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底出來之後,雲夢蘿一路沉默。
她平時話最多,走路都是蹦著走的,從顧家到雲家那段路她能嘴裡叼著靈果哼一路小調,腳後跟從來不沾地。
但回程的路上她一直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偶爾攥一下裙角又鬆開。
她的腳步很慢,慢到雲青陽好幾次走出去老遠又折回來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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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仙子走在她身旁,側頭看了她好幾次,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姐姐,你怎麼了?」
雲夢蘿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事。」
冰魄仙子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路再沒有鬆開。
回到顧家之後,雲逸清和雲青陽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雲逸清看著女兒那張明顯有心事的臉,又看了看顧無塵,沉吟了一下才開口:
「今日之事,夢蘿能平安回來已是萬幸。
提親的事,改日再談。」
畢竟現在雲夢蘿才剛脫險。
且雲夢蘿又融合了邪神之心,這其中還有聖主的手筆。
顯然比起提親一事,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過回想起雲夢蘿直接撲到顧無塵身上的場景,雲家家主也是放心不少。
最起碼他覺得,雲夢蘿的靠山將不僅僅是雲家,還有顧家。
他說完拍了拍顧無塵的肩膀,語氣中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把事情託付給可靠之人的踏實。
九族大會即將召開,雲家作為九族之一自然不能缺席,雲逸清和雲青陽便暫時住進了顧家安排的客院,並沒有真的離去。
雲家父子走後,雲夢蘿單獨把顧無塵叫到了院子裡。
她把所有人都支開了——冰魄、隨行的顧家弟子、院子裡候著的侍女,一個都不留。
院門虛掩,石桌上還擺著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茶具,茶水早就涼透了。
她站在石桌前,背對著顧無塵,沉默了好一會兒。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散亂的髮絲鍍上一層淡銀色。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在深吸氣。
然後她轉過身來,在石凳上坐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顧無塵。
她的眼眶沒有紅,但那雙一向古靈精怪的大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得很深的委屈。
「那個鑰匙,不是我從聖主那裡順手拿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當時跟你說順手拿的,是不想讓我爹和我弟多想。
其實我自己知道——那麼重要的東西,聖主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讓我順手拿走?」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
顧無塵沒有說話,只是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茶水是涼的,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嫌棄。
「我從小在聖主身邊長大。
我母親是她的親妹妹,她對我一直很好——不是那種表面客氣的好,是真的好。
我功法的根基是她親手打的,我突破的時候她在旁邊護法,我小時候受傷,她放下閉關出來給我餵藥。
你可能覺得這些事情不算什麼,但對我來說,那是真的。」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溫暖的畫面,但很快那弧度便消散了,
「所以冰魄以前在中央聖地闖了那麼多禍,我都能擺平。
不是因為我面子大,是因為我背後站的是聖主。
只要她在一日,我惹什麼事都沒關係,她都能替我兜著。
所以哪怕九大家族和聖主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我也從來沒把她當成敵人。
我總覺得——那是大人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她是我舅舅,不是,是我姨娘,反正你懂我的意思。」
顧無塵點了點頭。
他確實懂。
「但這次我知道了。」
雲夢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那顆邪神之心,是她親手為我準備的。
那個洞穴,那個困了我好幾天的陣法,還有那顆心臟和我體內莫名其妙的共鳴——全都是提前算好的。
她太了解我了。
她知道我是什麼性子,知道我閒不住,知道我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渾身難受,知道我看到『上古遺蹟』就會兩眼放光,也知道我被困了好幾天耗盡耐心之後看到那顆心臟會忍不住走上去。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依舊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已經攥得指節發白。
「她算準了我會一個人偷偷去探索,算準了我被困之後不會第一時間求救,不然在大陣閉合的前一瞬間,我是有機會求救的……
我覺得丟人。
她連我的自尊心都算進去了。
她是真的很了解我。」
她抬起頭,看著顧無塵,眼眶終於微微泛紅,「可她沒算到你會來。」
「如果今天你沒有攔著我,如果我沒有那顆淨化之泉——那顆心臟我已經吞下去了。
到時候我會變成一具沒有自我的邪神,站在她那邊,把我爹當成敵人,把冰魄當成敵人,把你當成敵人。
我爹那個性格你也知道,他平時板著一張臉,但真讓他對我動手,他做不到。
他最疼的就是我。
到時候九大家族會因為我和我爹的關係從內部開始瓦解,聖主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雲家。
她連這一步都算好了。
她知道我爹不忍心殺我,所以讓我來當這個突破口。」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手用力擦了擦眼角,聲音中多了一絲沙啞:「我平時大大咧咧的,但不代表我傻。
這些事情我當時沒想明白,但在地底下看到那顆心臟的時候我就全想明白了。
鑰匙是我拿的,但能讓我拿到,本身就是她的安排。
她讓我覺得那是我自己偷來的機緣,讓我沒有任何戒心地去追尋,然後乖乖走進她設好的籠子裡。
她是真的很厲害。」
顧無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她確實很厲害。
但她也有算不到的東西。」
雲夢蘿點了點頭,又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她把眼淚擦乾,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個極其認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