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工會那邊,也終於坐不住了。
工會主席陳惠民,四十多歲,工人出身,性子剛正,一二·三事件里沖在最前面,在工人里威望極高。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觀察南華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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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他是牴觸的。
在他看來,南華資本家來澳門,就是來剝削工人的,就是來撈錢的。尤其是聽說祁同為手段狠辣,收拾了好幾個黑幫,他更覺得對方是心狠手辣的資本大亨,肯定會壓榨工人。
可觀察了一個多月,他發現不對勁。
祁同為的人在接手碼頭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工人漲工資,直接漲了兩成,還包吃住,工傷給醫藥費、撫恤金,比本地老闆大方得多。甚至還說要建工人子弟學校、工人宿舍。
更奇怪的是,對方明明有實力、有手段,卻從來沒碰過工會的地盤,也沒幹涉過工會的活動,連左派的標語都沒動過一條。
這和他印象里的資本家,完全不一樣。
這天,工會的幾個幹事湊在一起開會。
「陳主席,南華那邊現在越做越大了,內港碼頭基本都被他們拿下來了。聽說還要他們擴建碼頭、建什麼貨櫃,以後工人會越來越多。我們要不要跟他們接觸一下?」
「接觸什麼?」有人反對。
「那可是資本家!還是南華來的,誰知道是不是敵特?我們跟他們接觸,會不會犯錯誤?」
「可人家給工人的待遇確實好啊!」另一個幹事反駁:「以前碼頭工人干一天,累得要死,也就那麼一點工錢,勉強養家餬口而已。」
「現在在南華的碼頭干,工資比起以前高,還管飯,工人都願意去。我們要是不接觸,以後工人都站人家那邊了,我們工會怎麼辦?」
「再說了,上面也沒說不讓接觸啊。只說要穩住澳門局勢,發展經濟對大家都好。」
陳惠民敲了敲桌子,眾人安靜下來。
「這樣……」
陳惠民沉吟片刻:「明天我親自去見他。一是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來頭,二是跟他談工人權益的事。工資、工時、勞保,都得按規矩來。」
「他要是真為工人好,我們歡迎他投資;要是想耍花招剝削工人,我們工會絕不答應。」
「另外,我會把情況上報給內地。」
「聽聽上面的意見。」
第二天下午,陳惠民帶著兩個工會幹事,找到了南華遠洋(澳門)公司的臨時辦事處——新馬路的那棟洋樓。
通報之後,祁同為親自在接待了他們。
祁同為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面帶笑意,完全沒有傳言裡的狠厲,反倒像個儒雅的學者:「陳主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請坐,喝茶。」
陳惠民也不客氣,坐下之後,開門見山:「祁先生,我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
「祁先生來澳門投資,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對碼頭的工人,又是什麼章程?」
陳惠民的目光帶著幾分警惕,直直看著祁同為:「我們澳門工人,不是好欺負的。要是祁先生想搞剝削那一套,我們工會第一個不答應。」
祁同為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陳主席快人快語,我喜歡。那我也直說,我們南華來澳門,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結仇的。工人是做你們的根本,我們當然不會虧待。」
祁同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所有碼頭工人,工資比現有標準高兩成,按月發放,絕不拖欠。加班有加班費,節假日雙倍工資。」
「第二,每個工人都會有勞保,工傷全額報銷,因公致殘的,死了的,也會有撫恤金。」
「第三,半年之內,建兩所工人子弟學校,免費招收工人子弟入學;建三棟工人宿舍,房租象徵性收一點,讓工人不用擠在破棚屋裡。」
「第四,工會可以隨時監督工人待遇,如我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陳主席隨時可以提。」
陳惠民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跟資本家據理力爭,甚至做好了談崩了組織罷工的準備。可祁同為一開口,條件比他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
這哪裡是剝削工人的資本家?
這比他們工會爭取的福利還好!
