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劉伯溫的犀利言語,朱元璋沒有動怒,反而坦然一笑。
「先生此言差矣。」
「想當年,秦皇嬴政不過是趙國一介小小質子,自幼為質,受人白眼,可他後來一掃六合,車同軌、書同文,開創不世之功。」
「漢高祖劉邦四十八歲尚在村口看狗打架,一個小小的亭長,在鄉里混吃混喝,短短几年就提三尺劍問鼎天下。」
「宋武帝劉裕何其壯哉,氣吞萬里如虎,可他當初也不過是一介嗜賭、磕五石散的地痞流氓,砍柴種地,被人瞧不起。」
朱元璋的目光平靜地看向劉伯溫:
「大丈夫出身寒門不是屈辱,元璋並不認為乞丐出身有何不妥。」
「恰恰相反,只有見識過百姓們的苦難,蹲在路邊啃過樹皮,挨家挨戶叩過門,才知道他們到底需要的是什麼。」
「百鍊,方能成鐵。」
說完,朱元璋雙手交疊,微微躬身。
「濠州朱元璋,見過先生。」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被戳中痛處而羞惱,也沒有為自己的出身辯解。
他只是平平靜靜地講了三段歷史,然後坦然承認了自己的來歷。
劉伯溫聽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以為朱元璋會為自己的出身辯解,或者像大多數粗人那樣梗著脖子硬頂回來。
可朱元璋沒有,他既承認了自己是乞丐出身,又用秦皇、漢高、宋武的例子告訴所有人——
乞丐出身怎麼了?
古往今來成大業者,有幾個是天生的貴人?
倒是劉伯溫小瞧了他。
劉伯溫忽然大笑起來:「朱大帥遠道而來,是伯溫失禮了。」
他側過身,伸出手臂:「請。」
朱元璋同樣謙虛道:「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門。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竹子,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院子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旁擱著兩隻石墩,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粗瓷杯。
石桌旁邊是一方小池塘,水面浮著幾片荷葉,幾尾紅鯉在荷葉下游來游去,院牆邊搭著一個葡萄架,架子上的葡萄藤爬滿了半邊牆,綠葉成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牆角還擱著一把鋤頭和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剛摘下來的青菜。
劉伯溫走到石桌前,撩開長衫坐下,提起茶壺給朱元璋倒了一杯茶。
朱元璋在對面坐下,端起粗瓷杯抿了一口。
李文忠按著刀柄站在朱元璋身後,臉上依舊帶著戒備。
劉伯溫揣著明白裝糊塗,開口問道:「不知朱大帥此番前來,所求為何?」
朱元璋放下茶杯,正色道:「求先生出山,助我成就霸業,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劉伯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今大帥和明王征伐不斷,水火不容。」劉伯溫放下茶杯,聲音不急不緩。
「朱大帥又憑什麼認為,你才是那個朗朗乾坤,而不是明王呢?」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於公,明王是韓林兒欽點的明王轉世,是白蓮教供奉千年的農聖。天下紅巾軍皆為明王統轄,這份名分是大帥沒有的。」
「於私,明王兵多將廣,麾下二十五萬大軍,占據江淮以南富庶之地。又占據天然大義,大帥受限於紅巾軍三字,處處被明王壓過一頭。」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
「既然如此,伯溫為何要出山相助大帥,而不是去明王手下做事?於明王那裡,豈不是更合適?」
這句話一出口,朱元璋還沒說話,站在他身後的李文忠先炸了。
「先生這話說得不對!」
李文忠往前邁了一步,臉漲得通紅:
「明王有什麼好的?不過是靠著那張臉和什麼勞什子白蓮教祖師畫像招搖撞騙罷了!」
「那余朝陽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農聖轉世,可誰知道是真的假的?說不定就是找了個畫師照著自己的臉畫了一幅畫,然後拿去騙韓林兒那個傀儡!」
「我舅舅就不一樣了!我舅舅是實打實一刀一槍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
「他不殺降卒,不掠百姓,他在濠州城開倉放糧,把自家的糧食分給快要餓死的災民,他手底下的兵從不欺負老百姓,打下城池也不屠城。」
「陳友諒那個狗賊屠了多少城,徐壽輝那個軟蛋又害死了多少人,可我舅舅走到哪裡,哪裡的老百姓就開城門迎接他!」
李文忠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先生說我舅舅受限於紅巾軍三字,受限於明王的名頭,這沒錯。可我舅舅寧可受這份窩囊氣,也不肯學陳友諒那樣弒主篡位,不肯學劉福通那樣挾天子自重。他寧肯自己吃虧,也不肯壞了規矩!」
「這樣的人物,難道還稱不上朗朗乾坤嗎?」
他說完,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劉伯溫。
劉伯溫聽完,笑著搖了搖蒲扇,沒有反駁。
他算是看出來了,李文忠這人腦子缺根弦,還是太年輕了。
跟他爭論什麼白蓮教祖師畫像是真是假,什麼農聖轉世是真是假,純粹是白費口舌。
李文忠根本不明白,那幅畫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天下的人都信了。
劉伯溫沒有理會李文忠,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他在等,等朱元璋親自回答。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坐在石墩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膝蓋骨。
他在想,在想這位劉先生到底在考他什麼。
考他的氣量?考他的見識?還是考他能給出多少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