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片黑潮朝納丹珠涌去,
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知道納丹珠完了。
此時黑水已經顧不上了,
現在這個情況,就連他自己和沙林能不能活都是個問題。
那些小蜘蛛從兩側繞過他藏身的樹根坑,像沒看見他一樣,直直奔著納丹珠而去。
黑水只能看著。
他看著第一隻蜘蛛爬到納丹珠腳邊,停了一下,抬起前足,輕輕搭在納丹珠的小腿上。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百來只蜘蛛把他圍成了一圈,沒有撕咬,沒有吐絲,
最先到的蜘蛛將納丹珠拱倒背上,
剩下的蜘蛛,在通向蛛母的方向排出兩排,
就好像是傳送帶一樣,將納丹珠的身體送到了蛛母身下。
「噗呲!」
一道黑影從蛛母口中射出,
直接扎在納丹珠的前胸,
納丹珠忽然睜開了眼,
張開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
納丹珠笑了,「呵呵……呵……」
那笑聲很輕,斷斷續續,
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嗓子眼往外拽。
那道黑影不是刺,
是蛛母異常的口器。
黑水看清了。
那東西從蛛母猙獰的口顎之間伸出來,
黑中透灰,表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絨毛,
直直沒入納丹珠前胸。
接觸身體後,口器上的絨毛開始瘋狂生長,
很快就將納丹珠脖子以上全部包覆,只留下一張嘴。
納丹珠身體隨著抖動,像一具被線提著的皮影。
然後,納丹珠的嘴張開了,僵硬中扯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呵呵……呵……」
那笑聲還在,可已經不是他了。
像有另一個人擠進了他的喉嚨,
用他的聲帶試了試,才慢慢開口。
「好久不見了,阿格迪。」
那聲音從納丹珠嘴裡出來,又干又飄,像兩張嘴在同時說話。
一個是他本人的,粗啞,漏風;
另一個更沉,更老,像從腹腔深處傳上來的。
「當初我就覺得,你聰明過人。」
「你也沒有辜負『智慧』這兩個字。」
面具人站著沒動。那頂羽冠在冷光里像一蓬倒生的枯草。
他偏了偏頭,面具下緣亮了一下,像在聽一個極老極老的人說話。
納丹珠又笑了。
「看來那血太歲,被你得到了。」
「就連我的面具,也成了你的嫁衣。呵呵。」
黑水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到後腦,他聽明白了。
「阿格迪」是面具人的名字,
可「血太歲」「面具」「嫁衣」,這幾個詞他全都沒聽過。
一瞬間,黑水猛地抬頭看向面具人,
智慧大薩滿阿格迪!
黑水差點驚叫出聲,
阿格迪,
這名字他聽過。
不只是聽過,是在阿爺嘴裡被當成禁忌講過。
「智慧大薩滿阿格迪。」阿爺說,
「這山裡頭,百十年來最聰明的人。聰明到山神都防他。」
傳說里,阿格迪生下來不哭,
三歲能說各部山話,五歲能看獸蹤,
七歲被老薩滿收進山里,從此再沒回過部落。
他學什麼都快,快到教他的人害怕。
他那個老師,傳說是個從北邊雪線外來的老薩滿,都稱呼他雪山薩滿。
沒人記得清樣貌,只知道也戴面具。
他能馭蛇蟲,懂地脈,把自己活成了傳說。
「後來,這山里所有的禍事,多多少少都能尋到他身上去。」
阿爺最後說,
「可誰也沒再見過他。有人講他死了,有人講他成了。成什麼了,沒人說得清。」
黑水一直當那是瞎話。
直到現在。
面具人,大薩滿阿格迪,
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那頂羽冠、那張銀殼面具、那件舊得不能再舊的皮袍,
黑水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什麼都沒想起來。
未知讓人怕,是因為不知道它會怎樣。
可知道了,更怕。
怕的是傳說都成了真的。
怕的是連傳說都只是真的一小塊。
他忽然想起阿爺最後補的那一句。
「阿格迪的老師,後來沒人再見過。」
「又有傳說,雪山薩滿自覺天命已到,封了修煉的地方。」
黑水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還有那句「老師」,
阿格迪叫蛛母老師!
這蛛母怪物是雪山薩滿。
黑水猛地抬眼,看向那座慘白的、被無數蜘蛛腿抬著的、腹腔里浮滿人形繭的怪物。
它是阿格迪的老師,
是那個從雪線外來的、戴著面具教出智慧大薩滿的雪山薩滿。
他沒死。
他變成了這個。
黑水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拼命把臉埋進爛葉里,像要把自己藏進地里。
他聽見自己牙在打顫,撞得咯咯作響。
「阿格迪……蛛母……」他腦子像被人攪碎了,
他不敢再看那面具人,也不敢再看蛛母。
連納丹珠那具被當嘴使的身子,他也不敢看了。
「完了。」黑水把頭埋得更低,聲音連自己都快聽不見,「這下真完了。」
黑水知道自己這次活不了。
這時,
蛛母的口器尖刺又往裡探了一寸,
納丹珠的胸口鼓起來一塊,又慢慢平下去。
他的嘴還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嘴唇後面推著那些字往外走。
面具人終於開口了,
「老師。」他叫得還是那兩個字。
「你的聲音,比以前更老了。」
納丹珠的嘴咧了一下。
「不是老。」那聲音竟然帶著笑意,「是潮。」
蛛母的複眼重新轉回面具人身上。
「你回來,是為了把我這張臉,徹底拿走嗎?」
面具人沒答。
納丹珠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那根插在胸口的口器尖刺慢慢抽回了半截,像說話的人在思考,把身子往後退了退。
「你拿不走的。」那聲音低了下去,「我已經長進它裡面了。」
說完,納丹珠的頭重重垂了下去。
黑水看見,那根口器拔出來的傷口,已經沒有血,只有一圈極細的灰白絲,
「老師,我只想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你的東西?你的什麼東西?!」
「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呵,這就是你污化太歲,用百靈血給它啟智!」
「瞞著我,讓我培育它,然後讓他吞了我,好成為你成道的契機!」
兩道聲音突然增高,變得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