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條足撐開的瞬間,
兩旁的枯葉被推出一道半米高的波浪,
碎屑濺到黑水臉上,他不敢伸手去擦。
它落地時,地面似乎都往下沉了一下。
這時,
密密麻麻的爬行聲響了起來。
不是從霧裡,是從那兩隻巨蛛身上。
磨盤大小的蜘蛛一隻接一隻從巨蛛的背甲上爬下來,
足尖點在大蜘蛛的甲殼上,發出密集到分不出先後的「噠噠」聲。
落地後,它們繞過兩隻巨蛛的前足,向兩側散開,在面具人前方約二十步處停住。
一直都不再動。
所有的複眼,黑亮亮的一片,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面具人。
黑水覺得自己嗓子被凍住了。
他以前在林子遇到過狼群,棕熊,甚至老虎,
之前通過這裡的時候見過蜘蛛,但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密集的之中,更沒見過這樣的「靜」。
就連那兩隻巨大的蜘蛛也沒有動,
它們在等。
在等一個命令。
震動沒有停,
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白霧深處,那個嘶吼聲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
霧面從中間往兩邊撕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面撥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暗口。
黑水只往裡看了一眼,就趕緊把視線定住,
他看見霧裡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往這邊爬。
不是蜘蛛,不是蜈蚣。
那個形狀他記不住,只記得「多」,像無數條細長的東西在霧後同時蠕動,彼此絞纏,又各自向前。
那震動的聲音正是那個巨大東西,每次前進一步,
身體砸在地面上的響動。
面具人仍然站著。
袍角被風帶起一點,鹿皮靴踩在雪上,像釘了進去。
他偏了偏頭,銀殼面具下緣在霧光里劃出一道極窄的亮線。
「老師,你終於捨得出來了。」他說。
不是問句。
黑水聽見面具後的呼吸,很穩。
那些蜘蛛仍沒有動,但黑水發現,它們看面具人的眼神變了。
不是殺意。
像在認人。
身體開始變得僵硬,似乎同時被控制住,連動作都變得統一。
面具人的話音落下,整片白霧像被誰從頂上猛抽了一記。
不是散,是退。
霧從中間往四外翻卷,
貼著地皮一層層褪去,像被剝開的舊麻布。
視線豁然開朗的那一瞬,黑水反而希望自己的眼睛是壞的。
那東西終於全露出來了。
從遠處看,
它像一棟被拖到水裡泡了半個月的舊樓,半塌不塌地堆在那裡。
可它活著。
身體前端還是蜘蛛模樣,
八隻巨足撐在地上,
甲殼黑沉沉的,泛著一層極細的暗紅紋路,像地底岩漿在上頭畫出的裂紋。
頭很小,和整個身子比起來極不協調,像一棟樓上掛了顆磨盤大的腦袋。
可越往後看,越不像話。
蜘蛛的身體到了中段突然斷了,後面接上去的,是一截小山似的腹。
那腹部像蟻后的後半截,卻比蟻后大了不知多少。
通體慘白,白得失真,像被人把整面牆的死人皮撐在了那裡。
皮極薄,薄得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一股一股的動。
那液體灰白中泛著青,流得極慢,像一肚子化了半截的蠟。
偶爾有長條形的繭從深處翻上來,又慢慢沉下去,
裹著半透明的膜,裡面影影綽綽,像蜷著人的形狀。
黑水不敢數。
那些繭,不是一個兩個。
是一層一層,浮在腹腔深處,隨著液體的翻湧起落,像一鍋煮不熟的餃子。
而真正讓他腿軟的,是那腹腔下面。
密密麻麻的蜘蛛腿從慘白的腹皮里直挺挺地伸出來,磨盤粗細,遠看像無數根灰白的竹竿斜插在地上。
可那些「竹竿」是活的,每一根都有節,有毛,有彎鉤一樣的尖端。
它們正用這數不清的腿托著那截巨大的腹腔。
那東西每挪一次,都不是自己在爬,是下面的小蜘蛛,是那些「磨盤蜘蛛」在抬著它走。
它的前身腹腔落一次地,就是一聲巨響。
咚。
一下,整個空間都在震。
咚。
又一下。
黑水終於明白了,之前的震動根本不是腳步聲。
是那截慘白的肚子從高處砸下來。
面具人站在那東西前面,像一塊石頭立在一片會動的山前。
「老師。」他又叫了一聲。
這次聲音不高,反而比剛才更清楚。
霧已經退到極遠,空氣里沒剩多少遮攔,那聲音就這麼直直地遞過去。
「你這條路,沒走通啊。」
那截巨大的腹腔猛地顫了一下,
裡面的液體咕嘟嘟地翻起來,幾個長條形的繭被頂到腹壁邊,又沉下去。
前端那蜘蛛頭慢慢昂起來,毒顎張了一下,發出極長極細的嘶聲,像風從破竹子裡擠過去。
「你現在還能說話麼?」面具人問。
他的語氣平得像在問一個很久沒見的人,身體好不好。
腹腔上那層白皮下面,忽然有什麼東西用力頂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不是繭,是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
從裡面往這頭挪,像要從那層薄薄的皮里擠出來。
可它終究沒擠破。
只是停在腹壁下,貼在那裡,像在聽。
黑水死命閉了一下眼。
他忽然覺得,那臉,可能不是第一次聽了。
是一直在聽。聽面具人來。
聽那聲「老師」。
而他眼前的怪物,就是傳說中恐怖的蛛母。
它那對複眼動了。
沒有聲音,只是從面具人身上,極慢極慢地轉向了另一邊。
八顆眼珠子像八塊蒙了灰的冰,在霧氣散盡後的冷光里,幽幽亮了一下。
黑水順著那方向看過去,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它在看納丹珠。
納丹珠還躺在那裡,半截身子陷在腐葉里。
人沒醒,胸口還在極輕地起伏。
蛛母的複眼定在了他身上。
下一秒,那些原本伏著不動的小蜘蛛,有百來只同時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它們齊齊轉頭,腦袋像被同一根線牽著,朝向納丹珠的方向。
隨即最前面幾隻邁開了步,後面的緊跟著涌過去。
磨盤大小的身體壓過枯葉,發出「簌簌」的響,
聲音不密,卻極齊,像一片黑色的潮,從兩側慢慢合攏。
黑水的指頭摳進了身下的爛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