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深秋,燕京的風沙,刮過燕京大學的紅樓檐角,把廊下的大字報吹得嘩嘩作響。
教工宿舍的小房子裡,蘇敬言剛摘下別在領口的硬紙牌,木門就被人輕輕推開了。
「老蘇,還沒吃飯?」
進來的是機械系教授林柏舟,臉上帶著風塵,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反手關上門,壓著聲音開口:「有準信了,總理親自拍的板。」
蘇敬言手裡的瓷碗頓了頓,驚訝看向他。
這段時間,燕園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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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同窗同事、親朋好友,有的被批,有的去了農村,還有的熬不住尋了短見。像他們這樣還能待在宿舍里的,已經算萬幸。
「什麼路子?」蘇敬言也壓低了聲音。
「兩條。」林柏舟伸出兩根手指:「一條去澳門,進工人子弟學校當老師,正經教書育人;另一條去緬甸,支援他們打美國鬼子。」
林柏舟補充道:「但去澳門的門檻極嚴,身家必須三代清白,有黑歷史的,機會都沒有。」
蘇敬言沉默著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遠處操場上,成群的學生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走過,聲勢震天,連窗玻璃都在微微發顫。
他父親是長辛店的老鐵路工人。他畢業後留在學校任教,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從來沒有和資本家這類壞分子有過來往。雖說祖上出過大地主,可到他爺爺那一代,早就敗光了。
如今家裡的兄弟和一眾親戚不是工人,就是農民。就算背景清白到這個地步,他還是遭到了別人舉報。晉升教授的事,也徹底泡湯了。
燕大是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從青澀學生到中文系教授,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他都熟得刻進了骨子裡。
如果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離開的。
「陳老先生怎麼說?」蘇敬言轉過身問。
他說的是哲學系的陳老教授,今年已經七十了,是北大碩果僅存的建校元老。
「陳老?」林柏舟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陳老說了,他生在燕園、長在燕園,死也要死在燕園。哪兒都不去,就守著紅樓,守著圖書館那幾十萬冊書。」
蘇敬言嘆了口氣,沒有不意外。那是刻在老派文人骨子裡的風骨,校在人在,校亡人亡。
「那你呢?」他看向林柏舟。
「我?」林柏舟自嘲的笑了笑:
「我學機械的,留美的時候就跟著導師搞過軍工設計。美國鬼子在緬甸炸得民不聊生,我去緬甸,也算對得起這身本事了。」
他眼裡燃著光,心裡想著世界革命。
蘇敬言重重點頭:「好樣的。」
「你呢?去澳門?」林柏舟看著他。
「你教了半輩子書,最懂怎麼帶學生,澳門那邊的工人子弟,好多連字都認不全,正缺你這樣的先生。文化的火種,哪兒都不能滅。」
「我再想想。」蘇敬言說。
可以南下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工夫就傳遍了北大的各個院系。有人心動,有人猶豫,有人狂喜,也有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經濟系的徐教授,此刻正在自家宿舍里翻箱倒櫃,把藏了多年的金條、珠寶一個勁往包里塞。他老婆坐在床邊,臉色發白,手都在抖。
「老徐,你慢點兒,別讓人看見了。」
「看見個屁。」
徐佩紳頭也不抬,語氣又急又喜:「天無絕人之路,終於有路子出去了。再待在這兒,我那點老底被翻出來,別說家產,命都保不住。」
解放前,他在上海洋行做過,跟國民黨官僚和資本家來往密切,收過不少昧心錢,做過不少損害國家的事,也欺壓過老百姓。
這些事要是被挖出來,批鬥都是輕的。
「可我聽人說,審查嚴得要命,身家不清白的根本不讓去。」他老婆憂心忡忡。
「嚴?」徐佩紳冷笑一聲,把帆布包塞到床底最深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已經托人去打點了,十根大黃魚,把我履歷上那點不乾淨的抹掉,混進去澳門的名單,能有多難?」
「等我到了澳門,再轉道去香港、去美國,到時候天高皇帝遠,誰還管得著我?」
徐夫人還是擔憂:「安全嗎?!」
「放心,當初我們來燕大,就是走他們的路子,不會出事的。」徐佩紳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同系的三個教授擠了進來,個個臉上帶著慌色,都是聽到風聲來打聽消息的。
「老徐,你門路廣,知道內部消息不?」
「審查到底卡得有多嚴?」
「是啊,我家那口子天天哭,說再待下去要出人命,能走趕緊走。」
「你要是有路子,可別忘了拉兄弟們一把!好處少不了你的。」
幾個人七嘴八舌,眼裡滿是期盼,藏都藏不住的慌亂。
徐佩紳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審查肯定是有規矩的,但也不是沒有變通的法子。實話跟你們說,我已經托人在運作了。」
「你們要是也想走,我可以搭個線,就是嘛……得有點誠意。」
幾人對視一眼,懂了,忙不迭點頭。
「行!徐教授您幫幫忙。只要能出去,多少錢都願意花。」
「對對對,我們明天就把東西給您送過來!」
徐佩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他不僅自己要跑,還要借著這個機會,狠狠撈一筆。
和他這邊的雞飛狗跳不同,蘇敬言的宿舍里,安安靜靜。
晚上十點多,王德福拎著個布包,縮著脖子溜了進來。他在燕大燒了快二十年的開水,不要看他只是個工人,但他最清楚哪些教授是真心實意教書育人,哪些人是道貌岸然、衣冠禽獸。
「蘇老師,您拿著。」王德福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裡面都是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罐醬肉:「您留著路上吃。我聽林老師說了,您要去澳門?」
蘇敬言愣了一下,心裡一暖:「王叔,這麼晚了你還跑一趟。這我不能要,你留著自己吃。」
「嗨,我一個糙漢,在哪兒不能湊活。」
「這些都是我們鍋爐房工人,一起湊的。」
王德福憨厚地笑了笑:「您是個好人、好老師,對我們這些大老粗也很和氣,聊得來。」
「不像有些老師,眼睛長在頭頂上。您走了也好,出去避避風頭,別委屈了自己。」
王德福又鄭重補充:「您放心走,圖書館那邊我幫您看著。那些書,我們拼了命也不讓人糟蹋了。等以後您回來,書一本都少不了。」
蘇敬言鼻子猛地一酸。
他教了一輩子書,教過無數名門子弟、學生。沒想到最信他的,還會送和他道別的,不是他的學生,而是這些燒一輩子開水的工人。
他忽然有些理解這場運動了。
「王叔,謝謝你們。」蘇敬言聲音有點發啞。
「謝啥。」王德福擺了擺手。
說完,他怕被巡邏的人看見,趕緊戴上帽子,縮著脖子溜進了夜色里。蘇敬言緊緊握著手裡還帶著餘溫的布包,心裡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