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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先生,隨咱回濠州吧!」

2026-08-01 04:21:01 作者: 東方迎
  朱元璋想明白了,都不是。

  劉伯溫問的是——你和余朝陽,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道理並不複雜。先生去了明王那裡,頂多同那李善長一樣,整日裡左右奔波,管些錢糧賦稅的瑣事,無法實現心中真正的抱負。他那裡已經有一個李善長了。先生再厲害,去了之後也只能做第二個李善長。」

  朱元璋這話說得很直白。

  他的意思是,余朝陽自己就是頂級的謀士,對李善長的依賴並不深。

  在余朝陽手下做事,再大的才華也顯不出來,因為主公自己就會把最關鍵的主意全拿了。

  他頓了頓,看著劉伯溫的眼睛:

  「但在咱這裡不一樣。咱沒有讀過多少書,沒有學過什麼帝王之術,咱靠的是兄弟們和百姓的信任才走到今天。」

  「咱身邊有打天下的猛將,但沒有能真正替咱謀劃天下的人。」

  「先生若來,咱一定把你奉為座上賓,言聽計從,絕不藏私。先生出的主意,咱去辦;先生指的方向,咱去打。」

  「這,就是咱與明王最大的區別。」

  朱元璋站起身,聲音更加堅定:

  「況且,以弱勝強,以少勝多,逆風翻盤,恰恰不是咱老百姓最喜歡聽的故事嗎?」

  「明王如今是順風局,先生去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可先生若來咱這裡,那就是雪中送炭。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先生若助咱奪了這天下,後人提起先生,只會說一句——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

  劉伯溫手裡的蒲扇停住了。

  他方才問朱元璋,憑什麼覺得自己才是朗朗乾坤。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他說什麼都可以。但朱元璋給他的回答,劉伯溫很滿意。

  朱元璋沒有夸自己有多好,沒有貶余朝陽有多差,甚至沒有說一句空話套話。

  他只是坦坦蕩蕩地告訴劉伯溫:咱這裡能給先生的,有兩個東西。一個是獨一無二的位置,一個是以弱勝強的傳奇。

  劉伯溫忽然大笑三聲,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得池塘里的紅鯉猛地鑽進了荷葉底下。


  劉伯溫站起身,朝朱元璋拱了拱手:「敢問大帥,所憂為何?」

  朱元璋聽到這話,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面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喜色。

  他知道,劉伯溫對他的考驗已經通過了。

  現在,輪到他來考劉伯溫了。

  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後把自己的困境一件一件倒了出來。

  「先生既然問了,那咱就直說。」

  朱元璋扳著手指頭,一件一件數了起來。

  「第一,白蓮教這三個字,如今成了咱的枷鎖。全天下的紅巾軍名義上都歸明王統轄,咱也是紅巾軍的大帥,可咱要是認了這個名分,就得聽余朝陽的號令。咱要是不認這個名分,那就是背棄紅巾軍的根本,就成了叛賊。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咱現在做什麼事都要先想一想,這事做了,會不會被明王拿名分來壓咱。這仗還沒打,咱就已經落了下風。」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余朝陽有那張臉,有那個龍鳳禪位詔書,他什麼也不用做,光是站在那裡,就有無數人爭著去投奔他。

  咱費盡心思練兵屯糧,好不容易攢了點家底,他一道告示發出來,咱這邊就有人收拾包袱去投他。咱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攔了,就是跟明王作對;不攔,咱的兵就一天比一天少。

  三年前咱接手郭子興和劉福通的部隊時,兵力已經逼近十萬大關。

  現在三年過去了,咱還是十萬出頭。不是咱不想擴軍,是一邊擴一邊跑,根本攢不住。」

  他扳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余朝陽占了長江以南最富的幾塊地方,杭州、紹興、廣州、泉州,這些地方都是錢糧重地。

  他在那邊種田練兵,三年下來什麼都有了。咱占了江淮以北,地方是大,可這些年打仗打得厲害,地都荒了。

  咱既要養兵,又要養民,還得防著北邊的元軍。三頭燒錢,哪一個都不能省。」

  他一口氣說完,把手放了下來,然後把目光落在劉伯溫臉上,等待對方的答覆。

  劉伯溫聽完了朱元璋的話,沒有急著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背著手走到小池塘邊,看著水裡游來游去的幾尾紅鯉。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轉過身來,看著朱元璋,聲音沉穩而篤定。

