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懷的語速快了起來,每個字都帶著憤怒。
「他們二話不說就把草民關進大牢,將草民家中抄了個乾乾淨淨。」
「可草民冤枉啊!」
「草民一直本本分分過日子,從未與什麼逆賊有過往來!」
「況且,北周覆滅,草民當初甚至還拍手叫好!」
「大夏的國策,善待百姓,草民擁戴還來不及,又怎會想要謀反?」
「可無論草民怎麼解釋,官府就是一口咬定草民與叛賊有勾結。」
「他們不容分說,不僅抄家,還打算直接處死草民,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
楚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摩挲,沒有說話。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姜懷見楚霄沒有反應,便繼續道:「草民想盡辦法,用自己私藏起來的三百兩銀子,買通了牢頭,這才僥倖從獄中逃了出來。」
「出來後,草民本想為自己洗刷冤屈。」
「可無論是去縣衙、府衙,還是去任何一個能說理的地方。」
「他們一聽說草民是衡皋來的,再一聽草民的冤情,不是把草民轟出去,就是罵草民無理取鬧。」
姜懷抬起頭,眼中滿是悲涼。
「更有甚者,還想把草民抓起來!」
「他們言語間還嘲諷草民,說草民是北周舊民,他們是大夏官員,北周百姓的案子,他們絕對不會管!」
楚霄的手指停住了,他皺起眉,目光變得有幾分冷。
「你的意思是,當地官府誣陷你,搶奪你的家產,而且沒有官員願意為你伸冤?」
姜懷用力點頭,「是!就是如此!」
「像草民這樣的絕不是特例!」
「草民一路走來,聽到了很多類似的事情!」
「不少當地的富商,或者是沒有靠山的家族,皆被以謀反之名抓了起來!」
「這樣官府不僅有了政績,還能將抄家所得私藏進自己腰包!」
姜懷越說越氣,眼睛都變得通紅,這段時間受的委屈真的讓他刻骨銘心。
楚霄靜靜地看了姜懷好一會兒,才伸手拍了拍姜懷的肩膀,「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你放心,此事孤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姜懷怔怔地望著楚霄,嘴唇輕顫,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幾個月來,他見過了太多的冷臉,聽過太多嘲諷和呵斥。
他已經習慣了被拒絕,甚至已經做好無處可伸冤的準備。
這次進京告御狀,本來就只是想嘗試一下,沒想到太子殿下真的會替自己做主。
姜懷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委屈地像個孩子。
楚霄掀開車簾,朝外面一直警惕的岳霆吩咐道:「岳霆,給他安排一個安穩的落腳處。」
岳霆眼神微動,抱拳道:「末將遵命。」
... ...
車駕回到皇宮後,楚霄沒有去東宮,而是徑直走進了御書房。
承喜一路小跑跟著,見他臉色不好,也不敢多嘴去問。
楚霄此刻的狀態,跟平日判若兩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御書房內,燭火已經點了起來。
楚霄坐在案後,揮退了所有宮人。
他獨自坐了很長時間,手指緩慢地揉著眉心。
姜懷的案子,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這不只是幾個貪官污吏合起伙來謀害百姓、私吞財產的問題。
姜懷逃出來後,沿途報官,居然沒有一個衙門願意接他的案子。
如果再往深處想,那些人口中的輕蔑和嘲諷,才是最令人頭疼的。
那些話暴露了一個潛藏在朝堂之下的巨大裂痕。
大夏本土官員,從心底里根本不認同北周舊地的百姓。
他們以勝利者自居,天然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在他們眼裡,北周舊民是戰敗者,是歸順者,是二等子民。
這種想法不單存在於地方衙門的小吏腦中。
楚霄知道,哪怕朝堂上那些重臣,嘴上說著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心裡未必就沒有這樣想。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力排眾議,提拔曲敬淵為軍部尚書。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同意陳元所請,在科舉中為北地學子單獨劃分錄取比例。
這些舉措從來不是一時興起,就是為了讓原來北周的百姓儘快融入大夏。
當初為了儘快收服北周故地的人心,他做了不少妥協。
一些重要的城池,他安排了大夏本土官員去坐鎮。
而一些小縣城,則提拔當地德高望重之人擔任知縣。
原以為這麼做能讓北周百姓更快接納大夏。
可現在看來,那些派過去的大夏官員,在推行國策的同時,也在用另一種方式,將北周舊民推得更遠。
楚霄越往深處想,腦袋就越是脹痛。
這不是一道聖旨,強調善待百姓就能解決的事情。
底下的官員陽奉陰違,甚至抱團取暖,他不可能一直都盯著。
楚霄伸手去拿茶盞,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他長吐出一口濁氣,手指在案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 ...
第二日早朝。
楚霄還沒到的時候,百官早已在大殿中站定,不少官員都聽說了昨天有人攔太子車駕告御狀的事情,可具體是什麼原因,大家還在猜測。
楚霄從側殿走出,登上御階,緩緩落座。
群臣心裡都有些打鼓,一般敢告御狀的,案子都不會小。
每個人都在擔心,這案子是否會跟自己有關。
「今日朝議之前,孤先給諸位講一件事情。」
「昨日孤從定國公府回宮途中,有一人當街攔駕,爾等都是耳聰目明之輩,想來也都聽說了。」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楚霄沒有停頓,將姜懷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說完之後,用力地吐出了一口氣。
「孤竟然不知道,在我大夏的統治下,竟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且還不是少數!」
「朝廷派去的地方官,不是給百姓辦事的,反倒成了盤剝百姓的惡吏!」
「你們說,這事情要怎麼辦?」
見到太子發怒了,百官們齊齊跪地,「還請殿下息怒!」
「息怒?你們讓孤怎麼息怒!」
曲敬淵猶豫了一下,面色鐵青的站了出來。
「臣斗膽,請殿下徹查此案!」
「北周舊地的百姓,也是我大夏之民!」
「他們被欺壓,打的是整個大夏朝廷的臉!決不能縱容此等惡行!」
陳元緊隨其後,「臣附議!」
他邁出隊列,臉上滿是痛心。
「若此事沒有個交代,北周舊地的人心,就要寒透了!」