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祁先生……說的是真的?真願意建工人子弟學校?」
「當然是真的。」祁同為點點頭:「學校的地皮我已經看好了,就在附近,下個月就動工。」
「工人安穩了,生意才能長久。」
陳惠民心裡的警惕,消了一大半。
可他還有個最核心的疑問。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祁先生,我冒昧問一句,美國真的允許,南華這樣做嗎?」
祁同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細細品味,再看向陳惠民:「南華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
「至於美國……,有時候沒那麼重要。」
「澳門穩,經濟好,工人有飯吃,對大家都有利,這不就足夠了嗎?我們不搞政治滲透,不支持也不反對任何黨派,只做生意,只搞經濟。」
「這一點,陳主席可以放心。」
陳惠民深深看了他一眼。
在他看來,這番話,半真半假,但核心意思他明白了:不碰政治,只搞經濟,善待工人。
這和上面的底線不衝突。
他沉吟片刻,說道:「祁先生,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你的話我也會如實上報。」
「工人待遇的事,就按你說的辦。工會會配合你們維持碼頭秩序,也會監督你們兌現承諾。」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要是你們南華說話不算數,剝削工人,我們工人階級,是不會怕的。」
「陳主席放心,說到做到。」祁同為笑著伸出手:「以後還要麻煩陳主席多多關照。」
兩人握手,算是初步達成了共識。
送走陳惠民後,陸明從裡屋走出來,低聲道:「祁處,我們的讓步是不是有點大了!」
「沒事!」祁同為擺了擺手:「我們投資澳門就是為了和內地貿易,至於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和內地通商帶來的利益比較,養幾千名工人不算什麼。畢竟,澳門是中原的領土。」
陸明還是有些擔心:「中原會同意嗎?」
南華和中原的關係說不上好,特別是大運動席捲全中原後,雙方民間關係更是水火不容。
祁同為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冷冷清清的街道:「他們比我們更需要澳門這個窗口。」
「香港現在亂成一鍋粥,暴動愈演愈烈,英國人高壓鎮壓,中原和英國的關係越來越僵。」
「香港這個窗口,隨時可能被關閉。」
「澳門要是能頂上去,做成穩定的中轉港,對中原政府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中原給他們的指示,肯定是合作,而不是對抗。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了。」
果不其然,三天後,陳惠民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客氣了很多,臉上帶著笑意。
「祁先生,跟你說個事。」
「上面同意了,支持我們和你們合作。拱北口岸那邊,可以開通專門的民用貨物通道。」
「只要不是違禁品,都好說。」
祁同為眼睛一亮。
他知道內地會鬆口,可沒想到這麼快,力度這麼大。開通專屬通關通道,等於徹底打通了內地和澳門的物流鏈路。
以後內地的貨源源源不斷,他們的貨順暢進去,澳門的中轉貿易想不火都難。
祁同為笑道:「陳主席,這可是雙贏的好事啊!澳門的經濟也能起來,工人也有飯吃。」
「是啊!」陳惠民也笑了:「上面說了,都是華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只要你們守規矩,不搞小動作,大家一起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兩人又聊了很久,敲定了通關對接、工人招聘、學校建設等一堆細節,越聊越投機。
「祁處,澳門這是被我們擺平了?」
祁同為笑了笑,沒說話。
擺平?哪有那麼容易。
現在只是初步達成共識,利益綁定還不夠深。等貿易做起來,才是真的站穩腳跟。
不過,開局確實比預想的順利。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加密電話響了。
祁同為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總理陳德明沉穩的聲音:「同為,澳門那邊情況怎麼樣?」
「總理,局勢比預想的好。」祁同為站得筆直:「各方勢力都談妥了,恢復了雙邊貿易。」
電話那頭,陳德明哈哈大笑:「好!幹得漂亮!我就知道你出馬,沒有搞不定的事。」
「三千萬美元投資很快轉過去,擴建貨櫃碼頭和修船廠的項目,都可以啟動了。」
「總統說了,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之內,要讓澳門的中轉貿易量翻三倍,徹底站穩腳跟。」
「能不能做到?」
「保證完成任務!」祁同為聲音鏗鏘。
澳門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南華和中原達成默契的消息,就在南華資本圈裡已經傳開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資本家們徹底坐不住了,資本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成群結隊往澳門涌。
內港碼頭最先熱鬧起來,港口裡停的貨輪一天比一天多,吊機從早到晚轉個不停。
這天中午休息,瘦猴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強哥,你說這日子,跟做夢似的。」
「半個月前我們還挨餓等活,現在倒好,天天忙到腳不沾地,工錢還多了。」
「可不是嘛。」阿強喝了口涼水,看著遠處正在擴建的碼頭:「聽說還要建什麼貨櫃、建倉庫、建學校、修馬路,以後活更多。我家那口子病都好了大半,娃也重新上學了。」
蕭條了兩個多月的澳門,就像被春風吹醒了一樣。關閘街的店鋪一家接一家開門,新馬路的百貨行掛出了南洋來的洋貨,茶樓酒館裡人越來越多,連沉寂的街市,都重新響起了吆喝聲。
葡澳政府更是喜出望外。
洋人官員看著稅收報表一天天往上漲,嘴都合不攏。他們才不管什麼中原、南華、左派,只要有錢賺,讓他們幹什麼都行。
短短半個月,澳門就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治理模式:葡澳政府只管蓋章、走流程,當個甩手掌柜;工會和社團管民生、管著基層秩序;南華資本和愛國商人管經濟、管貿易、管建設。
三方各司其職,互不干涉,又互相配合。
沒人挑明,卻運行得無比順暢。
祁同為站在新買下的貿易大廈樓頂,俯瞰著澳門大街小巷,那漸漸亮起來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