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劉伯溫面前蹲了下來。
「伯溫。」
「咱看得出來,你覺得這次輸得很慘,覺得自己先勝後敗,被余朝陽玩弄在股掌之間。」
劉伯溫沒有回應。
朱元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咱跟你說,你這不算什麼,咱在余朝陽手底下吃過的敗仗,比你這慘多了。」
他扳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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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咱把他當子房,當孔明,咱親自給他掃地、修房子,咱把心窩子都掏給他看了。結果呢?人家轉頭就去了歙縣,連頭都沒回。」
「唐方生,那是咱左膀右臂,是咱在戰場上最信得過的兄弟。咱跟他一起喝酒,一起打仗,咱以為這輩子都能跟他做兄弟。結果他告訴咱,他要去投余朝陽,就因為余朝陽救過他一家的命。」
「洪都城,咱三面圍攻,打得最狠,沖得最前,文忠渾身是血砍上城頭。結果余朝陽一句話,咱就得乖乖把城池讓出去,連個屁都不能放。」
朱元璋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還有這次,咱好不容易抓到他的把柄,文忠用命換來的機會,咱以為這一次總該輪到他余朝陽栽跟頭了。」
「結果呢?他是怎麼應的?」
「他拉出來一個人,戴上面具,當著全軍的面對咱說——這不是餘威龍。「」
朱元璋的拳頭攥得嘎吱作響。
「咱明知道他在撒謊,咱明知道那面具底下是另一張臉,可咱沒有證據。」
「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的說成活的,把咱從問罪的人變成被問罪的人。」
他鬆開拳頭,把大手按在劉伯溫的肩膀上。
「所以咱知道你這會兒在想什麼,你在想,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結果被人從頭算計到尾,你覺得丟人,你覺得不配再坐在這個位置上。」
「咱告訴你,這就是你想多了。」
朱元璋直視著劉伯溫的眼睛。
「余朝陽是什麼人咱不知道,但咱知道他經歷的事夠多。」
「單論算計人心,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強的。輸給他,不丟人。」
「但咱問你,難道輸一次就不打了?難道算不過他就不打了?」
朱元璋站起身,指向北方。
「漢高祖劉邦,從彭城被項羽攆到滎陽,老婆丟了,老爹丟了,幾十萬大軍被人殺得只剩幾百號人。」
「他輸了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他哪一次不是被打得抱頭鼠竄?「
「可他就贏了最後一次。垓下一戰,四面楚歌,然後就把項羽給徹底摁死了!」
朱元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伯溫。
「伯溫,咱沒讀過多少書,但咱懂一個道理。」
「只要人還活著,你就能輸無數次。只要贏最後一次,就夠了。」
他彎下腰,一把抓住劉伯溫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劉伯溫猝不及防,踉蹌著站穩了腳步。
朱元璋沒有鬆手,就那樣揪著他的衣領,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說。
「你給咱打起精神來。咱輸過那麼多次都沒趴下,你就輸了這一次,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裝死?」
「你忘了文忠是怎麼死的?你忘了你跟咱說過什麼?你說你要幫咱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你說要讓後人說一句『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
「這話是你親口說的,現在想賴帳?」
劉伯溫的嘴唇抖了抖,沒有說話,但眼眶已經泛紅。
朱元璋鬆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指了指城牆上的將士們。
「湯和還在,徐達還在,常遇春還在,藍玉還在。」
「數萬精兵尚在,應天堅城尚在。」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
「些許一二挫折便躊躇不前,又算什麼大丈夫!」
朱元璋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寒光。
他橫刀指向城外的明軍大營,指向那面獵獵作響的余字大旗。
「咱就不信他余朝陽是鐵打的!」
「他打過來,咱就打回去!」
「他算計咱一次,咱就算計他十次!」
「實在不行——」
朱元璋的聲音在城牆上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咱就打沉應天!」
「這座城,咱不留給任何人!」
看似是激勵人心的戰前動員,實則是被逼得沒招的後備隱藏能源。
這可是應天啊!
是朱元璋投入海量人力、物力打造出來了的最後門戶。
現在連把它打沉這話都說出來了,可想而知朱元璋被逼到什麼地步了。
對劉伯溫的勸導,從始至終沒有任何居高臨下。
只有過來人的苦口婆心。
被打怕了,真的被打怕了。
似乎是這番話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李文忠三個字狠狠刺激到了劉伯溫。
他渙散的瞳孔逐漸有了焦點,漫山遍野的廝殺聲粗暴的灌進他耳里。
「轟——!」
一聲巨響,一枚炮彈穩穩落在城牆上。
這是紅衣大炮,朱元璋也有,只是疲於余朝陽的步步緊逼,一直沒時間大規模推廣。
「殺!」
明軍癲狂的嘶吼聲再次襲來,也徹底打醒了劉伯溫。
沒有時間留給他黯然神傷,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所以,應該怎麼辦?
劉伯溫的大腦瘋狂轉動,想要在這絕境之下想出一條路來。
忽地,他看見了那些士氣低迷的將士們。
一個念頭,瞬間從他腦海閃過。
當今之際,唯有壯士斷臂!
「大帥,燒毀大纛吧,是時候徹底做個了斷了!」
「你說什麼?!」
朱元璋差點以為聽錯了。
大軍圍城,不想著如何破敵,振奮軍心,反倒還要雪上加霜,燒毀大纛?
雖說朱余兩人的矛盾早已擺在明面上,雙方都知道絕無緩和之際。
但對底層的大頭兵來講,他們還是希望兩人能重歸於好的。
這也是朱元璋為何還一直用著紅巾軍時期的帥印、大纛原因。
這也是朱元璋和余朝陽一直爭搶大義、名義的原因。
明王兩個字,還是太有號召力了。
劉伯溫卻是鄭地有聲道:
「士氣低迷的核心原因,是士兵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他余朝陽是明王,打他就是造反,這個問題不解決,再猛的將也帶不動兵。」
「所以還請大帥當眾燒毀紅巾軍的大纛與帥印,要告訴全軍:從今天起,我們不認什麼明王了。我們是江淮子弟兵,我們只認一件事!誰讓百姓吃飽飯,誰就是正統。明王不讓咱活,咱就自己打出活路來。」
「動盪之下,必有將士萌生投意,大帥萬萬不可阻攔,放他們離開。」
「他余朝陽不是說凡反正者,既往不咎嗎?把這些潰兵扔給他,消耗他的後勤,讓他分心安置,牽扯他的兵力!」
「我們……甚至還可以擇一支忠勇隊混入其中,擇機爆發混亂,混亂之下,明軍必定重拳出擊,一但見了血死了人,這支投降的軍隊就會和明軍出現信任危機。」
「兵不在多在精,也只有這樣,我們才有一線生機!」
與其陷入內耗,倒不如把內耗根本丟給敵方。
主動放這支潰軍離開,讓余朝陽分兵安置,消耗糧草,減少進攻壓力,可謂是一舉數得。
而且,余朝陽還不能拒絕!
潰兵有多少,他就必須要吃多少!
這是一招陽謀,是劉伯溫剛剛跟余朝陽學的!
這樣狡猾的對手,任何陰謀算計都沒用。
想贏,只能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