口極其隱蔽，且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會短暫開啟。」
顧無塵聽完之後若有所思，沉默了幾息，然後隨口問了一句：「那如果借巫族的力量對抗聖主呢？」
顧道玄微微一愣，捋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想了片刻，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若能藉助巫族的力量，聖主便不足為慮。
巫族的上古巫神是與天地同壽的存在，哪怕只是巫族中的尋常強者，其戰力也遠超同階人族修士。
當年邪神之戰時九族之所以能慘勝，除了無數先祖拚死搏殺之外，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原因。
有幾尊高階邪神在入侵三十二重天之前便因為招惹巫族，被巫族擋在了位面壁障之外。
否則那一戰的結局，恐怕就不是『慘勝』二字能概括的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遠方天穹中某個方向：
「如今三十三重天之中，恰有一重天便是巫族留在這片天地中的一脈。
那裡是聖主的勢力範圍中唯一一處她從來不敢踏入的地方——你可以去親自看一眼，那裡自成一片世外桃源，聖主的手伸不進去。
由此也可見巫族之強，能讓聖主這種存在都忌憚三分。」
顧無塵順著顧道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很久沒想起的名字——強良。
當初在仙界時，強良曾對他說過自己會在紫宸界等他。
後來到了紫宸界，幾番輾轉，強良的蹤跡始終懸而未決。
如今顧道玄提到三十三重天中那一重巫族的地盤，他幾乎可以肯定強良就在那裡。
而且顧晨曦已經被巫族尋到。
上一次那幾個巫族之人想強行帶她走，被他擋了回去，但這件事遲早要有一個了結。
與其讓巫族下次派更強的人來，不如他親自帶著顧晨曦登門。
既是送她回族，也是去探一探這支被聖主都不敢招惹的力量，究竟能不能成為九族對抗聖主的底牌。
除此之外，也是時候去拜訪一下強良了。
從祖地出來後，顧無塵直接去找了顧晨曦。
去二十四重天這件事早就該做了。
強良在下界時便數次出手相助，後來到了仙界也多次替他照應顧晨曦，這份交情從下界一路延續到紫宸界，於情於理都該儘早登門拜訪。
只是九族甦醒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天驕大比、邪神秘境、九族大會、加固封印、西方顧家搬遷，再加上魏家反水和聖主出關的倒計時，去巫族的事便一拖再拖。
如今顧道玄提到二十四重天是聖主唯一不敢伸手的地方，這件事便不能再拖了。
顧晨曦正在院中練劍。
聽到顧無塵說要帶她去見強良，她將劍收回鞘中，清冷的眸子裡少見地浮上一層淺淺的笑意。
強良在元界時便對她多有照顧，後來巫族的人找上門之前，也是強良提前打過招呼讓她有所防備。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回屋換了身素色長裙，將長發用一根玉簪簡單挽起，便安靜地站到了顧無塵身側。
顧無塵抬手撕開空間裂縫。
以他如今六轉中期的修為，跨越幾重天不過是舉手之勞。
空間裂縫在身後緩緩癒合，再踏出時眼前已是二十四重天的地界。
兩人落在一處廣袤的草原邊緣，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青色野草，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蒼翠山脈。
天穹比三十二重天低了許多，雲層壓得很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靈氣濃度雖然遠不如三十二重天那般渾厚，卻異常純淨。
讓顧無塵有些意外的是這裡的禁制。
準確地說，這裡根本沒有禁制。
三十二重天九大家族各自都有層層疊疊的防護大陣，當初十七重天的鬼族地盤外圍也有一道屏障，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潛入。
但二十四重天的邊界完全敞開，沒有任何阻擋。
這種敞開門戶的姿態，要麼是底氣足到了極點，要麼是根本不在乎誰來。
兩人沿著草原邊緣往山脈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人煙便越密集。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散落在山谷中的石屋群落，石屋皆由青灰色山岩壘成，粗獷而厚重，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淺淺的圖騰紋路。
石屋之間有小徑相連，幾個穿著粗麻短褐的巫族孩童在路邊追逐打鬧。
遠處有婦女在溪邊浣洗衣物，棒槌敲在濕布上的悶響在山谷間迴蕩。
更遠處的一片開闊地上，幾個身形魁梧的巫族壯漢正圍著火堆烤肉，油脂滴在火堆上噼啪作響，肉香順著風飄出老遠。
若只是看這些場景，這裡和一個與世無爭的山中村落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