  「大帥所說的困境,伯溫在路上已反覆思量過。

  劉伯溫走了回來,重新在石墩上坐下,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石桌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這是長江。長江以南是明王,長江以北是大帥。」

  他的手指在長江南邊點了一下。

  「明王如今看似勢大,不可阻擋,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他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白蓮教這三個字上。」

  「白蓮教讓他名正言順,讓他兵多將廣,讓他占據了道義的制高點。可白蓮教是一把雙刃劍。他今天能用白蓮教壓住大帥,明天大帥也同樣能用別的東西,把白蓮教這一套給破掉。」

  朱元璋眉頭一動:「先生的意思是……」

  劉伯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明王占了江南富庶之地,不假。」

  「可江南有一個問題——那裡的富戶豪族太多了。」

  「明王現在跟他們相安無事,是因為他手裡錢糧多,可以慢慢養著他們。可一旦打起仗來,錢糧消耗大了,他跟那些豪族之間的矛盾就會冒出來。」

  「大帥這邊不同,大帥占的江淮以北,地大物博,人口眾多。這裡的百姓都是吃過苦的,打起仗來最能扛。只要能撐過眼前這段最難的關口,等元朝內部徹底亂起來,大帥就能騰出手來,整頓後方,積攢力量。」

  朱元璋聽得入神,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

  劉伯溫蘸了蘸茶水,又在石桌上畫了一個圈。

  「霸業之基,在於得人心。明王的人心,是白蓮教給的。大帥的人心,是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白蓮教給的人心,來得快,去得也快。自己掙來的人心,誰也奪不走。這就是大帥與明王最大的不同。」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

  「伯溫有三策,可為大帥解憂。」

  朱元璋眼睛發亮,身子往前探得更深了:「先生請講。」

  劉伯溫按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策,大帥需要另立名號,逐步脫開紅巾軍這個框子。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但也不可不做。先從文書上的稱謂開始改起,把紅巾軍大帥改成江淮諸軍主帥,或是其他什麼名頭。改得越不起眼越好,慢慢來,一步一步切,讓底下的人和外面的百姓都習慣新的稱呼。」

  「等時機成熟了,再正式定名。到了那時候,明王再想用紅巾軍的名分來壓大帥,就壓不住了。」

  劉伯溫按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大帥目前最大的瓶頸在於兵力。不是沒有兵源,而是招來的兵留不住。被明王的名頭吸走,被他的禪位詔書蠱惑。」

  「伯溫以為,要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不能靠堵,要靠疏。大帥應當在軍中立起一套自己的賞罰晉升章程,讓每一個士卒,每一個將校,都知道自己在給誰賣命,打完仗能得到什麼。要讓底下的兵明白,他們的前程是靠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不是靠什麼明王賜的。」

  劉伯溫按下第三根手指:「第三策,關於明王本人。」

  朱元璋的眉頭跳了一下。

  「明王最強的武器,是他那張臉,是那道龍鳳禪位詔書。大帥沒有辦法改變他的臉,但大帥可以找到另一樣東西,一樣比明王更管用的東西。」

  朱元璋問道:「什麼東西。」

  劉伯溫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卻極有分量。

  「小明王,韓林兒。」

  朱元璋愣了一瞬。

  「大帥不要忘了,那道《龍鳳禪位詔》上落款的是韓林兒的龍鳳年號,蓋的是韓林兒的小明王印。真正有資格禪讓紅巾軍王位的人,是韓林兒。眼下韓林兒在明王手裡,他自然想讓韓林兒說什麼就說什麼。可如果有一天,韓林兒不再在明王手裡了呢?」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大帥不必去搶韓林兒,也不必去害韓林兒。大帥只需要派人把一句話散出去,就足夠了。」

  劉伯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骨,「這句話就是:所謂龍鳳禪位,不過是明王囚禁真主,脅迫小明王所寫!」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來,朝劉伯溫深深一揖。

  「先生一番話,解了咱數年的困惑。」

  劉伯溫也站了起來,伸手扶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大帥能以布衣之身走到今日,靠的不是什麼天命運氣。伯溫不過是替大帥把接下來的路標了出來,真正要走的人,還是大帥自己。」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劉伯溫,目光灼灼。

  「先生,隨咱回濠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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